第2章议政
夜已三更,窗外的雨也稀疏了。
武皇轻轻地为熟睡的张昌宗盖上被子,自己披了一件金黄丝绸宽袖外衣,下床走到了朱红色镶金的格子窗口,有些疲倦又若有所思地看着漆黑一片的窗外。那是一片宽敞空阔的青石板铺就的地,除了道路上几盏外形华丽微微照亮的灯,都是空荡荡的石砖,上面湿淋淋的都是雨水,返照着微明的灯光。一丝丝落下的细雨,在积水的面上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波纹让微亮的灯光变得愈发朦胧,无限凄凉。就连四周轩峻宏伟的太初宫在雨幕和夜色的双重笼罩下,也显得黯淡了,只有隐约可见的轮廓,掩映着漫天翻卷的浓密乌云。
她原本想开窗看得更清楚一些,甚至就为了吹一吹凉爽又寒冷的夜风,感受一下落下来的雨滴,体会那种冷热交替带来的浑身战栗……但她怕六郎着凉,于是就没有开,只是在窗格子间眺望了一番,就走到了一旁靠墻的梳妆臺那裏,在铜镜前的楠木椅子上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裏的自己,又随手拿起案上的桃木梳子来,梳了梳头,看着自己一缕缕银白色的发丝,又细细地瞧了瞧镜子裏自己苍老得可怕的面容,不禁苦笑。
“六郎又哄我……”武皇轻轻嘆道。
“陛下……”一个宫女站在寝殿的门口轻声唤道。
武皇回过头来,示意她不要出声,恐怕吵醒了六郎,叫她走过来说,而自己整个人却依然沈浸在暮年的慨嘆中,又看了一眼镜子裏衰老的自己,轻轻地嘆了口气。
宫女凑近前说,是上官婉儿来了。上官婉儿是武皇非常信任又喜爱的女官,早已成为了武皇的左膀右臂。她祖父上官仪因替高宗起草诏书,要把当年的武后废掉,武后就把她祖父连同她父亲一块儿杀了。上官婉儿就跟她母亲一起被发配掖庭为奴。然而从小认真读书的她,长到了十四岁的时候,因才貌双全,被武后赦免,还获得了掌管宫中诏命之权。后来武皇的许多诏敕也多是出于上官婉儿之手。而且武皇还让她掌握权柄参政议政,因为她确实是很聪慧的一个人。
“婉儿来啦,她在哪?”
“在偏殿裏候着陛下。”
“她有什么事没有?”武皇明知故问。
“她说是陛下叫她来的。”
“嗯,”武皇微笑道,“是朕叫她来的。”
武皇于是款步往偏殿走去,宫女一面搀扶着,一面说“陛下慢点”。偏殿裏四处垂着棕褐色的薄纱软帘,赤金色的烛臺上点着微弱的火光。靠墻的炕上陈设着绣花绘卉的坐垫。因为提前烧了炭火,所以殿裏感觉相当暖和。
上官婉儿今年三十来岁,面容依然精致俏丽,化了个淡淡的妆,眼神既睿智也风流,额头上还画了一朵鲜红的梅花,用来掩盖武皇曾经给她留下来的伤疤。
“陛下。”上官婉儿躬身道。
“嗯。”武皇在炕上慢慢坐了下来,叫扶着她的宫女先去吧。宫女于是退下了。
“陛下约臣来,可是为了……”
“嗯,”武皇知道她要说的是谁,但这个人对自己来说太重要了,所以自己反而不想先去听有关他的消息。这是为了让期待能够持续得久一点,自己才能够保持足够的兴奋和动力,先耐下心来去听那些乏味的事情。“你先不要讲他,就说说……今日又都是些什么样的奏折呀?”
“魏阁老……”
“哼,”武皇冷冷道,“又是魏元忠啊。他又说什么?又是来骂我的五郎六郎的吧?嗯?哼,那关他什么事啊……他说什么?”
“都是些忤逆之言,不说也罢。免得惹陛下生气。”上官婉儿陪笑道。
“我生气又怎么样?反正他都已经说了。他的那些忤逆之言,我听得还少吗?上回他连五郎家的奴才都给打了,还说什么,因为他们欺压百姓,他魏元忠是为了维护朕的尊严,按律法行事。哼,这不是在打朕的脸吗?看朕老了,好欺负了。”
“陛下息怒,”上官婉儿仍是笑着,“魏阁老毕竟为国家立过功,人也是正直的,只是未免太直了些,所以难免得罪人。陛下宽宏大量,不必跟他一般计较。都说‘君明则臣直’,魏阁老仕宦多年,自然知道不应口无遮拦,只因陛下乃千古少有之明君,励精图治,纳谏如流,胸怀四海,心系天下。所以魏阁老才敢直言进谏,无所讳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