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数九的天,灯红酒绿也照不透万裏荒寒,如刃的冷风呼啸,夜色变得一片灰蒙。
季司宴处理完一众事宜,浑浑噩噩的从老爷子的葬礼上回来,刚出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漆黑的夜,笼罩着周围,他已经很多天不怎么睡觉了,一睡就惊醒,然后彻底失眠,所以不确信自己是不是恍惚了。
可当他走近后,那人的身影也没有消失,就那么直直的站在那。
“你是去爷爷的追悼会了吗?”季司宴脑子像生銹了,僵硬的转不动,但隐隐记得,追悼会上看到了他的身影,在最远处,“你怎么才来?”
他的声音沙哑无力,眼窝深陷,满脸胡茬儿,短短几天,消瘦的好似经不起寒风一阵,仿佛下一秒,整个人就碎了。
许听尧看着全然映入眼帘的人,心头涌起的酸涩汹涌澎湃,几乎要把他淹没了,淡紫色的嘴唇几番发颤,眼裏一片斑驳。
季司宴微微低着头,浑身小幅度的时不时抖瑟一下,眼神儿呆滞的看向某处,“我一直守在监护室,一直守着,求爷爷别走,他还是走了。”
“爷爷走的很不安,他想留下的,想跟你喝酒,想跟我说话,你不在,就跟我说了很多,说他走后,怕我的世界裏再也没有为我遮风挡雨的那把伞了。”逆光中,季司宴眼儿是空洞的,涣散的,连一丝悲伤都透不出来,更像是在暗无天日的地牢裏,撕心裂肺的喊过后具象化的绝望,“可他留不下,也没等到你。”
许听尧来时做好了接受暴风雨的准备,但他预料错了,此时的季司宴遍体鳞伤,话裏却没有一丝凶狠,只是濒临死亡无尽的绝望,字字句句都像尖刀,齐聚在他心头生生豁开了一道口子,难以附加的心疼逼得他眼泪如雨似的往下掉。
两人着不算近的距离,之间流淌着潮湿的压抑,他不知道季司宴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更不敢想他是怎么亲眼看着爷爷慢慢离开的。
他想过去把人拥进怀裏,可身体却像跌进冰冷的河裏,被自责和恐惧包裹着,浑身失了力气,思想像是禁锢在一处的飞烟,无论如何也凝聚不出一个想有的形态。
“对不起。”他只能说出来这三个字,脑海裏也只有这三个字,除此之外任何话都是苍白无力又可笑至极的狡辩。
“爷爷不会怪你的,”季司宴睫毛无力的眨着,缓缓抬起头,想替他爷爷看清眼前人的表情,看到他的悲伤和懊悔,但眼前却是一片模糊,“可我不行。”
他的心不受控制的狂跳着,奋起的恨意被一股无力感拽进一片深渊裏,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浑身冰冷刺骨,又困的睁不开眼,身体不受控制的倒下。
季司宴感觉到了疼,也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住了,想把人推开,但意识渐渐涣散,嘴角勾出一抹残笑。
他在笑他自己,那些曾尝试去找回的一切,终于还是变成一把尖刀,重重刺在他身上了。
“季司宴!”许听尧上前接住倒地的人,极其狼狈的跟着摔在地上,好不容易克制住的眼泪,在触碰到季司宴时,像开了闸,急切到失措,浑身战栗,将人箍在怀裏,想把他的不堪重负都嫁接到自己身上来,一遍遍重覆着那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季司宴,对不起。”
但是没有回应,季司宴瘫软在他怀裏,像一张久经风雨残噬的纸,稍一用力,就会彻底碎掉。
不远处,齐宇辰拳头微微扣着,看着跌倒在地上人,连忙打电话叫救护车。
许听尧来的时候,救护车就跟着,躺上去的却是季司宴。
不过好在去了医院检查后,医生说季司宴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严重睡眠不足,身体长时间处于紧绷和透支的状态,再加上伤心过度,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许听尧听到医生的话,扶着墻边退了几步,松下那口气,整个人失力瘫倒在地上。
意识模糊之际他还在想,季司宴对他,并没有想象中激烈的对峙,可比之带来的痛苦却是加倍的,在他心头堆积成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以将死的决绝自我逼迫着。
他跟季司宴之间的结,因为老爷子的去世,彻底打成死的了。
但这该是他要付出的代价,哪怕让他死,他毫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