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宋徽玉卯初便起了榻,对着孔雀纹铜镜看着自己脸上的毒疮,好像被雨水剥蚀的泥泞的土地。
“你瞧瞧自己的脸?还想让爷碰你——”前世沈祁瑞的话浮现在耳边,他的眼中带着完全不避讳的嫌恶,好像她是什么臟污的东西。
女子的容貌……当真这么重要吗?
宋徽玉葱茏的玉指按在脂粉奁上,深吸了一口气,指尖逐渐发白。良久,打开妆奁的暗格,那裏装着她秘密制作的褪疤药。
前世的她通晓医术,却不愿意治疗自己的脸,是因为觉得一切都尘埃落定。可是这一世,她还可以努力生活,但偏偏……她不想去迎合世人的眼光。
宋徽玉沾上了些药膏细细涂抹,脸上的伤已经淡去了许多。但是她涂完,依旧和往常一样戴好面纱。
门外响起平鸢叩门的声音:“姑娘,梳洗好了吗?夫人在前院儿,等着姑娘一同游湖呢。”
宋徽玉已经整理完毕,起身出去,见平鸢水眸含媚,比平日裏更娇俏几分,心裏已经有了几分了然:“你今日,倒是与平日不同。”
平鸢脸色微变:“姑娘说什么呢,奴婢……今日出游,多添了些脂粉呢!”
宋徽玉点了点头,没有戳破她。
一切正在朝她预期的方向发展,平鸢比她想象的还要争气。
二人一同来到前院,正巧和沈祁瑞、杨燕婉一同到。杨燕婉今日打扮得尤其出挑,发上是金玉凤簪,还有几缕流苏穗子。
宋徽玉见了,轻轻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三表嫂很少去游湖罢?”
杨燕婉听到宋徽玉的话,反应比平日更激烈些,袖子下的手紧紧握起,好像要把宋徽玉捏碎,眼波一转,像是炫耀地说道:“是呢,嫁给三郎之后,就很少出门了。”
谁在跟她说这事儿——宋徽玉温婉地点了点头,却心道:饰品如此繁杂,到了湖上,风吹乱了是小事,把这些平日珍藏的金贵首饰吹到了湖裏,看你怎么哭。
杨燕婉看着宋徽玉这模样,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觉得这个表妹身量仍是极其窈窕的,额头和眼边没有生毒疮,面纱把脸遮住了,那双眼睛泛着清辉,颇有些欲语还休的味道。
她,她莫不是凭着这副好身段去勾的三郎?
杨燕婉的心裏快生出火来,满眼都是宋徽玉举止优雅、气质出挑的模样,更加坚定昨晚是她勾搭的沈祁瑞。一个未出嫁的女子,她也不害臊!
她咬了咬牙,目光露出几分阴冷。
“玉儿今日真是好看,”宋氏见了宋徽玉就满心欢喜,拉着她说话,“我送去的药可日日在用?还好用么?”
宋徽玉声音清泠:“多谢姨母,很是好用呢。”
杨燕婉听到这话,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这药是经过她的手的,自然加了些东西在裏头,能让伤疤继续溃脓。
想恢覆容貌?做梦!
“那便好,”宋氏点了点头,“等你的伤好了,姨母亲自为你挑一门婚事,让你风风光光地嫁了。”
“玉儿还不愿嫁人呢,”宋徽玉看着宋氏,声音娇柔,“只想永远陪在姨母身边。”
宋氏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嘆道:“你这眼,倒是有几分像你的父亲。”
听到这句话,宋徽玉问道:“父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啊,”宋氏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是个老顽固,也是个一心为民的清官。当年不顾所有人的劝告,娶了你的母亲……”
说到这裏,宋氏睁开眼,不愿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嘆气。
宋徽玉伸手轻轻替她揉着穴位,想到自己不论这一世还是前一世,对父母的印象都很少。她也想过,如果父母健在,她是不是也可以活得像其他贵女那样,没有过多的忧虑,之需要在父母的庇护裏长大。
可是她一个人,没有兄弟姊妹,每一步都在谋划,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她平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逼着自己不要去想这些。
见人齐了,下人们便服侍主子上轿,一同往离人湖去。
京城在春日裏逐渐活络起来,街上甩糖丝的、卖书画的,还有当众表演绝技的,世俗人家的生计编织起来,生出一派盛世的繁华。
“夫人,表姑娘,到了。”外头的车夫唤了一声,两人便依次下轿。
迎面是柔和的湖风,夹杂着早荷清雅的香气,实在沁人心脾。
沈祁瑞和杨燕婉也从另一架轿子裏出来,看着满目盎然景致,跟着心境也明朗了几分。
“表妹,”杨燕婉反常地走过来,笑得很是亲切,“你我姑嫂却是没有一同游过呢,不如今日一同游湖罢?”
宋徽玉笑道:“好啊,我也正想与表嫂同游呢。”
杨燕婉的算盘打得极好,既能让宋徽玉和沈祁瑞没有独处的机会,又能实行自己的计划。可是她算错了,昨晚的女子不是宋徽玉,而是平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