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明明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在战场上甚至会被忽视的程度,楚知川却把它看得很严重。
就好像如果不好好照顾的话,就会发生什么严重的后果一样。
连机甲的演练,都被施未矜推掉了。
一连好几天,施未矜都没有去军校的训练场,这让老宅的佣人们很是吃惊。
就连她的检测员尤丽,也开始担心是不是真的受了很严重的伤。
在通讯器中,尤丽甚至发了简讯来问候,委婉地表示想要上门探望,顺便带着简约的仪器来为她检测一下各项指标。
这种请求太正常,而且她也觉得既然去不了训练场,检测一下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一想到尤丽看见自己的伤口会有的反应,她不禁有些头疼--该怎么解释呢?
想到这裏,她不禁瞥眼去看楚知川。
毕竟如果是谁,对上他那种带着点克制、隐忍又不舍,还充满担忧的眼睛,大概都会败下阵来吧?
他请求自己好好待在老宅的时候,那双像是被舞臺灯光照耀下的一双黑色眼珠,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高挺的肩膀也微微塌下去,就像要是被拒绝了,会立刻如洩了气的皮球一样可怜。
况且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而且也只是为了她好,既然这样,怎么可能会不答应他留在家裏好好休息呢?
可是想到要向尤丽解释,施未矜又有些无奈。
意识到在看自己,楚知川从光脑上移开眼,微笑着看她。
“需要我做什么吗?上校。”
“没什么。”
施未矜错开眼。
即便错开视线,施未矜心底还是涌上一股怪异的心情。
这种心情,在这几天裏反覆地出现。
她察觉到楚知川的乖顺似乎变了一种意味。
他仍然微笑,仍然听话,仍然是那个白皙高挺的omega青年。他依旧顺从地照顾她的生活,每一处都妥帖得挑不出毛病,可就是不对劲。
楚知川的乖顺多了些抑制的意味,多了些沈重的触感。
那种沈重的触感,让他的举动变得超乎寻常的克制,就像一副假面。
可他的所有关心,所有担忧的情绪,却又那么真情地从这副假面底下流露。那颗赤裸裸的真心却很违背主人的意愿,几乎快要递到她的眼皮子底下。
这些天楚知川的种种反应,也让施未矜有了些怪异的心情。
不过,她还说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在尤丽来得很及时,她带着一大包的检测仪器,背上了二楼,并且拒绝了佣人的帮助。
她敲门,施未矜让她进来。
楚知川看了一眼门外,又看了一眼施未矜,似乎有些克制的担忧,不过旋即又换上乖顺的面容,他说:“上校,我先离开了。”
很有眼力,也很懂事地把空间留给了她们两个。
尤丽把沈重的背包放到桌子上,一边划背包的拉链,一边问:“你伤在了哪裏?我似乎没有看到。”
等她转身,看见施未矜卷起袖子,胳膊上有一条细细的伤疤,结的痂都快掉了。过了一会儿,尤丽才开始瞳孔地震:
“这就是全部的伤情?”
施未矜无奈地点头,早就和尤丽说过了,只是尤丽并不信而已。
尤丽拿着仪器走过来,一边检测,一边思索。最后,她还是忍不住问了:“那为什么没有来训练场呢?”
楚知川敲门,打断了尤丽的问话。
施未矜允许他进来,他就端着两盏茶,微笑着递了一杯给尤丽,另一杯轻轻放在施未矜身旁,别的话并不说,就安静地离开了。
关门,尤丽才回过神。
长得真的很像……齐长官。
不过气质真的很不一样,如果要尤丽说,还是刚刚进来的那个青年更夺目一些。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是有些人天生自带吸睛的特质。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那个青年和上校待得有些久,就连离开时瞥到她的目光,都是类似上校的漠然。
似乎也是在审视她?
一想到这种可能,尤丽顿时茅塞顿开。
她艰难地认识到一种可能:“……是因为他想让你留下吗?”
施未矜不置可否,尤丽却能感受到她的默认。半晌,她才说:“完全不像你会做的事情。”
尤丽记录好各项指标,又说:“但休息一下也很好。”像施未矜这种几乎每天都去训练场的人,高度要求自己的人,很少见。
尽管尤丽有时候不说,但谁都清楚,施未矜有些太过紧绷了。可谁叫她是帝国的希望呢?因此,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把这件事说出来。
哪怕知道她的紧绷与负担,也不会轻易让她松懈下来。
相反,所有人都在利用她的自律与紧绷。
只是几项简单的检查,尤丽很快就做好记录,然后离开。对她来说确保上校身体健康,掌握每一项指标,她的工作就完成了。
尤丽离开以后,楚知川拿着药膏,进来替她上药。
结的痂都快掉了,只是有点痒痒的,楚知川却要坚持替她涂去疤膏。既然如此,也就任由他这样做了。
他上药的时候,黑色的眼睛总是显得很认真。冰凉的药膏也被他修长的手指,涂的非常均匀。
像玉石做成的竹节一样,施未矜这么形容他的指。
碎发也随着他低下头而显得毛茸茸得分外好摸。
每次他这么听话懂事的时候,施未矜都很想抚摸他的后颈。不过最近,他为了遮掩脖子上的伤痕,在老宅裏总是穿扣到下巴的高领衬衫。
这也阻挡不了施未矜的手,她把手指伸进高领与皮肤的间隙,在他上药的时候,缓慢地摩挲。
就算是痒,楚知川也不会逆着她的想法。
今天,她一边盯着青年的面孔,一边突如其来地想到:“我记得你胳膊上的这个位置,也有一个伤疤?”
楚知川楞了一下:“怎么了吗?”
以往她也知道这件事,但并没有询问过,这样反而让他有点不适应。
她从没关心过自己身上的任何痕迹。
“没怎么。”然后他听见施未矜这样说,带着点轻轻的笑意:
“位置这么相同,很像情侣的标识,是不是?”
说完,她把自己逗笑了。
楚知川的眼睫却垂了垂,遮掩眼底的情绪,只是闷闷地从鼻腔裏“嗯”了一声。
情侣的标识吗?
晚上,外面下得雪逐渐大了起来,鹅毛一样洋洋洒洒。
才几天而已,天气就已经笼在一片冬季的严寒裏了。冷得只要打开窗户,就会瞬间凝出一片白色的雾,好似往裏吹了一股蒸汽一样。
虽然让楚知川住在老宅,但也并不是每一天都会留他和自己住在一起的。楚知川是去住专门腾出给他的那间卧室,还是住在主卧,全凭施未矜的心意。
平时,他并不会干涉有关这些的任何意见。施未矜让他留下,他就会留下。让他回房,那他也不会不听话。
可是最近几天,楚知川却一反常态,总是主动提起回卧室去睡。
施未矜问过一回,他只是说,不想半夜翻身时碰到上校的伤口。
那么小的一个伤口,其实根本不碍事。
或许是这几天他的关心有些太过紧张,施未矜也并未察觉到不对。
但今天她很想让楚知川留下来。
早上随口提了一句那个伤疤,也只是偶然想到。其实那道疤痕,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发现了,只是一直并不在意,所以从来都不去问。
不过现在,她忽然有了兴趣。
在楚知川张口说要回去以前,施未矜先一步留他:“今晚风声很大,你不是怕黑吗?一起睡吧。”
总是伪饰着微笑的青年,忽然失去了表情的控制力。他黑色的眼睛裏,笑意慢慢减缓,竟然沈默地抿起唇。
施未矜笑起来:“怎么了?”
楚知川摇了摇头,又带上熟悉的笑意,灿烂、璀璨得惊人。
他说:“没什么,上校的伤好了吗?”
意识到这个借口有些漏洞百出紧接着,又像粗心马虎一样责怪自己说:“今天刚看过,确实已经恢覆得很好了。”就像想撇清自己没有那么关註她的事情一样。
施未矜关了吊灯,把床头的小臺灯打开了。
她松散地靠在床头,偏头看他,姿态轻松,黑色的长卷发垂在胸前。
已经到了这地步,楚知川只好留下。
他清楚自己其实是在躲避,仅仅只是早上的一句“情侣的标识”,就足够把他的心情搅得一池水那样乱,他还怎么敢再离上校再近一点呢?
如果再近的话,他的心意也许马上就要藏不住了。上校不就是这样吗,身边总是不缺人陪着,看上自己,无非也就是因为那张如此相似的脸,以及聪明的反应。
如果他展示出自己稀裏糊涂的动心,对上校而言,自己还有价值吗?
会不会在雪夜裏就被请出家门?
然后上校就再也不会多给他一个眼神,因为他不够聪明,先破坏了上校定下的规矩。
一想到这裏,他就觉得心臟揪着痛。
明明只相识了还不到一年,怎么就会陷到这种程度?
所以为什么偏偏要让他初出茅庐就碰到上校,他根本就斗不过施未矜。
被子裏是暖融融的,他刚进去,就感觉到施未矜温热的手掌贴了上来,握住他的手,穿插进指缝之间。
昏暗的光亮裏,琥珀色的狐貍眼就这么看着自己。
在臺灯的光线下,折返出寒星一样傲然的光。
楚知川垂下眼,假装自己闭上了眼睛,什么也没有在看。他还记得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得逞的那天,以为亲吻就要发生的那天,上校多么决绝利落的掏出一把枪,击中了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