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眼裏的光,就是这样。
而那时的自己,胸腔裏其实就已经发生了怦然的声音。
当时的心跳声,似乎跨过时间,跨过中间所有不同的情绪,又与他此刻的心跳声重合。
施未矜没发现他的异常,以为他照顾自己有些困倦。她抚摸他的眉眼,漂亮又有立体感,再用指腹抹过眼睫。
她轻声去问:“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呢?”
楚知川再也不能装睡了,他睁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好奇这个问题。
施未矜自己也不是特别的清楚。
从染着橘子汁的手指带着甘甜的香气碰到她的唇的那一刻,怪异的感觉就开始诞生了。
没有人会单纯关心她“本身”。
也许是为了这么一点点青年对她的不一样,施未矜也突如其来地给了他一点特殊的关註。
楚知川抬眼看她,又避开,看起来像是在盯着虚空的某处,其实是在怕视线的交汇:“……小时候,债主来我们家裏催债的时候,想拿凳子抡我弟弟,我就替他挡了一下,然后就受伤了。”
刚说完,他就感觉到施未矜的手掌贴上他的面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
外面风雪交加,玻璃窗缝偶尔漏出些微的风声。半晌,她轻轻亲吻了他一下。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她也总是这么勇敢,愿意保护其他的人。”
“虽然你们的性格很不一样,”她顿了顿,“……但都会为亲近的人考虑很多东西。”
“我从她那裏学到很多东西,直到今天,也对我意义非凡。”
“……她是伟大的。”
以前她所了解的青年,全部是从私家侦探、还有调查报告裏知道的。她确实以前就听说过楚知川的种种,也知道他以往生活并不容易。
但到底只是一纸报告,冷冰冰的又很有分析性的呈现出来,并不带任何情感。
施未矜自然也就不会带着情感去审视他的过去。
可现在并不一样。
许多年前,久到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时候,她也在这间屋子裏与人亲密接触。姐姐让她坐在镜子前,用密齿梳帮她梳卷发。
那时,施夫人的宏图刚刚展开,完全没有功夫来管她们。
至于她们的omega父亲,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干。
她和姐姐,只是联姻下的产物。
在那些规矩裏,还有日覆一日的严苛课程裏,只有血浓于水的感情是鲜活的。姐姐长大后,就会带她去草场骑马驹。
那是自由的,温馨的。
或许雪夜有着让人将情感阀门打开的力量,施未矜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高挑的青年,穿着裁剪合适的衬衫,替她梳头发的样子。
也是那么仔细。
他这样轻声说出来,就好像那些事情都轻飘飘的,与自己无关。或许他确实是坚强的,认为这些已经没有旧事重提的必要了。
这种想法,让施未矜觉得眼前的人,似乎多了重新去看待的另一种视角。
好奇这种想法的出现,就是那种怪异的情感的升级。
她开始好奇楚知川的经历。
上天就是这样有机缘的性质存在,过去她知道很多其他人的经历,也从他们口中听说过。但却都没有楚知川这样轻飘飘的,甚至简略地说过,来得更有重量。
特殊的情愫就这么产生了。
似乎有预兆,但又没有预兆。
有那么一瞬间,施未矜好像抓住了自己某种情感的开端。可也许还太匆忙,又像泡泡一样消失不见,让她的感知又模糊起来。
雪还在下着,楚知川闭上眼睛。
从劫持那天以后,他不喜欢看见下雪。尤其是当施未矜在他旁边的时候。
身旁的这个人已经在他心裏留下太多太多印记,本来是他不想要的。可这件事他也脱不了干系,谁叫他要自作聪明地接近。
譬如,他完全不知道,分别那天到来以后,他要怎么一个人去面对糖分的滋味,又该怎么一个人度过下雪的天气。
小雪似乎一直在他心裏下着,从来没有停过。而上校问他“你还好吗”的语气,还有浴室裏雾气之中的骄阳一样的笑脸,怎么也忘不掉。
他终于想清楚是为什么。
从小因为家庭的种种,才被迫变得那样圆滑。他一个人撑起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却一直向往骄阳一样的生活。
上校这样的天之骄子,完全就是他曾经理想中的自己。
可是他註定不能够变成这样的人。
接近类似梦想一样的存在,他从一开始就已经註定了会入戏太深,慢慢倾註更多感情在施未矜身上。
她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就是因为这样,楚知川更加知道自己的可笑之处。
他的一腔真心,与类似的一张脸孔比起来,又值多少?或许反而会让她疏远自己。
这么想,楚知川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她在说齐明寻吗?是啊,他和齐明寻完全是不同的性格。
上校在想齐明寻吗?是因为思念他,所以才从自己身上找相似之处吗?
他不甘心。
施未矜看见他对上自己的视线,然后微笑了一下。笑容是熟悉的灿烂,白皙的面庞在昏暗的夜色裏,简直就像在盛开。
虽然并不太理解他突然的笑意,施未矜还是亲了亲他的额头。那是很漂亮的笑容,很夺目。
怎么看,都没有什么能比得过他的笑容。
她少见的觉得此刻很幸福。
“睡吧。”
她这样说。
说完睡觉以后,施未矜确实怀着幸福感,睡得很踏实。
可楚知川却并不能睡得很好。
因为做了很漫长的梦,半夜还醒了一次,他早上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不算很早了。外面的风雪早就停了,从窗子看出去,到处都是银装素裹的一片。
他感觉到身边是空着的。
施未矜应该一早就走了吧,能请这么几天假,就已经是对他的特殊对待了。
没办法奢求更多。
楚知川坐起来,缓慢地穿衣服。
得到了预想中的名利,还有掌握在自己手裏的实权,在一早看见白皑皑的一片时,他的心裏也似乎空荡了一下。
……很想上校在身边。他想。
可他有什么身份去提呢?
脚步声响起,张妈端着早点进来,他收敛好心绪,又是荧幕前演员天生会有的礼貌。
张妈似乎很犹豫,过了一会儿,才决定和他说:“齐长官来了,上校在会客厅见他。楚先生,我估计他还要一会儿才走……”
心臟突然漏跳了一拍。
许久,他才撑起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他什么时候走了,你来告诉我。”
没人是傻子,张妈话裏话外的提醒,他作为交际场上游刃有余的人,怎么可能会听不懂。
他第一次厌烦这种能力。
要是他听不懂该多好。
青年的神情又一次出现沈郁。
是啊,他是一个替身,一个冒牌货,一个一开始就仗着这张脸,别有居心地接近施未矜的人。
现在怎么能出现在正主面前。
张妈似乎意识到他的情绪,又补了一句:“只是在谈关于前几天发生的那件事,上校应该也是关心楚先生,才会和齐长官去聊这件事的。”
演员的基本素养他学得很好,这时已经看不出他的所有情绪了。他善良地微笑:“谢谢张妈,早点我会吃的。”
等张妈离开,他的神情又变得难懂。
那份早点,吃起来也食不知味。
他觉得上校真是可恶,为什么昨天又要提到情侣,让他心裏多了一丝忐忑的憧憬。
其实楚知川也清楚,她或许只是随口一说。就像说今天的云很好,天空很蓝,是差不多的举动。
盯着盘子裏的东西,他不想吃。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门前,停顿了一会儿,走了出去。
他的动作没什么声响,二楼这个时间也几乎没有佣人。他站在栏桿前,看向一楼。
一想到上校昨晚提起“那个人”的模样,他就觉得牙酸。
楚知川垂眼往下看,神色晦暗不明。
在这裏,并不能看见会客厅。
因为隔音很好的缘故,他甚至一个字也听不到。
直到路过的佣人偶然一抬头,看见他站在那裏,还微微被吓到。楚知川的神色裏带着些上校才有的漠然,佣人不敢过问,快步离开。
站了不知道多久,他们终于聊完了。
然后,楚知川如愿以偿地自虐般地看见,施未矜带着极其少见的温和笑意,送那个清冷的、与自己长相相似的男人,走出了老宅。
楚知川想。
原来她还可以笑得那么温柔。
只是没有这样对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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