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有你,我早就是孤儿了。”
老人用干衣服裹紧她:“孤儿怎么了,这很丢人吗,谁不是靠自己的双手过日子,人的脚能去的地方那么多,你见的世面还多着呢,我是见不到了,早早地嫁了人,这辈子被锁着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老人偷偷塞给沈糖几百块钱,亲眼目送沈糖离开江边,然后自己再一步一步走回去。沈糖也很想用这双腿,再走远一点,走快一些,她不知道终点在哪,所以她想一直走下去。
沈糖拿上护照身份证和手机,什么都没收拾。出了公寓楼下的大厅,远处廖泽安排的司机随时观察着,看见沈糖出来,拦了一辆出租车,他立马像耳麦那边的人汇报。
廖泽在公寓留了的隐藏摄像头,他坐在老板椅上看屏幕裏的女人一丝留恋也没有地离开公寓,手裏还有烟,吞云吐雾间,他心裏是一点人情味也没有了。
沈糖让司机先去之前的老房子一趟,天气阴晴不定,忽然就下起了暴雨,还堵车。她一瞥后视镜,发现后头有辆车穷追不舍,而且车辆不便宜。
她就知道廖泽没那么容易信得过自己,沈糖让司机再开快一点,甩开后面那辆车,司机说雨天打滑,谁敢拿人命开玩笑啊小姐。
沈糖包裏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她不敢看也不敢接,直到出租车渐渐停下来,她才想利用这裏胡同口和巷子多甩开那些人。没有伞,雨水很快模糊了视线,就在跑过下一个街口时,一双有力的手把她拉进巷子。
她看清了眼前的人,下一秒被捂住双唇,后面追她的一批人从侧边跑过,沈糖还沈浸在震惊中:“廖一飞?你怎么回来了?”
廖一飞松开她,把撑开的伞倾向她:“在香港看到了你要退圈的报道,夜裏担心得睡不着,就回来了。”
直觉告诉沈糖这肯定不是理由,她还没问出来,廖一飞就说:“走吧,我先带你躲躲。”
廖一飞带她去的是工作室,是他平时拍片子工作的地方,地段安静,很少人居住。因为是木屋,雨点敲打在屋顶,有种难能的宁静。她淋湿了,坐在沙发,有种奇怪的窘迫。
也许是想叫气氛不那么奇怪,于是他说:“我给你打电话你一直不接,没办法只能给刘翟打,那家伙泡在片场与世隔绝,什么也不懂。我送你回家过,所以我就来这等你了。”
沈糖知道他是在解释,她抬头看他,廖一飞拿了毛巾走过来,缓缓蹲在她跟前,忽地裹住头,沈糖下意识抬手想自己来,手掌触碰到他的手时,两人的眼神碰撞在一起。
她马上就说:“我自己来。”
廖一飞感受到抗拒,却没有想要放手的意思,他温柔的语气听起来还挺不容拒绝的:“也许你可以不用逞强,现在先让我照顾你。”
沈糖听得一怔,眼前的这个人是廖泽的哥哥,她本来打算回老房子带上一些以前没拿走的东西,就随便买一张机票去国外,三年五年,不会有人找到她。
只要周严处理得好,娱乐圈也不会有关于她的揣测,时间久了,就没人记得她。
但现在她和廖泽的哥哥待在同一个空间,她觉得很奇怪,而且,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他解释,他不在的日子裏,到底发生了多少变故。
沈糖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自己到该有什么反应才比较正常。
廖一飞开始隔着毛巾慢慢搓干她打湿的头发,他当然能感觉到二人的生疏,所以问起了很早之前的事:“还记得我问过你,为什么会喜欢上廖泽这个问题吗。”
沈糖点点头。
廖一飞声音给人一种坚定的温暖:“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有个弟弟,我们不住在一起,也不是一个母亲。我也知道我的父亲还有一个家庭,我妈每天都担心他是不是不回来了,她想尽一切办法把我父亲留住,于是拼命教我成为大人们眼中优秀的孩子。六岁之前,我们父亲还会带我们一起出去,很奇怪对吧,在我父亲眼裏,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其实我知道廖泽渴望一个完整的童年,偏偏父亲陪我的时间要多很多。六岁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廖泽的消息。”
“他住在纽约,和他妈妈一起。他十几岁时关阿姨去世,那以后都是一个人过除夕。往年纽约的游学我去过几回,他比我小一岁,因为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弟弟,但不常见面,大约是好奇,我来找过他。”
沈糖听得仔细,问:“你亲自来纽约找过他?”
“嗯。”廖一飞回忆起那时候,“有回除夕我抽空来纽约,他却泡在赌场一整天。那年他刚好成年,我跟荷官说我是他家人,要带他离开。荷官还没开口,他倒是很不乐意。那是我们第一次打架,是我先动的手。”
说到这,廖一飞笑了一笑:“人家觉得我们闹事,我和他都被赌场赶出去。两个鼻青脸肿的毛头小子站在大雪裏,是不是很好笑。反正他觉得很丢人,说活了十几年从没这么丢面儿。”
沈糖听着轻声附和:“是他会干的事。”
廖一飞温和地声音很有安全感:“我当时告诉他,长兄如父,不管你承不承认,但我一定要讲,拳头得用来保护身边人,赌博是走到了穷途末路,跟着吸大麻自甘堕落,那是懦夫才有的表现。我告诉他,zephyr,你已经比走上这三种路的人拥有得多了。他楞了半天,最后骂我神经病,讲这么多大道理跟小姑娘似的。”
沈糖笑不出来,有点难受,可难受的原因她说不清楚,也不愿意多想。她只是问下去:“然后呢。”
廖一飞轻声:“当天他同意和我回国吃一顿饭。回去了闹得不愉快,他和父亲吵了一架。”
“为什么呢。”
“因为我母亲,”
他说,“我的身份没那么光彩,是私生子。关阿姨和我父亲婚姻不睦,两人不合适,关阿姨带廖泽去纽约追寻事业,我父亲留在国内。廖泽一回国,父亲很高兴,想找他说会儿话,一直说一直说,不知怎么聊到过世没几年的关阿姨,他听出父亲想商量着和我妈领证,被唠叨烦了,发了一通火。后来,是我给了他一拳。”
廖一飞刚苦心建立的兄弟情谊,如雪花秒速消融。
他当天就离开廖家,大雪天的,夜裏一个人,他怕廖泽出事到处找,雪夜光线黑,他一声声喊他名字,北京的哪条街都找遍了也没找到这个弟弟。他只觉得无论怎么做,站在谁的立场。
他们始终是敌对的,无法握手言和,待在他身边一秒,都是在加深罪孽。
廖一飞这么想着,在大街上喊道声嘶力竭,迎面一辆货车,光线刺眼地冲他驶来,生死关头有一双手推开了他,是廖泽。他没走远,就在附近。
雪地打滑,狠狠一推就滚出去老远。两个年轻人劫后余生的躺在雪地裏,躺在大马路。大口大口地庆幸捡回一条命。
那天,廖泽没给他道歉,廖一飞也没感谢他。两个人很少再见面。可是廖一飞记得,他欠廖泽一个人情。
沈糖轻轻说:“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廖一飞想了想,他很直白地看着沈糖:“就是想说给你听,可能觉得抱歉吧。”
“对廖泽吗。”
“嗯。”
因为以后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有所谓的兄弟情谊了。所以廖一飞觉得抱歉。
沈糖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她说自己头发差不多了。
廖一飞起身去冰箱拿水,他拿完忽然散漫地,有点高兴地转身说:“你知道吗,这是你第一次在他和我之间,你选择跟我走。”
这么直白,沈糖是再也不能装傻了。
工作室没开灯,暗暗地,这时候让自己陷进三角恋,是对他们哪一个人来说,都很不好的时候。
她觉得她不能,也不可以一直隐瞒,逃避自己的内心。
沈糖直视自己内心的想t法,认真对廖一飞说:“廖一飞,你真的很好。我不是在发好人牌。你是真的很好。但我,但我还爱着廖泽,很可笑吧,我也知道我不能再继续爱他。所以,我只能离开。这很傻,可你知道吗,我暂时没有办法开启一段新的感情,而且你跟他还是家人。我怕伤害你,因为我现在似乎失去爱一个人的能力了,至少现在,我一定没有办法像喜欢他那样去喜欢你,这对你不公平。”
廖一飞听得笑了,似乎更像是在安抚她:“我对你的喜欢真的很明显啊。看来我只适合拍戏。糖糖,你不用答覆我的,你可以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尽情做你想做的事,我喜欢一个人,就意味着,我永远不会伤害她。”
“对不起。”
“你不用觉得抱歉。过来,“廖一飞给了她一个抱抱,这个抱抱不带男女之情,是安慰和心疼,”如果有缘分,再次相遇的话,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沈糖睡着的时候,刘翟从片场赶过来,他一开始不知道这姑娘睡着了,廖一飞看他动静太大,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要他小点声。
刘翟觉得有些头疼:“我说你最开始就不应该去香港。”
廖一飞看着沈糖的睡颜,其实他还有后半句没说完,他喜欢一个人,就要她的全部。
他拨通一个人的号码,那个人接了电话,最开始谁也没说话,只是那头在喝酒,喝完了就摔一个瓶子,廖一飞耳边充斥着玻璃容器碎掉的尖锐声。
廖一飞没废话,直接开口:“她要去日本,明天早八点的飞机。”
那边顿了顿,廖泽带有一股醉人的气息,口气没那么友好:“你在向我示威?”
廖一飞说:“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明天不去,糖糖我就抢了。”
说完他挂断电话,这操作把刘翟看迷糊了,他是越来越看不懂廖一飞了,他很着急地把人拉一边说:“你干什么呀?你这是亲手把人往外面送呢。”
“她不会留下的。”
刘翟楞了一楞,忽然明白了廖一飞的做法,这是把选择权交给沈糖了。
明天廖泽去了机场,沈糖选择留下,说明他这好兄弟是一点机会也没有,在她心裏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但要是走了,那证明她和廖泽结束了,而结束就意味着,下一段感情的开始。
刘翟觉得廖一飞跟变了个人似的,这俩兄弟一个明着坏,一个阴着来。
他们廖家的基因真是奇了怪人,还真是凑到一块了。他是真为糖糖捏把汗。
东京的初春已来临数日,当头的暖阳照在头顶,清扫了过往的阴霾。
三月初的樱花有绽放的迹象,她买了一张去往富士山的车票,从新宿乘坐巴士到达河口湖,沈糖至始至终都没发现身后还有一个男人跟着她。
在河口湖一抬头就是碧蓝天空的背景下,拥有雪白山尖,深邃山脉的双色富士山,亲眼见证这位几百年都没喷发的火山,她发现对比樱岛火山的暴戾,富士山是那么讨人喜欢。
沈糖却没办法不想着樱岛火山,她记起之前和廖泽约好要看的樱花,抬手抚摸了一下它的花瓣,身旁有老师带队的踏青队伍断断续续从她身边走过。
她慢慢走在这些出来旅行的游人身后,沿途很多的花墻,弥漫一股股的芬芳,沈糖穿得像个学生,混在人群中,和路过的每一位行人都是一样的。
不知不觉走到了电车旁,听路人说乘坐电车可去浅间神社,那个东西类似国内的寺庙道观,她还从没见过,特别想去亲眼看一看。
沈糖在等电车的间隙,飘来了一片花瓣,她用手接住闻了闻,然后放手让它飘走了。
一直把这些看在眼底的廖泽,觉得她现在的心情似乎特别美好,而她这样发自内心惬意的动作,他从来不曾在他们过去的日夜中真切感受到过。
或者,他根本没有想去感受。
就是这么突如其来的瞬间,廖泽发现自己原来这么这么爱她。
他发现他爱有关于沈糖的一切,哪怕他不是那种需要爱的人,哪怕他很厌恶说出“爱”这个字眼,光说一个字他就觉得恶心,他认为的爱就是虚情假意,认为只有蠢货才需要这种东西。
但是他爱上这个不顾一切想要逃离他的女人了。
无法摆脱,也无法不爱她。
沈糖抱着手臂静静等待电车驶来,忽然包裏有电话响起,这个时候谁会给她打电话呢,女人的第六感总是特别的准确。
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存了一个人号码的手机竟然被她悄无声息的带走了。
她犹豫着,犹豫着,还是接通了电话,与此同时沈糖看见电车的对面站着的廖泽,他穿着普普通通的一件衣服。
她听见自己的心臟狂跳着,谁也没开口。
沈糖有点死心地说:“你把我绑回去,我也还是会出来的。你这样我们只会越来越远——”
她把毫无震慑力的威胁一个字一个字说给廖泽听,廖泽听到一半便打断她,他的口气很冷,没有半点温度:“滚吧,游戏结束了。”
沈糖楞住,似乎还在想他话裏的意思。
“这辈子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知道话一出口,这个女人以后是在东京还是澳洲,是北美还是非洲,会去大马士革还是印度古埃及,他们没有敞开心扉聊过以后的生活。
所以现在也活该猜不到她会想去哪。
她终于明白他是要放她离开,只是那一句“谢谢”还未说出口。
电车就在这时隔绝了两人,谁也看不见谁,一阵风缓缓吹过,耳边呼哧的声音慢慢停下,对面的人影消失了。
沈糖把他的手机号码删掉,她想,这辈子应该是不会再见面了。
世界这么大,这么多人,想刻意躲避谁简直轻而易举,真的是很简单很简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