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沈糖是在大马士革的夜幕下偶遇的廖一飞。准确说,
是她单方面的“邂逅”了他。
可从廖一飞的角度来说,正如初见那般,是蓄谋已久。
她离开北京后就没有回去过,
这些年沈糖走走停停,
去了拉萨的布达拉宫,新疆的赛裏木湖,内蒙古的呼伦贝尔大草原,大兴安岭的漠河。
一个人看极光,一个人学会赛马,路上遇到很多朋友,结伴而行,讲诉着彼此的故事,
她不知道能讲什么,只好一遍遍讲自己的经历。
每到一个地方她就会住十天半个月,
想好下一个目的地,
重新出发。
沈糖把沿途的风景都拍了下来,她想的是,
假如有天想换一种形式生活,
那么她要开一间小酒馆,然后亲自调酒,
请几个好听的常驻乐队,
再弄几排照片墻,
把这些风景都贴上去。
她之前在东京无所事事了两个月,每天周而覆始的躺在旅馆,吃了睡,
睡了吃。
沈糖觉得自己要放下一段感情就必须出去走走,于是她回国了。沈糖也是很守承诺的人,
他叫她别再出现,她就真的没出现。
她那时候虽然爱着廖泽,但也知道他们的爱太浅薄了。
其实她不是在生廖泽的气,她也气自己爱得不纯粹。这样的爱情,又好得了多久呢。
时间大概真的是好东西,是治愈伤痛的良药。
白天沈糖把心思放在结交各式各样的旅人,晚上她就对自己说,忘了他吧,赶紧忘了他吧,姑奶奶,谈一段异国他乡的恋爱不好吗。
经年累月的堆积着诸如此类的话语,终于,她发现她很少想起廖泽了,起码想起他,那种心臟被搅碎的痛觉已不存在。
意识到这层,沈糖一个人去了一趟巴黎,想来想去,她来巴黎居然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她和廖泽没有看见粉红色的埃菲尔铁塔,但在决定放下他的这天。
沈糖独自坐在塞纳河畔的游船,举起手机记录此刻的小确幸。
她想,真好,忘记一个人是这么简单。
是啊,忘记一个人是这么简单。
所以廖泽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那个王八蛋忘记女人的速度总是非常快,转眼就不记得自己把过多少妹,他在北京一定也过着纵情声色的日子。
说不定那间被她故意装修过的公寓已经转手卖出去,以他的脾气,可能拆掉了也说不准。
他本来就不爱吃甜食,给他做过糖葫芦儿,她又借此跑出去,一定是看见糖就反胃。
他说这辈子连他妈妈都没听他唱过t歌,估计想到唱歌,只会骂出一连串的臟话。
他才不会记她一辈子,就算会记住她,也是恨她一辈子。
沈糖心口堵得慌,其他船客低头用法语低声交谈着。
而她呢,站起来朝埃菲尔铁塔的方向,双手做喇叭状的姿势大喊:“廖泽,你必须要恨我一辈子!不恨你就是一乌龟王八蛋!”
虽然很丢人,管他呢,反正也没人认识她。
这天过后,记忆很默契得懂得了主人的想法,再也没想起过那两个字。
沈糖会想到去大马士革完全出于意外,离开巴黎后她去了翡冷翠,也就是意大利,这是她二十岁时在图书馆看见的一个别称。
翡冷翠的艺术气息包裹着她,与自己相处的这些年,她连英语都学会了。
沈糖爱漂亮,为融入佛罗伦萨这所覆古怀旧的城市,她打扮得极具艺术,一条迭穿的褐色斜裙,绑着丝带的卷发,指甲鲜红明艷,衬得皮肤白皙。
她背着画板走在街头,可惜国外的治安环境真算不得好。
沈糖被迎面撞上她的男人抢走了钱包,是一个叙利亚人帮她抢回来的。她是个年轻女孩,头包丝巾,眼神时刻充满警惕。
沈糖想感谢她,表示要请她吃一顿饭,女孩听见食物眼睛就亮了,有点腼腆的同意了。
吃饭时女孩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她叫玛莉亚,她说自己的国家战火纷飞,父母花光了所有积蓄送她出国,并告诉战争没结束前,一定不要擅自回去。她很想念她的家人。
沈糖感受过贫穷,眼前的女孩要是因为贫穷才流浪至此,自己一定有满肚子的话说给她听。
可惜她只是贫穷,玛莉亚面临却是比贫穷还要难熬的战争。
她出生在和平年代,除了表示惋惜和悲痛,沈糖还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也许世界上的感同身受本就稀少,针不扎自个儿身上,是不会明白有多痛的。
玛莉亚说着带有口音的英语,语气裏都是遗憾,她说她的国家有最美的城市,大家都叫它“天空之城”。
还说她的生日快到了,连一张书信也不知怎么寄过去,因为她的家已被导弹轰炸过。
沈糖听着为她悲伤,忽地握住她的手:“亲爱的,我也要离开佛罗伦萨了,你的书信交给我吧,告诉你父母现在的地址,我会用心帮你找找的。”
2014年的叙利亚战火纷飞,号称最美首都的大马士革繁华不再,博物馆陈列了各种古老的遗迹。这裏种着象征希望的玫瑰,每一位叙利亚人都把玫瑰当作最后的信仰。
玛莉亚说她父母在难民收容所,那真是很危险的地方。
沈糖还跟周严保持着联络,周严已经不做经纪人了,她和沈糖合资办了一家福利院,她就在院裏教小孩。
她嘱咐沈糖,并说大使馆有提醒,那个地方不建议前往。
沈糖只得作罢,不过她也就嘴上说说,她依然没离开叙利亚,除了抱着侥幸心理碰碰运气,还有就是不难看出这裏曾经真的很美。
好吧,她有一点点贪念美景。
而且,她是个守信用的人,怎么也得想办法把信以另一种方式让玛莉亚的父母知道。
沈糖决定在大马士革住下,她很快租到一间古老旅店,这条有韵味的街道到了夜幕会出摊卖东西,渐渐人多起来,就变成人来人往的集市。
这种能赚钱的买卖她向来不会错过。
沈糖这些年自学了作画,中间也有莉莉瞒着艾瑞克森偷偷教她画画的功劳。
她会画油画,还会国画,外国人很少见到中式风格的国画,这种水墨乡间的作品还挺受欢迎的,趁这个机会,她赚了不少钱。
旁边修鞋匠的老人都夸他是来自东方的幸运女神,沈糖为感谢他的讚美,给他画了一幅肖像。
各式各样的摊位都有吆喝声,星星点点的灯光聚集在一起,独特的烟火气蔓延开来。
沈糖不想画了,把板子放下,从包裏抽出一踏钱,她蹲着数钞票。
数到一半有点想抽烟,于是她给点根烟,边抽边数钱,就是这时候头顶一个熟悉还醇厚的嗓音响起:“can
you
draw
picture
for
me”
沈糖还没抬头就说打烊了,等她一抬头,吐出的烟雾慢慢散开,她清晰的看见了跟前男人的长相。
廖一飞对她微微一笑,缓缓蹲下和她平视。
周围行色匆匆的人很多,世界都在移动,在沈糖楞神的片刻,他又打趣着笑:“怎么,我长得不好看?”
沈糖把摊子收了换一身衣服,她和廖一飞走在集市闲逛,异国他乡遇到五年未见的熟人,还不是一般的熟人,多少有些健谈。
他们聊了很多,闭口不谈过去的事情,其实岁月没在脸上留太多痕迹,只是廖一飞看起来更成熟了,尽管记忆中他一直是大哥哥的形象。
在廖一飞眼中,她少了最初的小姑娘悸动,举手投足间都是成熟女人的韵味。
他问:“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
“你刚刚在给人画画?”
“就赚点外快啦,”沈糖说,“不赚白不赚。”
廖一飞笑了:“这裏这么危险,怎么想到来这。”
沈糖如实告诉他,廖一飞却没很意外,他说:“我有办法把这封信送出去。”
“真的?”
廖一飞“嗯”了一声。
两人走在路上,沈糖听见他的笃定,又惊又喜,她情不自禁捂住嘴。
廖一飞看她这么高兴,他忽然说:“糖糖,你记不记得,我说过如果我们有缘分相遇,你会给我一个机会?”
沈糖当然记得这句话,她还记得她的回答是,先遇见再回答可以吗。
因为那时候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回覆,想了半天就憋出这么句话。
她这会儿也是不知如何作答,所以开始了装傻:“是吗,我有说过啊?你记性真好哎,这么久的事情还记得。”
廖一飞对她的反应不是很意外,他不在意慢慢来,这五年他一直有关註沈糖的去向。
他知道她和廖泽有过一段很难忘记的感情经历,所以他不着急。
直到前段时间周严告诉他。
糖糖去了巴黎,她说巴黎是很重要的地方,巴黎是有着她和廖泽回忆的地方。她去了那裏,也许是真的放下了。
在他的生命中,迄今为止都很少出现能被称为“爱”的感情。
交往过的女友似乎都很爱他,但是一旦知道私生子这样不堪的身份,再爱也是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以后能不能分到家产呀”。
这些感情并不长久,可能他也没有爱过她们。
他很难理解母亲为何爱父亲爱得死去活来,但是母亲需要他做一个完美的小孩,那么学会爱,也是完美的小孩必须具备的条件之一,很多时候,他都在假装爱一个人。
如果爱需要纵容,那么他就会纵容,如果爱需要自私,那么他也会自私。
他觉得他对沈糖的感情真是奇怪。
像是揣摩剧本,最开始只是拿到剧本的新鲜,他喜欢这份新鲜,所以无条件对她好,后来一点点的深入了解,他开始用心,然而这份用心还没进入角色,就戛然而止了。
一个艺术家对自己选中的缪斯就是会格外的袒护和珍爱。
对廖一飞来说,沈糖就是他的缪斯。
周严告诉他沈糖在叙利亚,廖一飞知道叙利亚局势不太平,他为她的安全,也为那份没进行下去的用心,买下一张飞机票。
廖泽在她的生命中留下过浓墨重彩的痕迹,这其实对他来说不是很难办的事情,因为痕迹可以覆盖,记忆不能删除但能替换,他会一点点换掉廖泽存在的痕迹。
让糖糖的记忆裏,只记住他们相爱的画面。
廖一飞看着她尴尬的演戏,没有选择戳穿,就说:“别紧张。”
“谁紧张了。”沈糖想了想,“你说可以帮忙把信送出去,是什么办法呀。”
廖一飞没直接告诉她,他神秘地说了“保密”二字,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需要她操心了。
接下来的时间廖一飞都陪着她,陪她出摊,陪她收摊,还给她买早饭,有他在身边,几乎没有流浪汉来骚扰她。
他不喜欢烟味,但允许沈糖在他跟前抽。
这么多天陪伴,沈糖也知道廖一飞是什么意思,但她真不知道如何作答,索性睁只眼闭只眼。
只是有天夜幕降临,廖一飞忽然告诉她,找到玛莉亚的父母了。
沈糖很是兴奋地把信交给他,并说要跟她父母见见面。过程很顺利,她和他们聊了一会儿,问什么都对答如流。
晚上他们在一片废t墟的古建筑前,那裏种着一片玫瑰,在温柔的月色下显得别致。
沈糖把信交出去,送走了他们,忽然问:“你在哪请的演员。”
廖一飞没有被揭穿的窘迫,倒是言之有理:“局势这么动荡,连她父母都叫她别回来,要找到他们是天方夜谭,糖糖,善意的谎言不叫欺骗。”
沈糖知道这一点,所以这么久了她也没那么执着的要去找玛莉亚的父母。她只是想要问点别的:“你这么做是还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