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沈糖告诉她,她要被领养了。领养她的人很有钱,她被领养后就会回来带自己离开这裏。
夏晚在那一刻觉得命运的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又不能呼吸了。过度的紧张和惶恐让她很久很久没缓过来。只是竭力抑制情绪不让沈糖担心。
夏晚抱住了她,沈糖是她的妹妹,起码她真的要得到幸福了。
夏晚一直很想做一个善良的人,真的很想,有那么多次杀了夏丰田的机会,就是因为想要做一个善良的人,所以才没有下手。如果她的未来也这么狰狞。
她一定要在认识糖糖前,就杀了夏丰田。
她以为自己和糖糖的缘分走到了尽头,可是这个女孩回来找她了。她说她问过院长,可以带她一起走。夏晚看着她脸上的喜悦,情不自禁也笑了出来。
她不是夏丰田生的就好了。
夏丰田是不可能放过她的,因为这个男人就靠政府给的抚恤金过日子,没有夏晚这个女儿,没有精神有问题的妻子,他会损失一笔钱,他当然不愿意了。
无休止的打骂又开始了。
夏丰田的眼睛被糖糖戳瞎了,是为了保护她。夏晚知道,她们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可以痛到地上扭成麻花,那么的血,真的吓到了她们。
夏晚不停的告诉沈糖,没关系,没关系,我会说清楚的,没关系,这是他活该。
她们觉得夏丰田就是活该,这边的亲属骂她是白眼狼,夏晚不在乎,只要糖糖能没事儿就好。可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那时候的人其实一点也不单纯。
他们说夏晚你是被吓到了,你跟这种有前科的人玩,你当然会被带歪了,他可是你老子,他能伤害你吗,他就是在教育你,万一你被拐跑了,回不来了怎么办。你爸爸是生气才要打你的,他是你亲生父亲啊,能是坏人吗。
这个黑水街孤儿院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啊。警察同志,我觉得吧,就应该抓起来。
对对,就应该抓起来。去所裏教育个一年半载的没准就听话了。
派出所把案子移交检察院,对方请了很厉害的律师,夏晚在原告席,说什么都不愿意张嘴,倒是不停的给被告方解释。这边的男人们都说要狠狠让福利院赔一大笔钱。
最后判定结果是糖糖的防卫行为过当,且年满十四周岁,但不满十八周岁,故移交当地少管所进行批评教育一年半。而夏丰田的家暴行为坐实,剥夺监护权。
夏晚在知道这个消息时,在被告席远远的看着沈糖,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她觉得害怕,蹲在桌底下的恐惧感又逼上心头。她只能一遍遍跟糖糖说对不起。
夏晚拒绝了亲戚的收养,夏丰田也没有放过她,她这么努力的抓住每一次生存的机会,但无论怎么做,都没有办法摆脱自己的父亲。
为什么人能选择的东西那么多,只有爸爸不能选择。
夏晚只好把后路放到了福利院院长身上,她是个很温柔的阿姨,夏晚一遍遍求她,一遍遍希望她帮帮自己,甚至不惜下跪,她求的时候什么话都用上了。
她说,我求求你了,我可以在福利院做苦力,但是不要让我回到家裏,阿姨,我求求你了。这时候她忽然,就想起了糖糖,她慌不择言地说,阿姨,不是还有糖糖的养父母吗。
你帮帮我,我发誓等糖糖一出来,我就把她的东西都还给她,我绝对不会食言的,我发誓。
这一天过后,一切都错了。真的,一切都错了。
夏晚从这一天的这一刻起,有了新名字,关邱尔。
夏晚和院长的配合天衣无缝,那么轻易的瞒过了善良的关长青,虽然要领养小孩的是她的妹妹,而她只是顺道做了笔慈善,还顺道带上了自己的儿子。
那是夏晚第一次见到廖泽。
他坐在车裏,跟电视上看见的小王子一样,精致高贵。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外面的人。就算夏晚被接上车,和他坐在一起,他也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仿佛是能洞悉她藏在心底的秘密,轻而易举看穿她的伪装,夏晚在他跟前,总是抬不起头,而他似乎也不喜欢自己。可是夏晚看见他,就会挪不动眼睛。
他真的很耀眼,长这么大,夏晚没有见过比他还好看的男孩子。
那以后夏晚由于学业常常寄住在关长青家,廖泽对这个不速之客很少有回应,很多时候她像个透明人,不过夏晚却觉得他很难叫人不註意。
夏晚是卑微的,寄人篱下的孩子,在廖泽跟前,她小心翼翼,哪怕她其实没有对不起他什么。也许潜意识中,她觉得此刻站在这裏的,应该是糖糖。
在夏晚十七岁那年,那回她跟着养母回国见识大导演,养母希望她可以当明星,她喜欢一个闪闪发光的女儿。养母喜欢,夏晚决定拼尽全力去做。
只是那一年,夏丰田又找到她了。
她开始被敲诈,被勒索,哪怕回了纽约,电话也依然响不停,她不能不接,因为夏丰田说,他会在电视上曝光她,会告诉养父母她还有亲人。
夏丰田说,这辈子都别想摆脱他这个亲生父亲。因为她骨子裏流的是他的血。
是啊,她根本摆脱不了,但是夏丰田提醒她,糖糖快要假释了。夏丰田的出现,宛如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院长也找到了她,她说期限要到了,你赶紧把一切说清楚,可能你的养父母还不会那么狠心。
她说得轻松。
夏晚濒临情绪崩溃的边缘,这些人为什么总是说得轻松呢。
糖糖如果不原谅她呢,养父母万一不接受呢,夏丰田又在敲诈她,再说了,她马上就要出道了,失去名媛千金的身份,谁还能保证她的事业,谁给她资源。
夏晚以为自己是辛德瑞拉,终于迎来曙光时,十二点却要到了,她的高跟鞋,晚礼服,甚至是王子,都要没了。
她不能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但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能每天承受着亲生父亲的威胁,院长阿姨的警告,每天都陷入折磨。
是廖泽救了她。
廖泽出现在她的视野,带着坏坏的笑,言语中的轻佻漫不经心,轻松说着:“你每天都过得很痛苦啊。”
夏晚知道他也不好受,因为她妈妈在印尼火山刚过世不久,养母也是怕他孤单才让她留在这裏陪他,她还知道,廖泽学业完成就会回国子承父业。
真是很顺利的人生。
他当然不会理解自己的痛苦。
夏晚说:“就算我喜欢你,你也不要说这么无所谓好吗,我是真的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度过!”
“我也是。”
他的声音认真又笃定,夏晚疑惑的看着他。
廖泽蛊惑地声音在她耳边:“所以,把这份痛苦转移给别人怎么样。”
夏晚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知道——”
廖泽慢悠悠坐在沙发,打开电视,裏面播放的碟片是1956年的《坏种》,刚好放到裏面可爱的女儿害死了自己的父亲,他瞳孔变得又深又黑,仿佛是嗅到了猎物。
“这个人是不是她爸爸?”他就这么轻轻地提了一句。
夏晚看着电影,一个很可怕的想法在脑海诞生,她脱力的跪坐在地毯,一点点挪向廖泽,到他的脚边:“帮帮我,我一个人做不到的。”
廖泽散漫地挪开腿,居高临下看着她:“我有什么理由帮你。”
夏晚指向电影:“我可以让你妈妈的成就家喻户晓,只要你愿意帮我。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容易了解到关姨,不会有人比我更好的诠释她。你把我当成演戏的机器也没关系。”
廖泽忽地叩住她下巴,浅浅笑了:“听起来不错,别后悔。”
廖泽是很信守承诺的人。夏晚后来知道这也不全是为了她。
他有自己的私心,他要接受父亲的公司,手底下又没有自己的人。而廖远山真是宠坏了这个儿子,哪怕明知他在清扫自己的心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夏晚要用他的权力彻底让夏丰田消失,她让夏丰田害死福利院院长,事成之后给他钱远走高飞,而操办t替罪羊的事情交给了廖远山的手下林志于,这是廖泽给他设的坑。
与此同时,刚好廖远山即将退位,少一个有异心的心腹完全不痛不痒。这位白手起家的老者更是把这事儿当成历练儿子的实验。
廖泽那边帮夏晚处理得很好。
几乎没有经过自己的手,给林志于一点暗示,给他一点“新官上任我需要人辅佐,你觉得副总的位置谁坐比较好”的暗示。
都不用他明说,林志于也会表忠心,规规矩矩的,像条狗似的帮忙找到替罪羊,一层一层的关系往下来,在他心底,自己的能力得到了展现,早晚会翻身的。
在夏晚觉得一切都要结束了,她真的松了口气,她觉得廖泽就是一个钱袋子,她觉得这么麻烦的事情,她觉得困扰自己一辈子的东西,廖泽一句话就解决了,他还什么都不用做。
她从来没这么畅快过。
可是夏晚给夏丰田钱,他一句话就把所有的美好戳破了。
“攀上了有权有势的,就是不一样啊。你赶紧把他拿下呀,这样你老子我就有花不完的钱了。是不是?”
是啊,夏丰田一辈子都是她的父亲,这根本就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从夏晚手中抽走钱,还舔了舔口水,喜滋滋的数钱。夏晚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生理性的反胃。她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最后夏晚在送他的车上动了手脚。
悄无声息的,不知不觉的,在这个没有监控的时代,伪造成交通事故,夏晚觉得自己做事也很周全,因为夏丰田根本没有驾照。
夏丰田的车在高架上横冲直撞的开入了桥下,栽进水裏,尸体和灵魂都泡在湖底,甚至没有打捞起尸体,变成巨人观,永远的死在了水裏。
夏晚觉得她没有对不起谁。
夏丰田本就该死。
院长阿姨是她多管闲事,明明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非要来打扰平静的生活,难道糖糖出狱,她还能忘记这个好妹妹吗。为什么弄得好像她就一定是个坏人呢。
可能最该对不起的人糖糖,但这也能怪她吗?
要怪就怪她们运气太差,上天从来不偏爱这样的弱势群体。
她明明尽力在弥补了。
一张可以衣食无忧的银行卡,她寄了,是沈糖拒绝了她的好意,固执这么多年不用,不让自己找到一点踪迹。
录音笔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
“为什么撤檔电影,是我哪裏做得不对吗。”
“没有,你做得很好。”
“廖泽。”
“我只是在想,这么多年我好像对社会一点贡献都没有,真是伤心。”他的语气听起来貌似很委屈。
“你什么意思。”
“滚吧。我们影后谢幕也得儿漂漂亮亮的,是不儿。”
音频中,廖泽类似用哄小孩的气音对关邱尔说:“别怕,我会叫人给你送裙子的。”
“你真是个疯子!难道一切在你眼裏都只是游戏吗!”
“啧,你不能玩游戏输了就怨对手太厉害吧。那是耍赖。”
周严已经完全,完全,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她的丈夫不是好人她知道,可为什么她女儿却要这么无辜的碰巧遇上这起交通事故呢。
她终于忍受不住情绪,掩面哭了。
沈糖关掉录音笔:“小惠那裏还有一份。明天她就会去警察局。之后的事情我不想再知道了。廖泽有没有受到惩罚,会不会受到惩罚,关邱尔坐了几年牢,你都不要告诉我。还记得我们的承诺吧,送我离开,就在这周,我什么都不要,给我一张机票就好。”
“你什么都不要?”
“帮我把违约金赔了吧。”
周严擦掉眼泪:“对不起。我对你诚实一点,这个事情还能早点结束。”
是啊,如果她不隐瞒自己丈夫罪恶的一面,也许还能早点结束。
追究这些都没有用了,沈糖觉得很累,这一年的初春来这么早,又消逝得这么快。
甚至还不到2009年的夏天,算起来,她跟廖泽竟然没有一个圆满的一年。
还好,她没有和他有一个完满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