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顶层玻璃幕窗前。
廖泽靠在老板椅,
架着腿,用钢笔在文件夹的白纸上把“沈糖”两个字写满了一页,他的笔迹最开始还很规矩,
到后面渐渐失控,
张扬的字迹仿佛快要飞出来。
直到特助替沈糖开门,他掀眼一瞥,随手合上文件丢到桌面。
不知为何,感觉上一次来这间办公室,是很久之前了。但明明没过多久的。这裏翻修过,上回她随口说靠窗位适合添张沙发,确实靠窗位有一张沙发。
沈糖看了看环境:“晚上在这工作很惬意吧,大少爷。”
廖泽起来把她圈进自己怀裏,
很是流氓地在她耳边说:“嗯。有个女人更惬意。”
沈糖没理会这个劣质的玩笑,她转身面对一扇巨大的透明玻璃,
因为透明,
底下被看得一干二凈,车水马龙,
人跟蚂蚁似的挪动。盯了一会儿:“找我来干什么呀。我现在忙着呢。”
廖泽看出她有意疏远,
坐在沙发靠着懒懒说:“过几天要出差,是杭州。之前没陪你,
这次要不要去,
西塘和横店,
选一个?”
沈糖没转头,背对着他:“西塘吧。”
话音刚落,整个人都被往后拽,
廖泽很快把她转了个面,沈糖抵在办公桌,
男人逼得紧,她手腕只好撑住桌面,被迫仰视着他。
廖泽捧住她的脸,似调侃地打趣:“你对我是越来越敷衍了。”
说着在她嘴唇啄了一下。
沈糖摸到了文件边缘,手指灵活的换掉文件原本的别针,把自己藏起来的别针悄无声息的换上。这是监听器,和别针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不会註意到。
她调换完,随便撒了个娇:“因为西塘的‘塘’读音和我名字一样呀。”
这么蹩脚的理由换平时廖泽还是要讽刺几句的,不过可能是两人之间有东西在变,她肯这么说,廖泽就懒得追究了。
他重新把人圈进怀裏,两个人躺进沙发吻了一会儿。廖泽这时候突然对她说:“我们养只狗怎么样?或者领养一个。”
沈糖想也不想的拒绝,她绝对不允许抛弃这一行为在自己身上出现,无论是狗还是人。既然和廖泽不能长久,就别养了狗到头来只能送人。
“算了吧,我不喜欢狗。”
廖泽好脾气地问她:“孩子呢。你也不喜欢孩子?”
沈糖说:“不喜欢,我喜欢钱。”
这么一说,廖泽不乐意了,又连说了几个宠物得到的都是不喜欢。他没耐心了:“你不喜欢捡两个拖油瓶?”
沈糖皱眉:“他们又没得罪你,你不要叫他们拖油瓶。而且,别人有名字,你一直记不住。”
廖泽坐起来,这女人一直跟他顶嘴,t说多了他心烦。他甚至感觉到一丝莫名其妙的不公平。沈糖对两个捡来的孩子这么好,甚至对一个背叛了她的女人都那么宽容。
这样她都无所谓,廖泽简直觉得蠢死了,他对她干的事儿才哪到哪。
“沈糖,你跟我这么久,是不是就只学会气我?”
沈糖心想她还没开始气人呢,实在是懒得附和了,想着早点结束早点走人。她嘆了口气,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等会儿导演骂起人来,你替我拍戏么。”
廖泽听着她的话,低头还想再亲一会儿。沈糖直接从侧边溜走了,她拿上包就往外走。
重新坐回座位,廖泽的指尖随手在大腿处轻点,他撇一眼桌面,正拿起文件夹,一打开,关邱尔没打一个招呼的推门进来,反手按下按钮,玻璃质感变成磨砂。
关邱尔开门见山地问:“我路上遇到糖糖了,廖泽,糖糖一定是知道我故意害她不能假释了。你不能坐视不理吧,起码,在电影《心火》颁奖前,你要保障我的名誉不受损害啊。”
廖泽没有听她讲话,但耳边确实聒噪。
他看着文件夹裏写满名字的白纸,还摩挲了两下别针,眼也不抬地跟关邱尔说了一句:“你跟你养的那些鸭再多发几次情,没准你身败名裂了,他们还能出来说几句好话。”
“廖泽,你混蛋!”
“谢谢夸奖,影后小姐。”廖泽轻飘飘地说着,把别针从文件上取下来,拿在手心把玩,“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演戏要演全套,你是怎么听的?”
关邱尔知道廖泽的性子,他就是彻彻底底的疯子,一个装成正常人,把什么都当游戏的疯子。
“廖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廖泽看着别针,他觉得关邱尔这种人很可笑,因为她太不利落了,他明明都很明确指点过好几次,每一次,要么做的不干不凈,要么就是留下点麻烦。
真是浪费时间。
“我的意思是,游戏结束,你可以出局了。”
沈糖站在门前叩了好几声。上回和周严摊了牌,周严跟她说要廖泽和关邱尔两个人都不好过。她要在电影《心火》上映时给廖远山的儿子不舒服。
那时候她觉得不应该牵连无辜的关夫人,现在沈糖不这么想,她觉得周严想错了,她把重点放在给廖远山的儿子不舒服,不如直接说成,给廖泽不舒服更恰当。
过了半分钟,周严给她开门。
沈糖进门从包裏扔了几份报纸,还有一只录音笔在桌上。
周严看着报纸,尤其是那份版面“亚洲金融危机”的报纸。
周严放下报纸,承认了所有:“对,我是故意的。我骗了你,我怕你反悔。我确实在开始就故意隐瞒廖泽和关邱尔的事儿。在戛纳红毯,我是故意拉你走的。沈糖,你也不信任我不是吗,我告诉你是夏晚害死了人,是她让你假释失败,可是你呢,你根本就没有任何动作。而且,你还给她顶罪。你如果有心报仇,我说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去报覆她。我如果最开始就让你们见面,恐怕你还打算听她辩解,再斟酌要不要和我合作!”
“我没有替她顶罪。”
是真的。
沈糖没有顶罪。
她会进少管所,不是谁害的。
那一年院长告诉沈糖有人愿意领养她,对方条件很好,还愿意资助福利院,每年保持合作,会募捐一笔善款,维持福利院的周转。沈糖和夏晚在这之前约定好了的。
她们是彼此的家人。
沈糖第一时间告诉了夏晚,她是惊讶的,其实沈糖看出她有些伤心,但最后还是抱着自己说,太好了,这样你就能拥有很好的生活,这是件好事。
沈糖告诉夏晚,我会把你也带走的。
夏晚有些惊讶,问,这是真的吗?
她决定带夏晚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沈糖等了她很久很久,最终不放心还是亲自去家裏看一看,如初见那般,夏晚被赌博输了全部身家的父亲按在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
这一次不如最初运气好,沈糖没有支开夏丰田,一个嗜赌如命,还满身酒气,精神状态濒临发疯的中年男人·,两个小孩怎么会是对手。
沈糖捡起地上的啤酒杯,直直的往夏丰田脸上砸过去,碎掉的玻璃片扎进了夏丰田的眼球,他瞎掉了一只眼睛。
满地的鲜血中,夏晚第一时间就抱住了沈糖,街坊邻居进来看见这样的场景全都吓坏了。后来夏晚怎么解释,自己父亲这边的亲属只觉得她是被吓坏了,因为跟沈糖这个有过前科的小孩玩久了,被骗了。
法院认定夏丰田的行为不构成故意杀人,抢劫和强.暴等重大犯罪事实,因此沈糖的防卫行为过当,且年满十四周岁,但不满十八周岁,故移交当地少管所进行批评教育一年半。
“我做的所有决定,都不后悔。在你看来,也许真的很蠢。可在我看来,我早就该进少管所了。夏晚救过我,我欠她一个人情。至于养父母,我本来也没那么想要。”
周严诧异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失去女儿和丈夫的心情,我想,我能做的,就是收回我的话。”
说着,沈糖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响起,如果关夫人死后要找自己麻烦,到时候她一定愿意亲自赎罪。
周严很意外,和她相处的几个月,其实沈糖真的是很善良的孩子,她的小坏都建立在不伤害别人的基础,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是利用自己。
没有受过教育,又经历了人性的背叛,居然还保持底线。真的很难得。所以当这个孩子告诉自己,廖泽很爱他妈妈。周严一下子就知道她的想法,她犹豫了。
她不愿意一个本该受世人尊敬的科学家,在她死后享有本该的荣誉时,出现任何差池。她不想往后提起关长青,别人能想到的就是在颁奖礼被警方带走的那位扮演者。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好人做了一百件好事,抵不过一辈子做错的唯一一件坏事。而一个坏人就当了一回好人,却更容易被纪念。
要是因为关长青的角色滤镜,关邱尔得到的不是谴责,而是惋惜,这绝对不是最好的赎罪方式。
她不配得到任何形式上的怜悯。
这样做是伤害了关长青。
如果报覆的行为伤害到了一个无辜的人,哪怕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这样的情况,沈糖是不想发生的。
现在这孩子愿意收回她的话,周严感到意外,很意外:“为什么突然愿意了?”
“电影节的颁奖典礼压根就不会开。”沈糖把桌上的录音打开,她说:“每个人都有真相的知情权,听听吧。”
录音笔裏传出关邱尔声音的一剎那,时间仿佛倒回了1996的夏天。她在那个夏天遇见了糖糖。然而所有的故事在她这裏,全都是狰狞的。她的整个人生都是狰狞的。
很长一段时间,夏晚只能看见凳子腿。因为她总是藏在桌底下,避免被喝醉酒的夏丰田伤害到。可惜没有用,她还是会被伤害。所以,她经常看见一张狰狞的面孔。
夏丰田尖锐的笑声,他看向她时那可怕的眼神,以及发抖的身体,是夏晚整个童年的记忆。
夏晚的童年也有不狰狞的时候,那是沈糖引开夏丰田,蹲下看向她的瞬间。不知道怎么说出当时的感受,她只觉得,自己可以呼吸了。
可是夏晚见过这个女孩,她长得很漂亮,在这条街上,她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沈糖太漂亮了,夏晚的目光总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观察得太久了。
她发现这个女孩其实是骗子,跟着一个男人,到处行骗,很多次,女孩支开大人,过不了多久,就有一个大人到处找自己家孩子。
夏晚喜欢这个女孩,决定帮她隐瞒。
她依然关註着沈糖,只是有天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夏晚跟着那位招摇行骗的男人,发现原来女孩是要被卖掉了,如果被卖掉,那自己就会一直蹲在桌底下。
夏晚不想这个女孩被卖掉。
还好这个女孩留下来了,她告诉夏晚自己的名字,夏晚觉得她在身边,空气都新鲜了。好像重新活了过来。寂寞孤独时,她们会在一起玩,夏晚是公立学校,沈糖是在福利院裏的班级上课。
她很喜欢看课外书,夏晚就给她带。夏晚会给她买糖葫芦,还会捡瓶子给她买裙子,把一切好东西都让给她,那个时候她是真的把沈糖当妹妹的。
夏晚觉得那是最幸t福的时候。哪怕离开后回到家依然要进入桌子底下。
她本来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沈糖会一直在她身边,可是人会长大,没有一个人是完全属于另一个人的。夏晚甚至想过,为什么沈糖不能真的变成一颗糖,不能被她放进口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