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周仪留下的手稿,议政处是中央官制的顶点。待苏简煜卸去议政王,皇帝便该任命一位总理大臣处理政务,长此以往为免继任者昏庸无能败坏朝纲,枢府就会承担起掣肘的作用。当然如今的枢府只是苏简煜驯化氏族的工具,暂时不具备太多话语权。
肖珩身为侯爵,自然也在枢府大臣之列。若是改日苏简煜隐退加入枢府,那么二人就成了一日十二时辰完全同出同进。
“殿下惯会嘴硬的,你若是嫌弃珩,大可现在回到王府去。”肖珩故作气恼,双手抱胸转身背对苏简煜,“你我相守七年,正是民间所说七年之痒啊——”
“六郎,我不是这个意思。”苏简煜原本以为肖珩会油嘴滑舌地狡辩,却没想后者竟一反常态地要赶他走,“我只是玩笑话罢了,我自然是想与你在一处的。”
苏简煜即刻服软是肖珩意料之外的,不过他当即决定要借此吓唬苏简煜。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肖珩一边努力憋笑,一边装作伤感语气,“我肖润川非梧桐、非练实、非醴泉,留不住殿下也是情有可原。”
“阿珩——”苏简煜急得走到肖珩面前,诚恳又惶恐地说,“我真的没有此意,你知道我向来尖酸刻薄,我……”
“哈哈哈——”肖珩被苏简煜的小心翼翼给逗笑,“殿下,哈哈哈——诶!”
“好你个肖六!”苏简煜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气得狠狠踩了一脚肖珩,“你如今学会跟我唱戏了?我看你不该在枢府当差,倒是该去戏班子唱个丑角儿!”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肖珩忍痛抽回右脚,嬉皮笑脸地趁苏简煜不备将他一把环抱住,“我只是想知道我在殿下心中有多少分量,殿下莫生气了。我如何舍得你走,休说是回王府,从今往后你我要时时刻刻在一块。”
“无耻!”苏简煜尝试挣脱肖珩的怀抱,却最终因气力不够只好捶打肖珩手臂,“都年近不惑之人了,说这些话还是脸不红心不跳的,你不害臊我害臊。”
“哦?”肖珩挑眉凑近观察苏简煜的脸庞,“殿下还真是脸红了。”
“闭嘴!”苏简煜忿忿地别过脸,抱怨道,“不许看我,唔——”
肖珩哪裏会允许苏简煜再说下去,当即侧头,薄唇紧贴,与苏简煜深深相吻。
一吻结束,苏简煜果真收了声,这个男人容易害羞的毛病并未随着年纪的增长有丝毫的改善,反而愈发严重。希形苑内烛火忽明忽暗,将苏简煜的脸庞映衬得柔和清雅,此刻他的杏眼透着水汽,连眉尾都泛了红潮,在肖珩眼中既是可怜又是可爱。
“你好美,简煜。”肖珩凑在苏简煜耳边低语,“一如我初见你时的那般美。”
苏简煜闻言更是羞怯,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说不出一句话来。
“秋日夜凉,你身子弱。”肖珩咽了口唾沫,喉结随之上下移动,“女使已把寝殿收拾妥当,我们随时可以安置。”
苏简煜眨眨眼,心下了然地说:“都依你。”
肖珩虽然年近不惑,体格却不减当年,他随即将苏简煜横抱起,稳稳当当地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苏简煜埋首于肖珩前胸,双手顺势圈住了肖珩宽厚的双肩。
在二人身后的希形苑内,一切保持着他们刚刚踏足时的寂静。夜空之中清月高悬,辉光皎洁,如同银瀑洒满人间——那其中蕴藏的,既是后人无缘得见的良辰和美景,更是后人难以体会的爱恋与执着,也是只属于苏简煜和肖珩的岁月及传说。
作者有话说:
未免混淆,本段时间线为正文结束后的七年,即垣儿刚满二十岁,此时简煜和肖六都是三十七岁。
——
“桐花万裏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出自李商隐《韩冬郎既席为诗相送》。
“但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出自苏轼《洗儿戏作》。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出自《老子》。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出自曹操《短歌行》。
117、致仕
◎最后再刀一下!(铁甲护身)◎
罗晖起身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今日是新帝登基大典,他作为帝师被钦赐坐席,于承英殿外观礼,见证苏靖城绍登大宝。罗晖此刻身着早已熨烫多遍太子少师朝服,又把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茍,他要完美地陪苏靖城走完最后一段君臣路。
大典结束之后,罗晖免不了与苏简煜和肖珩打了照面,他们做了大半辈子的知己,早已视彼此为亲友。三人寒暄几句,苏简煜听到些风声,问起罗晖今后如何打算。罗晖笑而不语,苏简煜也未再开口相劝,只是嘱咐他一切珍重。
送走苏简煜和肖珩,罗晖只身来到干成宫觐见新帝。干成宫已经按照庆长帝的喜好做了重新布置,曾经属于嘉永帝的痕迹正在逐渐隐匿淡化。罗晖被引入西暖阁时,庆长帝正俯首案牍之后,逐字逐句地阅看总理大臣递交的每日政务简报。
西暖阁内没有焚香,必要的家具皆是普通木材,就连器物也是一律采用白瓷。整个房中最显眼的还是那副高悬梁上、由庆长帝手书的“勤政亲贤”大楷匾额。
罗晖小心脱下厚重的氅衣递给内监,以防上头沾到的雪水滴落,随后他缓步走到御案前对着庆长帝行了礼。新帝仿佛已经感知来者身份,他合起简报,示意罗晖就坐。
“恭王叔和淳安侯前脚刚走,老师便赶着过来见朕。”庆长帝面带微笑,罗晖担任帝师近三十年,于他来说早已亦师亦父,“可是有何要务吗?”
“恭王入见乃是为着国是,他虽已离开朝堂,政事之上陛下还须仰仗。”罗晖语重心长地说道,“臣今日前来确有一事,不过是出于私情,与朝政无关。”
“老师与朕相识二十七载,这还是头一回。”庆长帝敏锐地嗅出罗晖所请有异,不由得正了正坐姿,“老师不妨直说,朕都会允准。”
“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罗晖缓慢起身,面对庆长帝再次行礼,这一回他没有急于挺直腰板,“臣已年迈,病痛缠身。如今陛下继位,使命业已完成。思来想去,臣欲辞官离朝,还望陛下恩准。”
庆长帝闻言颇为震惊和意外,楞住片刻这才起身绕到桌案前,将罗晖扶起。
“老师何出此言?”庆长帝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思绪凌乱,“朕于今日承袭大统,新朝初立,举目皆是需要老师点拨和扶持之处,老师缘何不愿再辅佐朕了?”
罗晖并不意外新帝对他的挽留,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话锋一转,温声询问:“陛下可知道,臣为何会做这帝师之职吗?”
“恭王叔曾与朕说,老师支持中兴举措,希望朕勤学好问。”庆长帝若有所思地回忆着与苏简煜对话的零星碎片,“当时恭王叔尚为议政王,想来是他一手策划。”
“恭王殿下与臣是至交,也是臣的伯乐,可他并非臣愿意出任帝师的原因。”罗晖苦笑道,“臣受故人之托接掌帝师一职,二十七年来呕心沥血,将毕生所学教予陛下。如今臣已无学识可授,留任朝堂毫无意义,该回去陪伴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