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步,凑到苏简煜耳边低声问:“殿下可有肃清朝堂的打算?”
“不必,且让他们去闹好了。”苏简煜微挑双眉,勾了勾肖珩的手指,“只要老家伙们自己不提,我就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过,随机应变即可。倒是元槿,你受委屈了。”
周仪苦笑道:“殿下/体恤,元槿便不委屈。”
“你暂时便专心教导城儿罢,翰林院的差事应卯即可。”苏简煜语毕,便沿阶而下朝出宫的方向缓步走去。肖珩对着周仪行了一礼,也迅速跟上了苏简煜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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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生冲击翰林院并非小事,苏简煜虽然暂时软硬兼施地将学生们打发了去,但此事若是不提前告知嘉永帝,回头被老臣们倒打一耙,反而是苏简煜理亏。因此离开翰林院后苏简煜遣肖珩先行回府,自己则马不停蹄去往干成宫觐见嘉永帝,向他详细叙述了一遍前因后果,以备来日在御前对质。
回到王府苏简煜忽然觉得嘴馋,他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连午膳都没吃完,奈何苏简煜离府着急,女使们早已将饭菜处理干凈。肖珩笑着将苏简煜哄去满庭芳,让他稍候,片刻后肖珩端着两碗色泽鲜亮的葱油拌面和一碟摆放整齐白切瘦羊肉折回。
苏简煜大约是真的饿坏了,他迫不及待地接过面碗连吃两口说:“这葱油好生香,面也煮得不烂,很是入味。”
“殿下吃慢些,小心烫着。”肖珩手持蜀锦帕子为苏简煜擦去嘴角的酱油渍,宠溺地道,“你尝尝这羊肉,临时差厨房的春涧去三必居买来的,不晓得如何。”
苏简煜听话地夹了一筷羊肉送入口中,三必居把这羊肉煮得很是酥烂,汁水十足,蘸上少许麻油酱汁,入口即化。苏简煜从前只知道三必居的酱牛肉出名,想要吃上一口往往寅时便要去排长队,未曾想他家的羊肉也是如此可口。
苏简煜吃到六七分饱,终于收回思绪,问道:“说吧,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看你不大高兴,想哄哄你罢了。”肖珩正不紧不慢吃着自己的面,“不过话说回来,太学生今日虽然被你打发了,我只怕此事没那么简单。”
“即使知晓是老臣在背后煽风点火,没有实证我也不好随意处置。”苏简煜搁下象牙碗筷,“一旦应对不当,便会坐实他们对我意欲专权的猜测,也会让皇兄落上个苛待前朝旧臣的骂名。我还是那句话,若老臣们不提,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我担心的是老臣们躲在后头,把那帮子楞头青当枪使。”肖珩担忧地说,“史治是如何辱骂周元槿的你我都听到了。他们年轻,只消一点火星子就能烧起来。”
“元槿是真受委屈了,我也心疼他。”苏简煜轻嘆一口气,“不过今日的局面不算太难看,左右还不是冲着我来的,我会仔细着,你不用太过担心。如今要紧的还是待先帝下葬以后,与琅国议和恢覆往来的事宜,我可全指望你了。”
“不如晚些时候我跑趟周府,”肖珩打了一个响指,露出欣喜的神色,“就当是替你慰问周元槿,顺带与他就琅国之谋再行商议一二,你看如何?”
“你拿主意便是了,我对你放心。”苏简煜眉眼带笑地站起身,抚上肖珩的肩头,接着道,“我印象中库房裏有一把先帝御赐的古琴,你给元槿带去,他素来爱抚琴。我去睡会儿,你回府来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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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百日祭礼定于五日后的四月初二,苏简煜早几日已与礼部和龙武卫敲定正治帝梓宫出城送往西北方帝陵的路线,以及随行人员。按照苏简煜和嘉永帝先前定下的方案,苏简烨会在先帝落葬之后动身前往河西,因此嘉永帝的意思是让苏简烨代替自己谒陵。如此一来便算是风光地让苏简烨从帝京脱身,往后朝中的争斗与他再无瓜葛。
太学生闹翰林院的风波目前并未在前朝掀起波澜,更准确地说,是完全没有后续。这让苏简煜觉得意外,他甚至以为是自己过于心思敏感,或许老臣们的确没有参与其中。意外之余,苏简煜将精力放到了处置积压的杂事上,好叫肖珩离京时没有后顾之忧。
今日议政时,苏孝桐呈上了端王签字画押的口供,为着不失公允,苏简煜特地召集袁轼、张泽浩和叶伯诚前来,请他们三法司的长官做个见证。有了苏简煜先前私下的表态,端王将密谋挟持嘉永帝和仁熹太后的叛乱罪名全都揽到自己身上,并坚称自己也并未将全盘计划透露给苏简烨,苏简熠更是毫不知情。苏简煜看过以后没有多做评论,随后便表示自己不敢作主,如何处置端王会由嘉永帝圣裁。
张泽浩与叶伯诚都欣然讚成,唯有袁轼神情肃穆,拱手而立,一言不发。苏简煜註意到了袁轼的异样,但他不打算再生事端,便没有搭理后者。
三月末的气温已经回暖不少,然而早晚依旧会有露水,今天的日头不算太好,整片天空有些阴霾朦胧。议政结束后,苏简煜和肖珩稍作休息,在离宫前去探望了苏靖城。周仪正在为其讲解郑伯克段于鄢,苏简煜和肖珩在堂外聆听片刻,直到周仪话音落下,这才挑了帘子入内。
苏靖城现时作为中宫养子,他的住所在先帝大丧礼后挪动到了坤平宫后殿,不过日常读书依旧在皇子所的小院内。皇子所的陈设相对朴素,除去必要的桌椅外,连多余的装饰物件都没有。苏简煜想到此处,便觉得苏靖城从前过了不少苦日子。
“殿下,”周仪起身分别向苏简煜和肖珩行礼,“将军。”
“城儿见过六王叔,”苏靖城对着苏简煜行了跪拜礼,他还是如秋狝时所见一般地规矩,“王叔安好。”
“一家人不必多礼。”苏简煜欣慰地将苏靖城搀扶起来,笑道,“王叔托周学士专门指点你的功课,你可要勤学好问,多多向他讨教才是。”
苏靖城谦卑地回答道:“父皇和王叔的期许,城儿明白。”
“五殿下天资很是不错,许多文章皆是一点就通。”周仪小声解释道,“我虽然不常为人师,也着实被五殿下的聪慧折服。”
苏简煜微微颔首,眼角流露着满意。肖珩见状,趁苏简煜弯腰与苏靖城说话之际,将周仪拉到一旁悄声道:“学士如此夸讚五殿下,垣儿怕是又得挨殿下批评了。”
周仪惊诧道:“殿下对世子还是这般严苛?”
“比从前好些,但也经不住两相比较。”肖珩苦笑着摇摇头,“罢了,往后我想办法让他少在五殿下读书的时候来探望。垣儿诗书之上的天分委实普通,也怪不得殿下。”
“家父说殿下四岁背诵诗三百,五岁读韩柳,这不是旁人学得来的。”周仪耸肩道,“说起来五殿下读书刻苦,只是这孩子似乎心事很重,我几乎没见他笑过。”
“还有这等事?”肖珩忧心地瞥了一眼正在与苏简煜说话的苏靖城,“是否与他早年丧母有关?还是说在中宫那边——?”
“不得而知。”周仪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将军回头最好向殿下提一嘴,五殿下尚且年幼,我不希望他来日登上承英殿时早已背负太多。”
“在下明白。”
作者有话说:
《苏简煜怒斥太学生》.jpg(扶了扶黑框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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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王子命之教,然后为学”出自《礼记·王制》。
86、明枪
◎“殿下可有贪心不足的时候呢?”◎
眼看先帝出殡之日临近,苏简煜今日邀了周仪一道在养性殿西暖阁用午膳,以便商议如何将出使琅国提上议政日程。肖珩显得胸有成竹,他已将计划详细地与周仪推敲过,此行最好的打算是成功挑起琅国三部之间的猜忌,进而引得他们刀兵相见,这样一来昭国可以获得至少十年休养生息的时间;退一步说,肖珩是带着善意前去议和,卓尔若能稳住大局,则短时间内昭琅也不会再起战事。无论何种情形,都对昭国百利而无一害。
午膳过后,周仪表示还要检查苏靖城的功课,打算先行告辞。苏简煜想跟着同去,却被肖珩好言好语给劝了下来,于是二人磨磨蹭蹭地准备回府,行至长街时,肖珩被宫人粉刷红墻的忙碌样子给吸引了註意力。
“这宫墻看上去也不算老旧,”肖珩负手歪头看着不远处的一堵宫墻,的确色泽光鲜亮丽,且无明显的裂痕,“皇家还真是讲究,这得花多少银两啊?”
“新帝登基的惯例罢了,内廷司总得给自己找点活计。”苏简煜不在意地解释着,而后他顿了顿,接着道,“不过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内廷司的账从前未想过要查,也不晓得督办的内监这么些年敛了多少银钱。”
肖珩不可置否道:“你得空向太后提一嘴吧。”
“如今后宫之主是皇嫂,若是母后插手反倒是越俎代庖,让她没面子。”苏简煜微微摇头道,“改天我去坤平宫请安时给她提个醒罢,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内监中饱私囊这事还不大?”肖珩诧异道,“那可都是税赋所得,民脂民膏。”
“内监和宫女是捏着天子性命的人,”苏简煜耸耸肩,侧头望向正在粉刷红墻的宫人们,“一分一厘都算清楚自然是没错,那皇帝或许哪天就悄无声息丢了性命。人都是贪心不足的主儿,只要凡事不做的太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好了。”
“殿下也是人,”肖珩忽地朝苏简煜那头凑近半步,一脸诚挚地盯着苏简煜,“殿下可有贪心不足的时候呢?”
“自、自然是有的……”苏简煜下意识地侧身躲避以防长街上人多眼杂,却抵不过肖珩那双澄澈的眸子,但他还是嘴硬道,“不许白日宣淫,回家!”
苏简煜说罢轻甩衣袖,加快脚步与肖珩拉开距离,正午耀眼的日光映衬出他些许泛红的脸颊,羞怯中带着一丝气恼。肖珩也不生气,暗自笑笑后借着身形优势轻而易举地追上了苏简煜。
“卑职见过殿下。”
一个高挑清瘦的男子从西侧岔路口出现在苏简煜和肖珩视线中,正是新晋的龙武卫指挥使钟瀚,他身着绘有龙纹的盔甲和臂缚,手持佩剑,颇有几分气势。钟瀚身旁跟着一位稚嫩的内监,苏简煜从前没见过。
“士益有礼了,”苏简煜停下步伐,示意钟瀚起身,“这个时辰你怎的在此处?”
“回殿下,卑职今日本是不当值的。”钟瀚欠了欠身解释道,“只是方才宫中内监传来陛下口谕,要卑职进宫指点皇子们骑射,这才急忙赶来了。”
苏简煜颔首道:“既是皇兄找你,那便去吧。”
“殿下莫怪。”钟瀚又向苏简煜作揖,随后转向肖珩道,“还未恭贺润川兄右迁之喜,士益在此赔罪了。”
“士益兄客气了,”肖珩回礼道,“合该由润川向士益兄道喜才是。”
苏简煜闻听钟瀚与肖珩之间忽然开始互相恭维,不由得暗自翻了个白眼。
“如此,”钟瀚用手指了指那名内监,“士益先行告辞,待改日必登门拜访。”
“钟士益能有今日全赖殿下赏识和提携,”肖珩目送钟瀚疾行离去的背影,朝苏简煜那头跨了一步,“可我觉着他似乎有几分不领情的意思。”
“钟士益是东昌侯府的公子,从小便是见识过场面的。”苏简煜并不在意钟瀚过于客套的待人方式,反而故作嫌弃地瞥了一眼肖珩,“他的能力和野心不会止于区区龙武卫指挥使,你可多向人家学着点。”
“我听闻钟士益妾室众多,而立的年纪就已有十二个子女,他当然得求上进些。”肖珩不服气地辩驳道,“我可不学他这个。”
“混账肖六,”苏简煜趁着四下无人,猛地戳了一记肖珩的腰眼,“你这脑子裏成日就装的这些狗屁倒竈的舌根子,能不能有点出息!”
——
太学生冲击翰林院一事已过去数日,竟没有老臣在前朝提及此事,苏简煜意外之余反倒也松了口气,或许此事与老臣无关,又或许他们也自知这一步棋走得鲁莽,不敢再轻举妄动。无论是何种情形,苏简煜都乐于见之。
明日便是正治帝梓宫移送泰陵的日子,苏简煜与礼部和太常寺最后梳理了一遍整个流程,确保没有疏漏,散朝以后他让肖珩略作等候,留了苏简烨说话。
时移世易,兄弟俩上回认真对谈还是去岁中秋宫宴以后,二人不欢而散,苏简烨一度迷失心性,与端王合谋。幸而一同长大的情分终究是救了苏简烨,既让他迷途知返,也让苏简煜无法对他起杀心。现在苏简烨将离开是非之地,去找寻他应有的价值。
“皇长兄去到河西以后,还得替我收拾残局。”苏简煜领着苏简烨走入了养性殿西暖阁,这是一间略显拥挤的偏殿,“前年甘州伯府与朝廷对抗一事虽然由你平定,但后续的处置终究是潦草了些,我只怕如今河西世家对朝廷多有不满。”
“要有不满也该是冲着我来的,”苏简烨听出苏简煜的言语中流露自责,“现下你在朝中理政,不必有太多的顾虑,河西交给兄长便好。”
苏简煜欣慰地频频颔首,说:“朝中若是多几个皇长兄这般赤诚之人便好了。”
“小六不要再揶揄兄长了,”苏简烨不好意思地轻挠眉梢,“我差点闯下大祸,若非你心慈,我——”
“过去的便让它过去罢,无需再提。”苏简煜温声打断苏简烨,“你我是手足,总有比旁人更深的情分,且若非我从前对你有所猜忌,你也不至于走错了路。”
“你的忧虑我都明白,只是有那么一丝不甘心。”苏简煜苦笑道,“往后兄长不在京中,诸事就得由你一个人担着,你可万事小心。”
“兄长挂怀,煜铭记于心。”苏简煜和善地註视着苏简烨,“不过我身边已有主事之人,凡事都不再是独自面对了。”
“我竟不知道此事!”苏简烨一副惊诧的模样,“是哪家女子入了你的眼?”
“不可说,”苏简煜抿抿薄唇,“待时机成熟兄长自然知晓。话说回来,你家玄武与我家成蹊似乎颇有些交情,兄长可知道吗?”
“玄武这几个月来只要不当值就往外跑,我倒未曾细究他去作甚了。”苏简烨后知后觉,不明白苏简煜如此询问的缘由,“有何不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