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随口一提罢了。”苏简煜掩饰着内心顿觉大事不妙的慌张,镇定道,“他俩若是交好,往后你我通信倒是更加方便了。兄长明日还要替皇兄送先帝梓宫去往帝陵,我就不多留你了,你早些回府休息罢。”
“也好,那兄长就先告辞了。”苏简烨识趣地起身准备离开,行至西暖阁门口时覆又转身,低声道,“我总觉得袁尚书这几日有些反常,却也说不上来是哪裏不对劲,总之你防备着些,我怕老臣们有别的心思。”
苏简煜警觉地问道:“他们可有说起什么吗?”
“我几次踏入值房,他们便收了声,对我只是万分的客气。”苏简烨很是无奈,“只是前几日隐约听他们说道太学生闹翰林院被你赶回去的一茬,其他我便不知道了。”
“明白了,我自会註意的。”苏简煜下意识地眉头紧蹙,“兄长有心了。”
——
司天监原本奏报四月初二将会是晴好的天气,然而苏简煜却是被嘈杂密集的雨声给吵醒的,他睡意朦胧地瞥了一眼窗外,却忽地想起昨日苏简烨对他的叮嘱,便再难以重新入睡。老臣们大约是在暗中谋划些对抗的举措,只是苏简煜尚未琢磨明白两件事:老臣们将如何进一步与自己对抗?自己又该如何化解双方的敌意?
苏简煜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冥想多时却始终不得要领。直到辰时过后,苏简煜越发觉得腹中饥饿,见肖珩依然睡得熟,于是径自起身打算先行去用早膳。苏成蹊已经坐于满庭芳中,看他手边碗筷的样子似乎是吃完了。
“殿下来了,”苏成蹊现下已不再领王府差事,与苏简煜没了主仆关系,便重新改了口,“先帝出殡,殿下今日可要进宫去吗?”
“用过早膳是得去一趟,”苏简煜轻巧地落座,接过苏成蹊递来的豆浆时忽地想起苏简烨说漏的一嘴,“成蹊,我有话要问你。”
“什、什么事,殿下?”苏成蹊只觉背脊一凉,以他的经验,苏简煜一旦用这种口吻与他说话,往往都不是好事。
“我就开门见山了,”苏简煜将豆浆碗搁到一边,死死盯着苏成蹊,“皇长兄说玄武近月得空就往外跑,你老实交代,你二人是否在密会谈情?”
“哈?”苏成蹊被问得莫名其妙,“荣王还同您说了这事?”
“你别打岔,从实招来。”苏简煜单手撑着下颚,“那玄武到底是怎么花言巧语把你骗到手的,你仔细与我说来。”
“玄武与我私下见面是不假,可又不止是我二人单独见面。”苏成蹊扶额道,“玄武在外有一心悦的女子,只是那女子是名乐伎。玄武没多少银钱为她赎身,便经常拉上我与荣王府几个要好的弟兄去为她捧场。先前捎话过来说临走前邀我吃酒,也是为这事。”
“哦——”苏简煜不知为何忽然失去了兴致,又觉得松了一口气,“想不到这玄武还是个情义的主儿,还真是随了荣王兄。”
苏成蹊没好气地道:“是殿下你把我们的事儿给想岔了!”
“好啊,苏成蹊,你如今翅膀硬了,敢说道起我来了。”苏简煜微挑双眉,端起豆浆碗道,“去把润川给唤起来,过会儿就该进宫了。”
苏成蹊有了臺阶下,自然识趣地立刻照办。片刻之后,肖珩便衣冠整齐地出现在苏简煜眼前,他很是聪明地选了一身锖色袍服,既贴合今日先帝出殡的氛围,却又不至于显得死板,还与苏简煜的黛色常服有几分呼应之意。
外头雨势滂沱,路边甚至有轻微的积水,苏简煜和肖珩坐于车马之中,缓慢地行驶在去往皇宫的路上,直到抵达正阳门后,二人才谨慎小心地下车步行。皇宫地势由南向北逐渐增高,又设有地下暗河,因此宫城之内没有积水,反倒是正阳门前的玉河此刻瞧着明显水位上涨。大雨仍然没有停歇,雨点越发猛烈,砸在油纸伞上发出沈闷的碰撞声。
肖珩为苏简煜一路撑伞挡雨,待二人艰难行至安元殿外时,肖珩半个身子都已被雨水淋湿。苏简煜只好将肖珩留在安元门外的偏殿中烤火,又吩咐宫人为肖珩准备姜茶,随后便先行踏入大殿,打算在梓宫出宫前,再去看上最后一眼。
安元殿内依旧是一副死气沈沈的模样,雨天的阴暗在忽明忽暗的烛光和刺鼻香火的衬托之下,将整个氛围点缀得更加压抑。嘉永帝和苏简烨立于梓宫旁,正在悄声交谈,二人见苏简煜入内,倒是很爽快地招呼他过去。
“见过皇兄、荣王兄,”苏简煜上过香后走向二人行礼,“臣弟来晚了。”
“按照先皇生前的嘱咐,今日本是不必兴师动众的。”嘉永帝示意苏简煜起身,“只是朕心裏总觉得过意不去。”
“陛下孝心众人都看在眼裏,先皇也定然欣慰。”苏简烨顺着嘉永帝,他註视这棺椁说,“我只盼着先皇能饶恕我的过错,日后见到我不要责骂我。”
“夫迷途知返,往哲是也。”苏简煜轻抚棺椁宽慰苏简烨道,“皇长兄既已将功补过,此事便莫要再提了,往后在河西尽忠于君才是最要紧的。”
苏简烨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嘉永帝没有接话,脸上却挂着一丝肯定的笑容。
“时辰差不多了,”苏简煜回首望向殿外,豆大的雨滴从屋檐上急促地留下,生生形成一道水帘,“皇长兄这就出发罢,早去早——”
“陛下——!”
一个穿着正红色官袍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庭院中,他全身皆被雨水打湿,官袍几乎贴在身上。殿内三人定睛看去,这才认出来者是袁轼。袁轼此刻不顾倾盆的雨势,跪于内院正中,他眼神坚毅直直地盯着大殿方向。
“臣刑部尚书袁轼,有本启奏!”袁轼愤而摘下官帽,搁到身侧,向嘉永帝行了叩拜大礼,“先帝殡天刚满百日,新朝初立,陛下却荒废朝政将权柄交于恭王。殊不知恭王恋权,于朝中提拔亲信,疏远忠良,甚至阻挠太学生请愿上达天听,与那端王无二!为长远计,臣请陛下即刻罢黜恭王,速速勤政,以保先帝和祖宗万年之基业!”
“袁卿,你这是做什么?!”嘉永帝向殿门口迈出一步,语气尖锐地责备道,“堂堂二品朝官,在此冲撞先皇神位,成何体统?还不快回去!”
苏简煜被袁轼莫名其妙的针锋相对弄得很是措手不及,正值此时,肖珩从宫门口处冒头进来,苏简煜遥遥地与之交换了一个眼神,肖珩便识趣地暂时立在原地。
“陛下还要偏袒恭王到何时!”袁轼急得跪着向前挪动半步,再叩首道,“恭王已经反对立储,这分明是要留待来日扶持世子上位,以便他自己继续掌权。陛下!这江山是您的江山,这朝堂是您的朝堂,纵使是亲兄弟也不得不防啊!”
“朕叫你回去,”嘉永帝很是不耐烦,“你听不懂吗?!”
“陛下若执意如此,臣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袁轼说罢,竟是缓缓起身,“文死谏,武死战,我袁敬德今日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劝得陛下即刻行动!”
苏简煜闻听袁轼意欲死谏,顿时慌了神,倒是苏简烨反映最是灵敏,他对着殿外的宫人咆哮道:“拦住他!”
然而为时已晚,袁轼宛如一头发疯的老黄牛,朝着回廊的楠木立柱直直撞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让成蹊好好做直男吧,像钟指挥使那样生十二个(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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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夫迷途知返,往哲是也”出自南朝梁·丘迟《与陈伯之书》。
87、盟友
◎“煜今日之谋,惠在后世。”◎
苏简煜几乎是被苏简烨拖拽着扭送去了偏殿暂避,袁轼死谏触柱,眼下生死未明,若是苏简煜在场的消息被传了出去,那他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休说是言官,但凡与袁轼有半点交情的官员都会奏请处置苏简煜。因此这份责任只能暂时让嘉永帝承担起来,毕竟臣下再有不满,也不敢直接挑战天子的权威。
肖珩见状也顾不得尊卑礼数,直接从回廊另一侧绕后,紧跟着入了偏殿。苏简煜已在苏简烨的安顿下坐在堂内,他薄唇泛白,双手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肖将军,”苏简烨狐疑地盯着肖珩,“你进来做什么?”
“卑职担心恭王殿下安危,这才跟了进来。”肖珩虽然答着话,眼神却丝毫没有离开苏简煜,“荣王殿下莫怪,是卑职失礼了。”
“罢了罢了——”苏简烨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轻拍苏简煜肩头,“你既来了便看顾好恭王,本王到外头去帮衬陛下。”
“是,”肖珩行礼作揖,目送苏简烨急匆匆地折出殿外,“殿下慢走。”
苏简煜呆滞地坐于太师椅上,显得很是不知所措。肖珩心疼地上前半步,将苏简煜搂入怀裏,不停地抚摸他的额头。苏简煜顺势靠在肖珩的腹部,一时不能平覆心情。
“怎么会这样……”苏简煜双目紧闭呢喃道,“怎么会这样……”
“殿下且宽心,”肖珩有力地握住苏简煜的手,“袁轼触柱时我将官帽掷了出去,我瞧着是将他打偏了一些,应当不会危及他的生命。”
苏简煜摇摇头,哽咽道:“可是……”
“左右还有陛下和荣王处置,太医也已唤来了。”肖珩蹲下身仰视着苏简煜,云淡风轻地继续安慰道,“荣王将你带到偏殿,便是在护你,你就权当做不知道。就算袁轼真有个三长两短,朝臣要面对的便是陛下,而不是你。”
“可是六郎,这——”苏简煜眨眨眼睛,迟疑道,“他若真死了便是我的过错,我又如何能坐视不理。不成不成,我得出去看看——”
“殿下!”肖珩赶紧按住意欲起身的苏简煜,语重心长地劝道,“袁轼今日是冲着你来的,你若再不避嫌,反倒是给陛下和荣王添乱。听珩一句,我在此地陪你,待事态稳定以后我们再做打算不迟。”
苏简煜未再反驳,只是沈重地点点头,此刻他早已乱了分寸,根本拿不定主意。肖珩再次轻抚苏简煜的手背,而后便径自走向殿门口张望,试图大致掌握殿外的情形。肖珩虽然嘴上说得轻巧,但心裏并不比苏简煜轻松几分。
袁轼出身世家,为正治初年的进士,苏简煜封王建府的那年他出掌刑部,是名副其实的老臣。去年中枢因官粮案重新洗牌,袁轼便成了资历最老的六部尚书,在朝臣中的名望大概仅次于汪荃,因此可想而知,若是袁轼今日当真死在了先帝的灵前,那将会在朝中掀起相当一番惊涛骇浪。
肖珩如今只希冀自己掷出去的官帽委实打中了袁轼,能够减轻几分伤害。
大约两刻以后,全禄气息不平地闯入偏殿内,差点与守在门口的肖珩撞个满怀。全禄虽然焦急,脸上的神情却是掩不住的欣喜,肖珩当即便感觉大局已定,应当没有大碍。苏简煜见全禄到来,不由得紧张万分,他从座椅上弹起,直直盯着全禄。
“神灵庇佑,”全禄抓着肖珩的手臂,却是对苏简煜说道,“袁尚书并无大碍,姜御医说了只消静养数日便可恢覆。姜御医还说是将军的官帽让他撞歪了尚书大人,这才救了他一命。”
苏简煜只觉心中一口气终于舒畅下来,他长嘆一口气说:“无事便好。”
肖珩插话问道:“请问给使,陛下可还有其他处置或是吩咐吗?”
“陛下未免走漏风声,已着老奴叮嘱方才在场的宫人不要多嘴。”全禄舔了舔嘴唇解释道,“荣王殿下也按照原计划护送先皇梓宫去帝陵了,对外只说是陛下留了袁尚书在宫中教习皇子们熟悉大昭刑律,暂时先瞒下来,等袁尚书苏醒再做打算。”
“袁卿还未苏醒?”苏简煜顿时又担心起来,“不是说无大碍吗?”
“殿下不必慌张,姜御医说毕竟是遭受重击,也属正常反应。”全禄宽慰道,“好在袁尚书的力道也不算太大,因此苏醒过来只是时间问题。陛下已嘱咐过了,此事就权当殿下不知情,待稍后老奴调开周遭宫人,殿下即可回府。”
苏简煜面露疑惑,不解地问道:“皇兄要我回府?”
“给使辛苦了,陛下既已发话,就按陛下的意思办吧。”肖珩未等全禄回答,急着将他半推半请地送出了偏殿,“殿下这裏有下官看顾,您只管忙便是了。”
全禄不明所以地被肖珩请出了殿,虽然满腹狐疑,却也没有多问,肖珩的官位不高但终究是主子,况近日又一直伴随苏简煜出入,显然他的话不好怠慢。苏简煜这头也是被肖珩弄得犯了糊涂,他甚至想跑出殿外去追全禄,还是被肖珩拉了回来。
“六郎你这是做什么!”苏简煜试图甩掉肖珩,却被他擒住不得动弹,“袁卿醒来以前,我不想回府,我得确保他确实无恙。”
“殿下——”肖珩很是好脾气地将苏简煜领回殿内,苦口婆心道,“陛下要你回府这是在护着你,若是长久逗留被人看到,陛下的安排不全都白费了?届时陛下面对群臣诘问又当如何?你与他兄弟最是情深的,应该体谅他才是。”
“我——”苏简煜紧蹙眉头,自责道,“事情因我而起,我总不能——”
“是他袁轼自己撞的,怪不得你。”肖珩纠正道,“简煜,我们先回去,听话。”
苏简煜被肖珩唤了名字,忽然觉得心底莫名踏实许多,后者稍微低着头,温柔却不失坚定地与他保持对视。苏简煜原本还想坚持,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肖珩总能给予苏简煜以安全感,就算是眼下危机尚在,苏简煜也能切实感受到肖珩会毫无保留地护着自己。
“罢了,”苏简煜侧过头,将手掌递给肖珩,“先回府,静候皇兄消息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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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着第一时间折返宫裏,苏简煜连午睡都不敢,用过午膳以后拉着肖珩去了随安室裏烹茶,未时二刻左右,小厮入内通报说是全禄到府上了,苏简煜如临大敌般地起身向外,肖珩尾随其后,走时还不忘叮嘱小厮不许把全禄到访之事传出去。
先前倾倒般的雨势此刻已经收敛不少,只是雨点星子依旧密集,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嘀嗒的声响,好在天空略微放晴,倒是明朗了些许。
嘉永帝出于避人耳目的考量,将袁轼安置在安元殿后的一处宫舍内,御医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