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小雪闲中过,斑驳轻霜鬓上加”出自徐铉《和萧郎中小雪日作》。
“与殿下读书集”命名灵感来自白居易《与元微之书》。
26、杨骁
◎“殿下是想找我叙旧吗?”◎
苏简煜第二日要进宫议政,一大早收拾停当便离府了,但他给肖珩留了口信,要他等自己回来一同用过午膳再走。肖珩未将自己回帝京的消息告诉肖珉与陈氏,既然昨日未回家,肖珩打算今日也就不节外生枝了。
今日是肖珩的生辰,但肖珩表示无需庆生,所以午膳相当朴素。不过在苏简煜的坚持下,长寿面还是吃了。午膳过后,二人挪去拾遗斋裏喝茶,肖珩又同苏简煜讲了些这几日的见闻,苏简煜听着,时不时地插两句话。
未时过后,肖珩决定动身返回骁骑营,以免耽误苏简煜午睡。苏简煜嘱咐苏成蹊替肖珩备了条厚实的褥子,以免肖珩着凉。苏简煜站在府门口看着肖珩策马疾行,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背影,一想到再过两日又可以和肖珩相见,他有些欣慰地笑了。
“殿下笑什么呢?”苏成蹊很少见到苏简煜在无人时露出笑容。
“这雪,”苏简煜低垂双目,“真美。”
——
十二月初二如期而至,苏简煜起了个大早。他昨日已选好了一身黛蓝底银丝柳藤纹常服,搭配一根白玉发簪——今天的主角是韩姝和杨翀,他自然在穿着上要避免喧宾夺主。
苏简煜抵达颍国公府时,小厮们正在洒扫门前积雪,苏成蹊拎着苏简煜墨狐大氅的下摆跟随其后,防止被雪水沾湿。步入正堂时,淑和郡主正在指挥着下人做最后的布置,她显得有些焦躁和不安。
“大姐姐。”苏简煜将大氅脱下交给苏成蹊,对郡主行了一礼。
“你可来了我的天爷,”郡主如看到曙光一般,上前挽住苏简煜,“你快来帮我看看还有什么是需要布置的,我看得眼睛都疼了。”
苏简煜好笑地问:“姐夫呢?”
“你能指望他?”郡主没好气地说,“他还在闷头大睡,好似姝儿是我一人的女儿。”
“有你操心,姐夫自然安枕。”苏简煜这话说得既帮韩文谦开了脱,又哄住了郡主。
其实正堂已无需再有改动之处,苏简煜略微做了些调整。郡主原本想着再去内院探望一下韩姝,叫苏简煜给驳回了。他说若是妆哭花了还得重画,耽误吉时就不好了,郡主连连点头。苏简煜打发了郡主去将世子韩文谦唤起,自己留在正堂应对。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国公府门前的人也该聚起来了。
片刻之后,韩文谦和郡主一同回到正堂,他不大好意思地与苏简煜寒暄几句,随后便和郡主亲自去清点韩姝的嫁妆了。苏简煜看着他们夫妇忙裏忙外的,很是感慨。韩姝纵然不是他的女儿,他如今也是舍不得的,更遑论是他们做父母的。
“好在垣哥儿是个男孩。”苏简煜悄声对站在身后的苏成蹊说道。
“世子成婚那日,殿下怕是也会感伤万分。”
言语之间,颍国公夫妇也来到了正堂,二人向苏简煜行过礼,便在苏简煜对面坐下了。国公爷的脸色不大好看,他终究是不喜这桩婚事,可碍于是皇后点头,他也不好不来。
这时国公府门口传来一阵骚动,苏简煜侧头望去,竟是瞧见了许久未见的姨母康宁夫人,苏简煜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去。康宁夫人身着黄橡色华服,搭配两朵宝石绢花,她体态丰腴,气色上佳,举手投足间带着久在佛寺清修的从容。
“姨母懿安。”苏简煜向康宁夫人行礼道。
“煜儿,”康宁夫人笑着抚上苏简煜的肩,“让姨母好好瞧瞧。”
郡主与世子也迎了出来,但面对康宁夫人,郡主只是平静地说了句:“母亲懿安。”
众人重新折回正堂坐定寒暄,苏简煜将原本自己的位置腾出给了康宁夫人,韩姝也被唤到了正堂,苏简煜细心地註意到韩姝戴着杨翀赠予她的那对手镯。再过一会儿,待韩姝的兄长们放新郎官进门,新妇这边的仪式就算开始了。
午时正,国公府门口人头攒动,街坊邻居都已经听说了颍国公世子嫡女要下嫁四品官家的次子,众人都好奇这新郎官到底是有何能耐,几乎将杨翀迎亲的队伍堵在半道上。韩姝的几位庶兄堵在门口将新郎官点到为止地为难了一番,就算过关了。
杨翀入堂后,依次拜过在座的所有长辈,而后牵着新妇的手,在世子和郡主面前跪下等待听训。苏简煜趁这时往院外瞥了一眼,想看看杨翀带来的族中亲眷都有哪些人。叫苏简煜惊愕无比的是,他竟然看见了那个五年前,叫他一蹶不振的罪魁祸首——杨安仁!
杨安仁见了苏简煜倒是不慌不忙,朝他微微一笑,仿佛他们二人从不曾有过前缘,只是今日毫不相干的两家亲属。苏简煜无心再听世子和郡主的言语,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座椅的扶手。苏成蹊站在后头也察觉到了苏简煜的不安,他随着苏简煜视线望去看见了杨安仁,顿时怒不可遏,但碍于仪式尚在进行,只好留在原地不动。
“新娘子出门啦!”
苏简煜抿着薄唇,静静地看着杨翀与韩姝牵手出门,郡主夫妇跟随其后送行,郡主早已哭成了泪人。苏简煜故意放缓脚步,他有话想问杨安仁。苏成蹊赶紧跟在他后头。好在此刻众人註意力都在新郎官和新妇身上,未曾註意到他们二人的异样。
杨安仁似乎察觉到了苏简煜的意图,他转身往正堂一侧走去,示意苏简煜跟上。
“杨骁,”苏简煜声音略带颤抖地唤着杨安仁的本名,“你来做什么?”
杨骁作揖行礼,说:“翀儿是安仁的堂侄。”
“堂侄?”苏简煜的思绪转得飞快,可是他无法把杨骁和杨翀联系起来。
“殿下明鉴,翀儿祖父乃是家父的庶兄。”
苏简煜这才恍然大悟,若是这层关系那也就不意外了。只不过杨姓并不少见,杨骁在外皆被称作东昌候世子,苏简煜从前又惯于唤他表字,所以苏简煜最初并未想到这一茬。思及此,苏简煜甚是懊恼。
杨骁看着苏简煜,面带愁容,他退后一步说:“殿下是想找我叙旧吗?”
苏简煜尚未接话,苏成蹊却握紧拳头,毫不客气地警告道:“杨骁,别逼我揍你。”
杨骁负着手说:“百户好大的威风。”
“你!”苏成蹊咬牙切齿。
“成蹊你退下,”苏简煜单手将苏成蹊护在身后,“世子说得不错,我还未曾发话,你不必替我出头。”
苏成蹊退后两步,悻悻地瞪着杨骁。苏简煜抬头正视杨骁,他的眼神中既有重逢的欣喜,也带着对旧爱的眷恋。他微微张嘴,沈默少顷开口道:“安仁,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杨骁不卑不亢,他再次行礼,谨慎地道:“从前是安仁对不住殿下,那时你我皆年少懵懂、不知□□,好在并未犯下有悖人伦之大错。我听闻殿下至今未娶,希望并非因我之故,否则到要叫安仁寝食难安了。”
杨骁此话,字字诛心,不仅轻描淡写地略过五年前的时光,更是彻底地断绝了苏简煜对他的最后一丝幻想——杨骁从头到底都觉得男子的结合是上不了臺面的龌龊事。
苏简煜有些难以置信地註视着杨骁,眼前的男人与五年前的别无二致,他俊美的脸庞和一双浓眉,在此刻仿佛都与五年前重迭了起来。可是现实终究是残酷的,五年前的杨骁不曾交出自己的真心,如今的他与苏简煜更是形同陌路。
苏简煜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片刻之后,他才开口道:“本王是否婚娶,与世子无关,有劳世子惦记,多谢了。”
“如此甚好,安仁也放心了。”杨骁笑道,“迎亲队伍即将出发,恕安仁不再奉陪了。”
“世子请便。”苏简煜也无意再挽留杨骁。
杨骁绕过苏简煜和苏成蹊,小跑着跟上杨家的迎亲队伍。苏简煜望着杨骁离去的背影,眼泪再也忍不住地落了下来。原来他逝去的五年,在杨骁那裏竟是如此的一文不值。
“殿下!”苏成蹊担心地上前扶住苏简煜。
苏简煜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回府。”
——
按照原定计划,苏简煜应当作为新妇家眷一同去新郎府上吃喜酒的,然而杨骁的忽然出现叫苏简煜直接决定回府,结果是府中厨子根本没有准备苏简煜的午膳。不过苏简煜此刻也无心吃饭,他一回到王府便径自去了夜暝轩,将自己锁在房裏。
苏成蹊潦草地和下人们一起吃了些饭,对苏简煜为何突然回府的原因讳莫如深,而后便站到夜暝轩外守着了,然而苏简煜与杨骁的纠葛,他终究是不便多嘴。
苏简煜蜷缩在床榻的一角,抱着双腿,下颚枕在膝盖上。他强忍着不让肩膀颤抖,眼泪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将他的袍服都打湿了。五年前与杨骁的点滴似走马灯一般地浮现在眼前——他们相识于那年的寒食宫宴,杨骁评韩君平之《寒食》与《春秋》相通,结果席间众人一时不解,还是苏简煜替他作答,二人就此结为诗友,常常相见。
未过多久,苏简煜便觉察到自己对杨骁生出了别样的感情,为着试探杨骁,他特意称病不见。杨骁在那几日送来了许多问安信件,其中满是关怀。等到第六日,苏简煜忍不住写了一封回信,委婉含蓄地问及杨骁是否有思念他,结果杨骁在第二日的信件中直言“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不谙□□的苏简煜禁不住如此直白的情意表露,他当下便认定杨骁也属意自己,这才有了秋日他带着杨骁同去清泉山的后事,只可惜苏简煜所幻想的一切,从来都只是南柯一梦,杨骁根本未在自己的未来中给予苏简煜一席之地。再后来,苏简煜未能等来杨骁为他庆生,却等来了杨骁与宗室贵女成婚的消息。
而今才道当时错。或许他与杨骁从一开始,就註定是有缘无分。
苏简煜原以为杨骁的突然离开或许有苦衷,毕竟他是东昌候世子,将来要袭爵,不得不考虑子嗣——这些苏简煜都可以理解,但他无法接受杨骁如此作践他的一番情意和真心。不仅如此,他竟然还劝自己早日成婚,仿佛五年前是苏简煜拖累了他。
苏简煜大力地用衣袖拭去泪水,他想明白了,这是他最后一次为杨骁落泪。
作者有话说:
告别过去才可以拥抱新生活呀~
杨骁原型来自于本妈高中时代的亲身经历(爬走)
——
註: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出自秦观《鹊桥仙》。
“而今才道当时错”出自纳兰性德《采桑子》。
寒食和春秋想通的意思是指都采取微言大义的手法表述。
27、腊月
◎“珩是男子,就算上门也不该叫王妃吧?”◎
苏简煜在当天晚膳的时候嘱咐苏成蹊,不要将偶遇杨骁之事告诉任何人,苏成蹊起初担心苏简煜是否还在伤心,但苏简煜只是浅笑着说,一切都好。
眼下距离年关已经不足一月,宫裏也在有条不紊地置办年货准备过年。这段时日政务并不繁重,左右端王也没有掀出多少波澜,苏简煜干脆告假,改为得诏才入宫。
此刻苏简煜正拉着苏成蹊陪他下棋——苏简煜并未真的松懈下来,侵地一事虽然在河西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对朝中格局基本没有影响,这是让苏简煜犯难之处。朝廷二省六部的长官当中,吏部尚书顾淙、礼部尚书蒋安惟和工部尚书欧阳麟皆与端王交好,大理寺卿蒋安怀又是礼部尚书蒋安惟之族弟,虽不列于中枢重臣之列,但大理寺权责不可小觑。除此以外,端王手中还有一个巡防营。
反观苏简煜,御史臺由他出掌,都御史方承宜自然属于他的阵营。他曾经向中书卿汪荃讨教过作画,二人倒是有些交情。门下卿赵渌鹏早年为东宫侍读,算半个太子属臣。然而中书门下二省在实际政务方面权责有限,于苏简煜来说暂时用处不大。刑部尚书袁轼出身世家不涉党争,户部尚书柳钰又难以信任,至于兵部尚书郑若庭是正治帝一手提拔上来的老臣。不过苏简煜也并非完全无所收获,他的苦肉计让他将骁骑营收入囊中,兵部和龙武卫也都安插了人。
苏简煜摩挲着手中的黑棋,在苏成蹊的註视中落下一子,而后对苏成蹊道:
“你又输了。”
苏成蹊有些麻木地耸耸肩,他早就已经习惯对弈输给他家主子,苏简煜棋艺太精,自己根本没有招架之处。不过苏简煜还是安慰苏成蹊道:
“也不是完全没有进益,你现在也能和我走上三盏茶的功夫了。”
苏成蹊敷衍地笑着说:“多谢殿下夸奖。”
“最近白棋有消息吗?”
“倒是有一条有趣的消息,”苏成蹊顿时回到状态,“殿下知道京畿康城县吗?”
康城县是位于帝京东北角的一个县城,不过由于帝京建制等同于地方各道,帝京府下设各县县令皆位列五品,与地方府、郡的长官平级。
“位育寺就在康城县境内,前年陪同母后礼佛时曾经路过,其他的我不清楚。”
“康城的白棋来报,康城县内一家酒肆的厨子,近日零星前往多名朝中大员府上,对外说是这厨子手艺了得,大臣们特地请去府上烹饪宴席。”
苏简煜当下便听出了其中的关窍,一个京郊县城的厨子,能够被朝中大员请到府上下厨,若说这是个普通厨子,恐怕根本不会有人相信。这事做得隐秘,对外也不易被察觉。
“何时开始?有哪些人?”
“第一次发生于上月二十二,目前去过顾淙、蒋安惟和蒋安怀的府上。”
“着实有趣,”苏简煜收拾着棋子,“叫他们继续盯着,我们再走一盘。”
苏成蹊趁苏简煜不註意,悄悄翻了个白眼。
——
肖珩还是如约定的那样,遇上轮休就会来见苏简煜,不过二人如今见面,有一半的时间都并不用来谈论诗文,而是聊肖珩在骁骑营的公务,以及帝京勋爵人家的趣闻。
“如此说来,姝小姐是真心爱慕杨家二郎。”肖珩喝着姜茶说道。
“但愿杨家二郎是个值得托付的。”苏简煜应道,他正在整理书册。先前肖珩作为生辰礼送他的《与殿下读书集》已被他单独安放在了一个金丝楠木匣子裏,不许旁人触碰。
“好在世子还小,殿下暂时不必操心。”
“我也懒得操心他的婚事,”苏简煜抱着一沓书坐下,“只要他自己满意就好。”
肖珩笑着说:“殿下说得轻巧,只怕是忍不住会裏外操持,辛苦殿下了。”
“辛苦?”苏简煜停下手上的动作,“润川何意?”
“寻常人家子女嫁娶属于内宅之事,都是家中主母劳心,殿下就不一样了。”
“润川这话是要本王赶紧迎个王妃?”
“珩不敢,”肖珩摇头道,“殿下也说过,贸然迎娶王妃只怕不能与世子融洽相处。”
“的确,”苏简煜往后靠着椅背,调侃地说,“本王看垣哥儿还挺喜欢你,不如你上门给本王做王妃,如何?”
肖珩瞪大眼睛吞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