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不紧不慢地收拾。苏简煜留意到自己头发散乱,左右现下无旁人,他便取了一枚银质发扣将长发束成马尾状。他又翻出一件内裏衬鸭绒的缟色常服,再披上他惯常使用的墨狐大氅。
忙完这一切,肖珩也已经着人将庭院内都布置好了。
临近月末,夜空之中仅有一弯弦月,好在今晚无云,月光下照,将整个庭院浸润在朦胧的银白之中。肖珩叫人搬来了足足六盆银丝炭,庭院与室内几乎无甚差别。苏简煜解开了大氅的系带,缓步走到肖珩身边。
“殿下。”肖珩正招呼小厮们出去。
苏简煜点头示意,没有说话,他仔细地端详着肖珩。自从二人初见至今,已将近一年,苏简煜总觉得肖珩似乎又高了些许,原先肖珩只比他高小半头,他尚且还能与肖珩平视,今日却感觉需得微微仰视才行。肖珩的身形好似也更加强壮了,他的肩膀明显比几个月前更宽,连带着面容也更加显得有棱角。
肖珩摸着耳垂,对苏简煜说:“殿下盯着我看,叫珩怪不好意思的。”
苏简煜薄唇微抿,而后道:“我在赏月。”
“哦——”肖珩顺着苏简煜的说法抬头望去,“这弦月到底不如望月来得好看。”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苏简煜也遥望着夜空,“润川喜欢望月?”
“也非是我喜欢,”肖珩轻笑一声,“阿娘喜欢。”
苏简煜知道肖珩生母早逝,不过再多的肖珩也并未对他提起过。幼年丧母之于常人,或许是外人能看见的伤痛,但是肖珩选择将这种伤痛收起来,独自消解。
苏简煜有些内疚地唤了一声“润川”,抚上肖珩的左手臂。肖珩侧头看着苏简煜,恢覆了一贯的笑颜道:“殿下不必自责,实则是我福薄,无法在阿娘跟前尽孝。”
肖珩顿了顿,接着说:“不过阿娘若是还在,也一定会为如今的我感到高兴吧。”
“那是自然。”苏简煜一脸认真,“润川未来可期,绝不会止步于此。”
肖珩打趣道:“还得仰仗殿下和都统提携。”
“休要妄自菲薄。”苏简煜拍着肖珩的手臂,“说来今日劳烦你侍疾,我还未曾正式向你道谢。”
“殿下?”肖珩饶有深意地看着苏简煜,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或许来了。
“你是第一个在我卧病之时,会寸步不离,如此用心照顾我的人。”苏简煜挠着头,呼吸有些急促,“谢、谢谢你啊,润川。”
肖珩往前一小步,对苏简煜说:“殿下,若是珩说想照顾你一辈子,可算僭越?”
“诶?”苏简煜惊慌地退后一步,对上肖珩带着笑意的眼神。
肖珩又向前一步,微微俯下身,双手抚上苏简煜的肩头。
“殿下,我知道你我本是云泥之别。我原以为自己本会庸碌一生,不入仕途,除去照顾兄嫂起居,也全然找寻不到此生的意义。幸得殿下照拂终有了今日,珩很是知足,自知无以回报,但求能够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这话你以前也说过——”
“殿下且听我讲完,”肖珩咽了口唾沫,又喘了口气,“这一年来,殿下在珩心中愈发地挥之不去,珩在骁骑营的日夜也都念着殿下。原先只想着能够常伴殿下左右,再无奢求,可是珩终究是凡夫俗子,有着七情六欲。珩已然看清了自己,不想再瞒下去了。”
苏简煜瞪大了眼睛,他此刻只想从眼前的男人手下逃离,可腿脚完全不听使唤。
“殿下,你就是我余生的意义。”肖珩坚定地註视着苏简煜,“简煜,我喜欢你。”
“我——”苏简煜别过头去,耳垂通红。他此刻思绪一片空白,欣喜和惊愕交织在一起,竟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肖珩。
苏简煜觉得直接答应未免显得没有诚意,可若是顾左右而言他,又怕会叫肖珩误会。正苦恼之际,肖珩温声道:“你若是愿意,就点点头,可好?”
苏简煜侧头回来,肖珩脸上依旧带着笑,但更多的是期待。苏简煜从未去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与肖珩发生今日的对话,因为他并不相信肖珩对自己有那般的情意。他很珍惜有肖珩作陪的日夜,但他没有奢望过肖珩会永远留下,这也是他一直不敢开口的原因。如今他却知道了,肖珩与自己竟是一般的心思,甚至比自己还要狼子野心。
苏简煜既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他沈默一分,肖珩便紧张一分。眼看着二人之间的气氛逐渐降温,苏简煜却突然说道:“外人面前,你还得称我为殿下。”
“那是自然。”肖珩大喜,苏简煜这话虽然看似莫名其妙,实则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答应肖珩的语句。
“若是只有你我二人,”苏简煜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想叫什么都可以,不过——”
苏简煜话未说完,肖珩早已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抱住。苏简煜能感受到肖珩整个人都有些颤抖,此刻他们二人是贴得这样近,以至于他都能听见肖珩的心跳声。是啊,肖珩的真心一直都在,只不过是自己太过怯懦,始终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苏简煜也缓缓抚上肖珩的腰间,二人拥抱在一起,似乎周遭的寒意都退却了。
片刻之后,肖珩才恋恋不舍地放开苏简煜,但还是意犹未尽地牵着苏简煜的手。他转头望向夜空,略带感慨地说:“其实弦月也甚美。”
苏简煜在一旁念道:“愿我入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肖珩别过头来,好奇地说:“这诗我没读过。”
苏简煜一本正经道:“怕是得了差事以后便在读书一事上松懈了,回头该像盯垣哥儿一般盯着你了。”
“哦——”肖珩微微翻了个白眼,可怜道,“殿下如今嫌我了。”
“一码归一码,”苏简煜轻轻掐了一把肖珩的腰,“不通诗书的肖六,本王可不要。”
“说到此事,”肖珩机敏地擒住苏简煜掐他的手,“珩如今算殿下的?”
苏简煜被擒住手倒也不生气,他歪着头思索少顷道:“算个外室吧。”
“哈?”肖珩一楞,下意识地松开了苏简煜,“不应该是王妃吗?”
苏简煜憋着笑,正色道:“你又非我三媒六聘、中开大门迎娶回来的,怎能是王妃?”
“殿下,这——”肖珩皱着眉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简煜。
苏简煜得了便宜,决定见好就收,他整理了一下大氅,回头往屋内走去。
肖珩见苏简煜不搭理自己,急忙跟在后头也进了屋。苏简煜努力克制自己不笑出来,自顾自地脱去身上的衣物,但他看着肖珩一脸愁容地坐在竹榻上,甚至有些委屈的模样,最终还是破了功。
“殿下还取笑我!”
苏简煜深呼吸几下,走到肖珩跟前道:“不过一个称谓罢了,润川消消气。”
“那珩到底是不是恭王妃?”
苏简煜被肖珩逗乐了,说:“是,自然是,可满意了?”
肖珩摇摇头,道:“你换个叫法——只有我们俩的时候。”
“我想想,”苏简煜摸着下巴,“我明日再告诉你。”
“无妨,”肖珩知道分寸,“时候不早,该安置了。”
“嗯,我也乏了。”苏简煜坐回自己的床榻上,钻进被褥。看着只有一人见宽的竹榻,苏简煜实在难以想象肖珩睡在上头会有多不舒服。又想到午后醒来,见着肖珩趴在自己床榻边上睡着的模样,苏简煜顿时心软。
苏简煜试探性地问道:“你就睡竹榻吗?”
“殿下的意思是?”肖珩原本都已躺下,现下又坐起身来。
“无事,”苏简煜摸摸鼻子,故作镇定道,“我这床尚且宽敞,你——”
话音未落,肖珩已然手脚灵活地爬上苏简煜的床榻,将他连人带被地压在了身下。
“肖六你——”苏简煜被肖珩压着不好动弹,只能低声喝道,“登徒子!”
作者有话说:
恭喜两位男嘉宾牵手成功~鼓掌!以后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发糖了(不是)。
当时写这一章的时候思考过很久,最后还是觉得真实的表白没有那么戏剧性,应该就是水到渠成的寻常。我一直以来秉持的写作风格不是创作而是记录,写带有生活气息的文字(明明是水平不够写不出华丽感,溜了溜了)。
本章以后剧情节奏会适当加快,再次感谢一直以来追文的家人们,比心~
——
註: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出自《周易》。
“愿我入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出自范成大《车遥遥篇》。
35、利害
◎“呔,我这脑子被猪油糊死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纸糊窗洒入夜暝轩正堂的时候,苏简煜便醒了。他向来睡得浅,加之昨夜心境起伏,他的困意并不强烈。肖珩倒是睡得安稳,他面朝苏简煜侧躺着,一手搁在苏简煜的胸口,将脸埋在苏简煜的肩头。隔着亵衣布料,苏简煜也能感受到肖珩平缓的鼻息,以及肖珩身体的温热。
登徒子肖六昨夜并未逾矩,苏简煜对此还是相当欣慰的,这至少让苏简煜相信,肖珩喜欢自己并非是出于惦记床笫之欢,而是实在地将他揣在心尖上呵护。肖珩对爱意的表达是坦诚的也是克制的,所以当他被苏简煜无意中触碰到某个坚实硬挺的部位,他毅然选择跑到屋外站了片刻,再重新钻进苏简煜的被褥。
苏简煜被肖珩的手压着,不敢挪动,生怕会吵醒肖珩。左右无聊,苏简煜将肖珩的头发绕在自己的指尖,玩弄起来。肖珩大抵是昨日真的受累,对此毫无反应。苏简煜正玩得起劲之际,正堂的门却突然被打开了。
“殿下。”
是苏成蹊——苏简煜整个人身躯一震,他忘记了苏成蹊每日会叫他起身这一茬。苏简煜甚至来不及将肖珩藏匿到被褥之下,苏成蹊已然走到床前,顿时瞪大了眼睛,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苏简煜单手遮住自己的脸颊,不好意思与苏成蹊对视,主仆二人沈默片刻以后,苏简煜吐出了两个字:“出去。”
待到苏简煜自行穿戴完毕踱步到满庭芳时,苏成蹊还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苏简煜径自落座以后,苏成蹊才如同回魂般地为他舀了一碗热豆浆。
“总旗他——?”
“还睡着。”苏简煜言简意赅地回答着,他刚刚极其轻柔地将肖珩的手从胸前拿下,而后又安静地带着衣物去了东厢穿着。
“那您和他这是——?”
“是,”苏简煜抿了一口豆浆,“别问。”
“可这,”苏成蹊小心地说,“属下只认您一个主子。”
苏成蹊如此表态倒也在情理之中。苏成蹊是正七品百户,肖珩是正八品总旗,在官阶和资历上都算是肖珩的前辈,从前肖珩见了他还得敬着。可若是肖珩与苏简煜已成爱侣,那肖珩便算是他半个主子,再以官职称呼似乎不妥,但苏成蹊决计不会叫肖珩一声主子。
“你还叫他总旗就行。”苏简煜平静地说道,他有自己的打算。眼下他与端王明争暗斗正是吃紧的时候,若是草率地叫人知道了自己与肖珩的这层关系,肖珩定然会被牵扯进朝堂的漩涡。断袖之癖,说大了是有悖人伦,苏简煜如今拥有的一切都会因此化为乌有,到那个时候他不仅无法自保,甚至还会连累肖珩。在自己能够全面掌控朝局以前,苏简煜不打算将他与肖珩的真实关系告诉旁人,所以对外,肖珩依旧只能是骁骑营总旗。
苏成蹊心领神会地应了一句,苏简煜补充道:“不过你官阶比他高,委实别扭。”
“殿下的意思是?”
“如今舅父是骁骑营都统,你这百户不做也罢。左右不过是挂名的闲职,干脆摘了,倒也省得有心之人说我替你谋求朝廷俸禄。”
除此以外,苏简煜还有一个考量。自己刚刚因着遇刺事件被打压,此时将苏成蹊从骁骑营撤出,摆出个做小伏低的姿态,也好叫皇帝不再生出疑心来。
“殿下安排就是了,”苏成蹊道,“那总旗日后该如何——?”
“你二人自行斟酌罢,”苏简煜搅动着豆浆,“我觉得叫名字就不错。”
苏简煜差不多喝完豆浆之际,肖珩也走入了满庭芳。苏成蹊盛了一碗豆浆递给他,又使了个眼色,肖珩便懂了,对苏成蹊笑了笑——苏成蹊这是做了第一个知情者。
“也是不必在我面前眉目传情。”苏简煜瞥了他俩一眼。
肖珩立刻收敛起笑容,苏成蹊也识趣地俯身退了出去。
“润川,有些话我得同你说明白。”
肖珩停下手上的动作,乖顺地望着苏简煜。
“我身为皇子亲王,外人只道我养尊处优、手握权柄,可说到底也取决于我在陛下心中有多少分量。这次我得病,想来你也看明白了。”
肖珩抚上苏简煜的手,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正治帝不是不知道苏简煜体弱易病,但是长跪思过是皇帝亲口提出来的,苏简煜在皇帝心中的分量由此可知,连肖珩都为苏简煜感到心寒。
“我受些委屈也就罢了,”苏简煜抚摸着肖珩伸过来的手,“我毕竟是儿子,就算犯了天大的过错,最多落个削爵圈禁的下场,可你不一样。”
肖珩严肃了起来,微微皱起了眉头。
“前朝出过有断袖之癖的宗亲,他的相好被皇帝赐死,他自己也被强行指婚,结果他在大婚前夕抑郁自尽。”
肖珩嘆了口气,道:“天家当真无情。”
“你能想明白这一点就好。”苏简煜微微侧身转向肖珩,“如今我羽翼未丰,在朝堂之上尚且需要见机行事,你我之事决计不能再叫任何人知晓,万不可出师未捷身先死。”
肖珩郑重地点点头,他愿意为了苏简煜和他们的将来,隐忍不发。
“只是委屈你了,”苏简煜轻捏着肖珩的手背,“六郎。”
肖珩见苏简煜改换了一个亲密的称呼,颇为欣喜,趁苏简煜没有防备在他右侧脸颊上轻轻一吻,说:“你心裏念着我,足够了。我知道你的难处,也定不会叫你增添烦忧。我说过的,我要照顾你一辈子。”
“嗯,”苏简煜脸颊泛红地摸着被肖珩亲吻过的地方,“吃早膳吧。”
——
苏简煜大病初愈,今日无需入宫,但他也并未闲着。苏成蹊午后来报,说是白棋递来了新的消息。肖珩本打算离开,却被苏简煜留了下来。
“你多听一些,也好知道我们面对的都是何人。”
“都听殿下的。”肖珩不可置否。
三人去了随安室。苏成蹊说,柳钰昨日散朝以后就与顾淙一同回了顾府,不到一刻,蒋安惟和蒋安怀也先后抵达顾府,三人在顾府停留至晚膳过后方才离去。为着方便肖珩理解,苏简煜又叫苏成蹊将先前康城酒楼厨子和直隶道缺粮之事也一并再说了一遍。
“如此也太巧合了,”肖珩抿着茶,微微皱眉,“这厨子只去过顾、蒋府上,而柳钰又因缺粮一事被牵扯其中,连带翻出了白嘉与其的裙带关系。”
“不错,”苏简煜示意苏成蹊斟茶,“如今一切线索都指向康城酒楼,只是这家酒楼究竟有何玄机,我们尚且还不明确。”
肖珩放下茶盏,问道:“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