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给使光临,”苏简煜的袍服在身后飘曳,“本王有失远迎。”
“恭王殿下哟——”全禄上了年纪,气喘吁吁,“您赶紧同老奴进宫吧。”
“可是有何急事?”
“这个,老奴也说不清楚。”全禄面带愁容,“赵纳言和康侍郎两刻以前来觐见,大约是奏报了些事情,结果陛下便动了火气,叫老奴来传口谕。”
苏简煜心下了然,但故作焦急地说:“既是如此,我们走吧。”
苏简煜在全禄的陪同下赶到养性殿的时候,只见康汇丰已跪在殿门外。苏简煜没有理睬直接入内进到东暖阁,正治帝闭目靠着椅背,神情不悦,赵渌鹏则垂手立于角落。
“臣参见陛下。”苏简煜跪下行礼。
“你来了,”正治帝睁开一眼,打量着苏简煜,“坐吧。”
“多谢陛下。”苏简煜起身坐到御座旁的太师椅上,“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你——”正治帝指着赵渌鹏,“你同恭王说说。”
“是。”赵渌鹏行了一礼,走向苏简煜,递给他一个折子,“殿下请看。”
苏简煜接过折子翻看起来,而后故作疑惑地问道:“可是这上面的人选有何不妥?”
正治帝哼了一声,赵渌鹏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康侍郎所圈定之吏部、礼部和户部尚书以及大理寺卿继任人选,皆与端王殿下颇为亲厚。”
“原来如此,”苏简煜嘆道,他转向正治帝,“陛下可是为此气恼?”
“朕原以为叫赵卿监理,这康汇丰也不敢做得太过。”正治帝瞥了一眼赵渌鹏,后者立刻跪倒在地上,“没成想赵卿畏首畏尾,竟对一个四品侍郎言听计从!”
“陛下明鉴,老臣不敢。”赵渌鹏叩首道,“实则是此几人除去与端王殿下亲厚以外,并无其他明显不合适之处。陛下虽授批驳之权,但臣也不敢滥用。”
“那你就纵容康汇丰如此拟定名单?”正治帝凶狠地问道,“这朝堂到底是朕的朝堂,还是端王的朝堂?你身为朕的臣子,就是如此做事的吗?!”
赵渌鹏被皇帝骂得不敢抬头,苏简煜起身劝慰道:“陛下息怒,龙体安泰要紧。此事着实难办,想来赵纳言也是有所苦衷。陛下不喜欢康侍郎圈定的人选,换一批人便是了。”
“你说得到轻巧,”正治帝没好气地抱怨着,“朕有何人可以换?”
“这——”苏简煜为难道,“陛下骤然要臣回答,臣倒是也答不上来。不过如今此事发展至此,实则有两件事要做。”
“你说。”
“一则如赵纳言所述,陛下若仅以此名单上之人与皇叔亲厚就驳回显然不合适,我们需要找到这些人不适合为一部之长官的理由,二来应当尽快拟定一份新的名单,这样即使皇叔有所微词,也不得不接受既成事实。”
正治帝颔首道:“这事你去办,务必办好。”
“倒也不必臣去办,免得皇叔觉得陛下偏袒于臣,伤了兄弟和气。”苏简煜推脱道,“前者可交由臺院办理,后者便由赵纳言代劳,也算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也好,”正治帝对苏简煜的安排似乎还算满意,“朕给你们两天时间。”
诸事都如周仪事先布局地一般有序推进着,两日后当苏简煜和群臣聚集在养性殿内时,他已然胸有成竹——他盼了两年的朝局变化,如今终于要迈出艰难的第一步了。
苏简煜事先知会赵渌鹏率先进言,将由周仪拟定好的人选呈上,不出苏简煜的预料,这份名单遭到了端王的强烈反弹,然而除去方承宜还算与苏简煜交好以外,贺、叶、朱三人他也不好做文章,于是端王死咬住方承宜不放,进而斥责苏简煜扶植亲信执掌中枢。
苏简煜不慌不忙地让方承宜递上了臺院搜集的康汇丰所拟定人选过往的种种不端行为,顺理成章地为正治帝找到了拒绝任用这些人的理由,而后他郑重地对端王道:
“皇叔说我扶植亲信执掌中枢,实在是冤枉于我了。昔日柳氏等四人皆与皇叔交好,我可从未以此罪名攀蔑过您,况且方都御史与我共事不过两载,臺院针砭时弊,就连从前我让成蹊挂名担任骁骑营百户都被言官参奏,又何来都御史是我亲信之说?至于贺学士、叶少卿和朱布政,我更是从未接触过,还望皇叔慎言才是!”
苏简煜说得无懈可击,端王涨红了脸,指着苏简煜对正治帝道:“臣弟举荐康侍郎择定继任长官人选,并无私心,还望皇兄明察!”
“皇叔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苏简煜乘胜追击,顺着端王的话说,“既是无私心,那又何必对赵纳言所举荐之人颇有微词呢?都是日后为陛下分忧做事的,皇叔何苦此刻便处处针对,岂非叫陛下为难?”
“你强词夺理!”
“好了!”正治帝终于开口,“一大早的便如此聒噪,叫朕不得安生。”
群臣一道行礼,正治帝接着说:“端王不必过激,康汇丰所荐之人,朕的确已命臺院细细摸了底,虽说并无大错,但到底德行有亏,强行提拔恐难以服众。朕已斥责了康汇丰,你就无需再多言了。”
苏简煜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正治帝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明面上追究端王扶植亲信,而是将此事的责任全部推到了康汇丰头上,说到底还是有所偏袒。
端王自然也明白,当下动情地说道:“是臣弟矢察,原以为康侍郎能担大任,却没成想他会错了意。只是臣弟不得不再追问几句,皇兄既然已查过康侍郎所荐之人,那赵纳言所荐之人又是否被相同对待了呢?”
“这是自然,”赵渌鹏接过话头,“此事由刑部袁尚书牵头,具以核查,端王殿下若是不放心,大可去刑部调阅备案材料。”
“那倒是也不必,”端王略微尴尬地摆手,“本王只是为保无虞这才一问。”
“如此甚好,”正治帝适时插话,“赵卿所奏朕都允准,姑且以三月为期,进行考察,届时再议。不过还有一事——”
苏简煜抓住机会,开口道:“河西道御史张泽浩于去岁整饬世家侵地案中颇为出彩,臣请提调其回京任左佥都御史,代理臺院。”
“张泽浩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正治帝应允道。
端王却在此时插话道:“只是如此一来,臺院可就真成了简煜的一言堂了。”
苏简煜并未料到端王会与他争夺御史臺的控制权,毕竟众人心知肚明,臺院实权大小完全取决于皇帝是否听得进劝谏。若是皇帝行事一意孤行,或有意偏袒某人,臺院能做的也仅仅是口诛笔伐。苏简煜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王弟想说什么?”
“御史臺诸事繁杂,简煜又素来体弱,恐怕难以事事周全。张泽浩又得简煜举荐,恐怕日后难免擅权,为防臺院沦为一人之工具,臣弟请皇兄另择他人监理御史臺。”
苏简煜脱口而出道:“皇叔这是何意?”
端王没有直接回答苏简煜,而是註视着正治帝。
“王弟有何人选举荐?”
“荣郡王苏简烨。”
——
“引友杀敌,不自出力。端王此计着实阴毒。”
周仪听闻此事,隔日便登门拜访,与苏简煜商议对策。
“皇叔指望一句话便削去我监理御史臺之权是断然不可能的,”苏简煜晃动着茶碗,“眼下我担心的是皇长兄。”
“殿下所忧不无道理,”周仪讚同道,“无论陛下最后如何裁决,你兄弟二人之间必起龃龉,就算荣王不去计较,也难防有心之人暗中挑拨。端王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仪说得中肯,苏简烨久不在朝理政,的确不适合交付御史臺重任,但他几年在外领兵颇有功绩,又身为长子,此刻入朝也并非全然不可。端王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故意举荐苏简烨,看中的就是苏简烨那份许与不许之间的理政资质。
“元槿有何破解之道?”苏简煜问道。
“殿下折煞元槿了,”周仪註视着苏简煜,“殿下如此镇定,想来早有应对之策。”
“元槿登门拜访想必也是为献策而来,”苏简煜给苏成蹊比了个手势,“不如你我效仿公瑾和孔明,将对策写下,如何?”
“正有此意。”
苏成蹊随即奉上笔墨,少顷之后,二人交换宣纸,露出会心一笑——纸上用正楷写着,巡防营。
作者有话说:
起名真的太难了嘤嘤嘤
——
註:“引友杀敌,不自出力”出自《三十六计》。
49、琐碎
◎“天黑了就能有辱斯文了?”◎
接连数日的议政,正治帝都未提及是否重新分配御史臺的监理权。时间很快来到五月,天气回暖不少,却并不炎热。几场雨水过后,各类草木都已再现繁茂之相。
考功一事经历康汇丰举荐被驳之后,主导权便交给了赵渌鹏,时至今日也基本都已安排妥当。此次考功涉及六品及以上大小官员共计千余人,从考评定级到官职调动,着实叫吏部连轴转了十数个日夜,难怪考功每隔五年才举行一次。
肖珉此次考功被定为优等,按照苏简煜先前的安排,顺利调任五品大理寺丞。罗晖世家出身,加之此前对武官考评应对得当,此次被安排升迁为五品库部郎中倒也无可指摘。除此以外,以方承宜为首的继任长官们业已上任月余,苏简煜也逐渐习惯了新面孔。
借着今日考功一事尘埃落定,端王再次向正治帝提起了臺院监理权的问题。苏简煜早有准备,气定神闲地坐在座位上饮茶,直到被皇帝点名这才起身应答。
“皇叔所言不无道理,”苏简煜假意附和,“荣王兄在外领兵多年,威望甚高,且身为长子理应入朝协理政务,也好为陛下分忧。”
苏简煜此话一出,不仅是端王,就连正治帝和其他大臣们都面露困惑。
苏简煜接着说:“只是臺院琐事繁多,千头万绪,荣王兄久在军中,恐难以胜任。为长远计,臣请陛下授权荣王兄监理帝京巡防营,以保天子安危。”
养性殿内瞬时落针可闻,所有人都陷入沈思。苏简煜所请看似唐突,实则比端王所请更加合理,然而巡防营诸将乃是端王在军中的倚靠,他刚刚失去中枢多部的臂膀,此刻又怎会愿意将巡防营拱手相让。此番利害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但也正是因为明白,才更加不解苏简煜的真实意图。
“简煜此话何意?”端王咄咄逼人,“是质疑诸将的忠心不成?”
“皇叔错怪,”苏简煜以退为进,“我不过是顺着皇叔的提议,想为荣王兄谋一份更适合他的差事。不过说到底,最终结果如何也全系陛下圣裁,简煜不敢置喙。”
“恭王的意思是,”正治帝缓缓开口,“若朕削去你监理臺院之权,你也没有异议?”
“为臣者或身居庙堂或远处江湖,只要怀有一颗忠君之心,便是好的。”
正治帝沈默片刻,一言不发,随后直接起身往东暖阁走去了。
——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肖珩听完苏简煜的讲述总结道,“殿下当真聪颖。”
肖珩从这个月起调换轮值,负责帝京东郊的守卫巡防,距离苏简煜的王府不远,因此几乎日日都会回来同苏简煜一道用晚膳。
“你也惯会夸我的,”苏简煜虽然推辞,嘴角却藏不住被肖珩夸讚的喜悦,“皇叔剑走偏锋,却着实朝着要害而去。皇长兄为人单纯,切不可因此伤了兄弟情分。”
“荣王与你是一道长大的情分,想来不会怨怼于你。”肖珩为苏简煜夹了块山芋,“不过未雨绸缪总是好的,毕竟人心难测。话说回来,考功已定,周仪竟是罢了官?”
“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苏简煜捧着饭碗,“左右他不愿意离开姑苏,太傅久病,不知何时便会归西,他这也是为日后守孝做打算。不过我已奏请陛下授其五品中大夫散阶,也不算委屈了他。”
“也好,”肖珩咀嚼着牛肉丸子,“那荣王之事,你觉得陛下是否会允?”
“暂时难说,”苏简煜摇摇头,“我猜测陛下或许两边都不予理会。”
“朝政之事你自行决断就好,”肖珩夹了一筷不带肥肉的豆豉排骨给苏简煜,“不过还是万事小心,我可不想你再被罚跪承英殿了。”
“我知道,”苏简煜正视肖珩,莞尔一笑,“从前不惜命,以后不会了。”
晚膳过后,肖珩表示要回去西街口小院一趟——肖珉自从调任大理寺丞以后,工作繁忙不少,加之寺丞官阶有吏部就近分配的公舍,索性便与陈婉音搬去那裏,于是小院便空置了出来。之前肖珉已出钱购下小院,所以苏简煜并不知晓此事。
“兄长的意思是这院子暂时给我住,”肖珩得意地说,“他以为我回城没地方落脚。”
“却没成想你肖润川竟与当朝亲王同床共枕,”苏简煜幽幽地道,“不过我倒好奇,日后濯川知晓你我之事,会是何反应。”
“大约会捆了我,领到王府来赔罪。”肖珩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殿下可得怜惜珩。”
“少来这一套,”苏简煜躲开肖珩袭向自己的手,“你骑射俱佳,濯川一介读书人,没被你气死便是好的了。”
“骑射俱佳,”肖珩猛地发力抱住苏简煜,蹭着他的耳后,“珩的能耐可不止这些。”
“肖六!”苏简煜被蹭得身躯一抖,“天都没黑就说这等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