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靖垣牵着苏简煜的手,道:“润川叔叔说,要认真记诵,爹爹有奖赏。”
“你个小滑头,”苏简煜刮了一下苏靖垣的鼻梁,视线转向肖珩,“说好的不提前告诉他的。”
“殿下明鉴,”肖珩厚着脸皮道,“我的确未曾告诉垣儿,等着你亲口说呢。”
苏靖垣被两人打哑谜式的对话给说急了,扯着苏简煜的衣袖问道:“爹爹,到底是何奖赏?”
苏简煜笑着嘆了口气,温声道:“垣儿可想念你四弟五弟?”
苏靖垣打小便养在苏简煜身边,由于苏简煜刻意将苏靖垣避几个兄弟的缘故,苏靖垣与他们相见次数并不多,上一回见应当还是在正治帝五十整岁的万寿宫宴上,如今算来也有四年多了。
“想!”苏靖垣两眼放光,“爹爹要带我去见四弟和五弟吗?”
“再过三日便是秋狝了,父亲打算带你同去。”苏简煜牵着苏靖垣走向肖珩,后者已重新席地而坐于矮脚桌案后,“不过你皇祖父皇祖母都会到场,你可切记父亲平日对你的诸番教导。”
“垣儿知道。”苏靖垣满口答应,又看向肖珩,“润川叔叔也去吗?”
去年秋狝时,苏靖垣被送去了淑和郡主那头,他并不知晓肖珩的英勇事迹。
苏简煜挑了挑眉,肖珩见状心虚地笑道:“润川叔叔要保护你爹爹,自然也去。”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了个头。苏简煜和肖珩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嘱咐过苏靖垣继续练字,便一道离开了。
是日深夜,苏简煜被一阵呓语吵醒,他向来睡得浅,即使是再细微的声音对他都会有所影响。完全清醒以后,苏简煜这才意识到是肖珩在说梦话,就着微弱的烛光,他似乎看到肖珩的眼角挂着泪痕。
“六郎,”苏简煜探过身去,轻柔地用衣袖拭去肖珩的清泪,拍打着他的侧脸,“阿珩,我在呢。”
“殿下?!”肖珩忽地惊醒,恰好擒住了苏简煜的手腕。
“怎么了?”苏简煜腾出另一手抚过肖珩的前额,“可是梦到了什么?都出汗了。”
肖珩迷茫地眨眨眼,他恍惚中回忆起方才的梦境——又是那个熟悉却说不清楚到底是何处的临安街巷,和那个看不清长相的少年。肖珩心裏清楚这梦境背后的过往,那是他不愿提及的关于他阿娘的旧事。
“大约是梦到小时候乱七八糟的事儿了。”肖珩避重就轻地答道,一手将苏简煜揽入怀裏,“可是把你吵醒了?”
“无妨,”苏简煜趴在肖珩的胸口,“我原本就睡得浅。你当真无事吗?若是心裏不好受,与我说说也好。”
肖珩闻言,原先正轻拍苏简煜后背的手停顿一下。他沈默片刻后将苏简煜抱紧,小声道:“待秋狝结束,我确有一事想问问你。”
“神神秘秘的,”苏简煜註意到了肖珩的迟疑,“不能现在就问?”
“殿下便依我一回可好?”肖珩还是轻声细语的,“届时我自会问你的。”
“依你。”苏简煜见肖珩坚持便不再勉强,“快睡吧,好梦。”
——
秋狝当日,肖珩大约寅时二刻便起了身往东郊营地奔去,在集结事先挑选好的两百名精锐以后便向白鹿围场出发了,冯五被他以“营地需要临时主事之人”为由排除在随行人员之外。冯五倒是没有在意,肖珩自己心裏却明白得很。
苏简煜原先没觉得此番安排有所不便,直到车马上路,他与苏靖垣同坐一辆车以后他才意识到肖珩不在身边,对他来说简直是噩梦。
苏靖垣并非调皮,但这是他头一次被苏简煜带着参加秋狝,休说秋狝具体为何物他不知晓,就连眼下这条通往围场的路对他来说都是陌生又新奇的。他今日格外兴奋,拉着苏简煜问东问西,苏简煜虽觉得他吵闹但也不忍心责备。思量再三,苏简煜索性叫苏成蹊在马车裏陪着苏靖垣,自己骑马赶路。
于是当肖珩等在清泉山脚下,见着骑马姿势异常别扭的苏简煜时,他惊讶之余还甚是好笑。
“大胆肖六,”苏简煜在被肖珩扶着下马以后,捂着腰,“不许取笑我。”
“珩不敢。”肖珩憋着笑,将苏简煜的马牵过去,“话说回来,皇子诗书礼乐骑射都是从小教习,殿下缘何不会骑马?”
“我自幼体弱,汤药不离口的。”苏简煜无奈道,“风裏一吹就能卧床好几日,母后便不允我上骑射课。”
“得空为夫教你,”肖珩坏笑着凑到苏简煜耳边低语,“马背上别有一番景致。”
苏简煜瞪了肖珩一眼,尚未开口,苏成蹊便领着苏靖垣下了马车,小家伙一见着肖珩便开心地往他二人处跑来。
“润川叔叔怎么在这裏?”
“润川叔叔要保护你爹爹,”肖珩力气比苏简煜大许多,他单手抱起苏靖垣,“垣儿这一路过来可有惹你爹爹生气?”
苏成蹊讳莫如深地挑了挑眉,他家主子破天荒地钻出马车自愿骑马,旁人看不明白,他可清楚得很。
“我——”苏靖垣思考着,“应当是没有罢。”
“垣儿最乖了。”肖珩抱着他转身对苏简煜道,“去围场吧。”
一行人兵分两路,苏成蹊负责带领侍从和小厮们上山打点,肖珩则护送苏简煜和苏靖垣前往补桐书院。为着不惹人起疑,在围场外侧时肖珩便将苏靖垣还给苏简煜,自己跟在稍稍偏后的位置。三人在书院中用过便饭,苏简煜径自回房午睡片刻,留下肖珩陪着苏靖垣玩闹。等到他被肖珩唤醒时,苏成蹊也已经来到书院裏了。待收拾停当,几人便不紧不慢地往围场方向过去。
“六弟可来了,”苏简焜远远瞧见苏简煜一行人便伸手招呼,“叫我好等。”
“太子哥哥莫怪,”苏简煜牵着苏靖垣缓缓走向苏简焜的坐席,“实则是我午睡过了头。垣儿,见过你皇父。”
苏靖垣乖巧地跪下行礼:“垣儿见过皇父,皇父安好。”
“起来起来,”苏简焜从桌案后起身走到苏靖垣面前,蹲下摸了摸他的头,“垣儿最是听话懂事。”
苏简煜的目光迎上坐于苏简焜左侧的太子妃邹氏,同她行了一礼,而后目光便落在了她身旁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孩身上。年长那个生得英气,一双眼睛颇为有神;年幼那个则透着几分文雅,举手投足皆是谨慎。
“埁儿和城儿也都长大了,”苏简煜欣慰地道,“一年一年地还真是快。”
“可不是嘛,”苏简焜牵着苏靖垣走过来,“垣儿,去见见你四弟和五弟。”
苏靖垣早已迫不及待,兴奋地奔向两个许久未见的弟弟那头,三个小家伙很快玩闹起来。苏简煜笑着入了坐席,找机会向站立在不远处值守的肖珩眨了眨眼。
猎试依然定于申时举行,肖珩被苏简煜禁止参加,苏成蹊则要看顾苏靖垣,因此今年恭王府无人上场。东宫今年指派一名亲卫上阵参赛,因此也少了许多看头。罗晖坐在稍远的位置,他的行头是一身常服,想来仍是未被他母亲允许参加。唯一叫苏简煜觉得尚有兴趣的,便是钟瀚依旧代表东昌侯府角逐头魁。苏简煜大笔一挥,赌了一千两。
猎试随着正治帝的一声号令便正式开始,看着马群在草场上奔腾的模样,苏简煜不禁想起去岁肖珩的风姿,他在马背上射击猎物时的认真和下场以后面对自己的憨厚,苏简煜至今记忆犹新。那是他二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不仅没有苏靖垣,甚至连苏成蹊都不在。自己或许就是从上回秋狝开始对这个男人动心的吧?
思及此,苏简煜忍不住眺望远方搜寻肖珩的身影,他此刻正与身边的一位骁骑营官员交谈,看穿着打扮后者应当是一名佥事。就在这时肖珩忽地转身与苏简煜对上视线,苏简煜羞怯地笑了笑,饮下一杯菊花酿。
“六弟与那肖家六郎竟如此亲近吗?”邹氏温声问道。
“皇嫂说笑了,”苏简煜一手藏在袖中,紧张地握成拳头,“去岁多得他关照,心怀感激而已。”
站在后侧的苏成蹊闻言翻了一个白眼。
“说起来,肖六骑射的本领真是了得。”苏简焜插话道,“我想让他做城儿师傅。”
苏简煜有些抗拒,推辞道:“肖六不过区区千户,由他教习难免不合规矩。”
天家如一方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似平静无波澜,实则内裏暗流涌动,苏简煜不希望肖珩在明面上与皇室牵涉过深,做皇子的教习师傅风险太大了。
“偶尔来指导便可,”苏简焜解释道,“也不必他日日都在,毕竟城儿还要读书。”
苏靖城闻言起身走到苏简煜面前,行了一礼道:“城儿骑射功课不如几位哥哥,深感惭愧。还望六叔能怜悯城儿,允许千户教习城儿。”
“倒也非是六叔不允,”苏简煜拍拍苏靖城的肩头示意他起身,对苏简焜道,“太子哥哥若要为城儿找师傅,东昌侯府的钟瀚便是个人选。他本就是龙武卫佥事,于御前和内宫行走,比肖六方便许多,且他的骑射不比肖六差。”
“如此倒也合理,”苏简焜颔首道,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被苏简煜引导了去,“那回头我着人问问他。”
“话说回来,”苏简煜继续岔开话题道,“太子哥哥只提为城儿找骑射教习,可别冷落了埁儿。”
“六叔明鉴,”苏靖埁对苏简煜行了一礼,“我的骑射比五弟好,无需父王和六叔另外费心。”
苏简煜笑着看了一眼正在吃汤羹的苏靖垣,“那你垣哥哥在这点上也不如你了。”
“待猎试结束,埁儿去给你六叔打只野兔来可好?”苏简焜侧身问道。
“埁儿领命。”说罢,苏靖埁便起身离了席,应当是去换行装了。
“皇兄,”苏简煜略微担心地道,“围场所用之御马高大,怕是不适合孩子。”
“无妨无妨,”苏简焜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他的骑射我见过,熟练得很。”
说话间,围场方向传来一片嘈杂,苏简煜顺势望去,钟瀚果然摘得头魁。他很快来到御座之前,得到了皇帝的召见。另一头,苏靖埁已在内监的陪同下骑上一匹马,正准备出发去狩猎野兔。彼时围场上空忽然飘来厚重的云层,一时间将挡住了看臺处的光亮。
“埁儿这是做什么?”正治帝也註意到了这一幕。
苏简焜得意地回答道:“父皇且等着埁儿打只野兔回来。”
他瘦小的身躯似乎与御马不相匹配,苏简煜生出不好的预感。然而未等苏简煜再次出言制止,苏靖埁便挥动缰绳,策马跑入草场的范围,跟随的内监也很快被他甩在后头。苏简煜看得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出——他只求苏靖埁能够平安归来。
就在此时,地上一道黑影闪现,众人都清楚那应该便是猎物。苏靖埁狠勒缰绳,调整方向,他早已眼尖地盯上了这只落单的野兔。正当他欲拉弓搭箭之际,他的马却忽地前肢跪地,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示,马术是一项十分危险的运动,未成年人请在看护下学习!
——
註:“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出自《礼记·大学》。
64、阴云
◎“陛下是想在皇叔来之前,便将那事定下来。”◎
人群的嘈杂和喧闹盖过了苏简煜的惊呼,肖珩第一时间与苏简煜交换了眼神,在看到苏简煜对自己摇头以后,他选择退后站到不引人註目的位置,避免被卷入其中。正治帝近乎是咆哮着打发了亲卫领着御医往苏靖埁处赶去。
“成蹊,”苏简煜努力保持着冷静,“你先带垣儿回书院去。”
望着苏成蹊领着小家伙离去的身影,苏简煜反倒觉得心裏更堵。直觉告诉苏简煜,苏靖埁怕已是凶多吉少,他只恨自己没有坚持到底,若是方才他反覆制止,或许就能避免这场悲剧的发生。苏简煜失神地跌落回座位上,一旁的太子苏简焜神情木讷——他这个父亲想必已经也做好了最坏打算。
“禀陛下——”御医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声音中透着恐惧,“四殿下颈骨受外力重击,已无回天之力,陛下节哀。”
此言一出,在场群臣无不跪地劝慰,邹氏更是直接伏在苏简焜的肩头泣不成声。苏简煜麻木地跪在软垫上,重重地嘆了口气,他想哭却不知怎的哭不出来。
正治帝无助地站在御座之后,面露哀痛,那一瞬间他仿佛不再是那个将朝局玩弄于掌股之间的帝王,而只是一个丧失孙儿的老者。他的背对着尚未散去的余晖,冠冕上的珠翠黯然无光。他沈默良久,随后在众人的目送下独自踉跄地离去。章皇后紧随其后,却不敢上前搀扶。大约两刻以后,全禄才匆匆折返告知众臣今日先行散去。
苏简焜哄着邹氏和苏靖城最先离开,肖珩等到众人差不多全部离去以后这才缓步靠近苏简煜的坐席,他面色凝重地同苏简煜行了一礼。苏简煜红着眼示意他起身,肖珩顿了顿开口道:“车马已经备好,殿下不如先回补桐书院歇脚片刻。”
苏简煜并未反驳,在肖珩的搀扶下,二人入了马车。
“殿下若是想哭便哭吧,”肖珩一进马车便反手将苏简煜拥入怀裏,“珩陪着你。”
苏简煜原先被堵住的情绪在此刻瞬间崩塌,他伏在肖珩的胸口啜泣起来。泪水打湿了肖珩的衣物,但他只是愈加心疼地抱紧了苏简煜。
“是我之过,是我之过——”苏简煜含糊不清地责备自己,“我就不该、不该由着埁儿胡来的——”
肖珩知道此时再多安慰的言语也是无济于事,他没有接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苏简煜的头发,任由苏简煜将心中的难过发洩出来。
“六郎,”苏简煜逐渐收住泪水,声音沙哑,“我该如何同垣儿说,说他四弟去了。”
“殿下便说,”肖珩保持与苏简煜对视,此刻他心裏也难受得紧,“四殿下去寻他母妃了。垣儿尚小,此事若能不说便不说罢。”
苏简煜阖着眼点了点头,尝试着调整气息,又取出一方蜀锦帕子擦拭眼泪。末了,肖珩让苏简煜靠着自己的肩头,这才吩咐车夫赶路。二人回到补桐书院时,苏成蹊早已候在门口,他一见车马抵达,便立刻迎了上去。
“垣儿如何?”苏简煜刚下马车,便焦急地朝裏间走去。
“世子见您一直未归,”苏成蹊跟在后头,“有些吵闹。”
肖珩敏感地问道:“他可有问起四殿下的事情?”
“倒是未曾,”苏成蹊如实回答,“世子只是不解为何自己被先送了回来。”
“那便好,”苏简煜喃喃道,又转向肖珩,“六郎,你留在此处替我照看垣儿,我疑心陛下晚些时候会召我觐见。”
“垣儿交给我,你且放心就好。”肖珩牵着苏简煜的手,“四殿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