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事,朝中必有大变,你凡事务必谨慎。”
苏简煜没有接话,却是用力地回握住了肖珩的手掌。
果然酉时二刻不到,全禄在两个小内监的陪同下,领着苏简煜去了食苹馆。苏简煜出入食苹馆多次,这还是头一次觉得这条路如此漫长。珊瑚姑姑迎了苏简煜入内,帝后和太子皆坐于堂上,但并未见到邹氏和苏靖城。食苹馆正殿内烛火通明,然而却并未照亮堂上三人的脸庞,氛围异常压抑。苏简煜简单地行过礼以后,珊瑚姑姑替他搬来一张圆凳。
正治帝一手撑头,双目紧闭;皇后忧心忡忡,欲言又止;苏简焜靠着椅背,垂头丧气。苏简煜与皇后面面相觑片刻,最终决定率先开口打破沈默。
“埁儿去得突然,着实叫人伤心。只是陛下——”苏简煜顿了顿,于心不忍道,“父皇还是要珍重龙体,莫要过于悲痛了。”
“煜儿说得在理,”皇后也规劝道,“陛下尚未用膳,不如臣妾——”
“朕此生嫔御恭顺,共得八子。”正治帝缓缓开口,声音透着苍老,“原以为天命之年能有儿孙承欢膝下,却不料今日竟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地步。”
苏简煜头一次见到自己的父皇如此脆弱,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在苏简煜幼时的记忆中,他的父皇曾经教他习字读书,这种亲近在皇帝隐约探查到苏简煜有龙阳之好过后戛然而止,自那之后至今,父子二人只有君臣之分。
“是我之过。”苏简焜低沈地开口道,“是我害死了埁儿。”
“焜儿切莫自责,”章皇后起身走到苏简焜身旁,“埁儿之死虽然难过,但终究只是一个意外。”
“母后——”苏简焜抬头的那一剎那,竟是红着眼。
“逝者已矣,你是做父亲的,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安抚城儿。”章皇后伸出手指为苏简焜揩去泪痕,“他们两个皆是生母早逝,自幼如手足一般亲近,埁儿不在了他心裏也定然不好受,你若再垮了他可怎么办?”
“皇兄难过,臣弟明白,臣弟也怨自己未能坚持制止埁儿上马。”苏简煜原本调整好的情绪一时又难自抑,他声音颤抖地劝慰道,“然则母后所言甚是,与其无谓自责,不如关怀皇嫂和城儿。埁儿在天之灵想来也决计不愿看到皇兄为他过于悲痛。”
苏简焜并未答话,反倒是又掉了眼泪。章皇后无奈地抚着苏简焜的肩头,道:“母后陪你去看看太子妃和城儿,可好?”
苏简焜笨拙地点点头,而后在珊瑚姑姑的搀扶下,一同随章皇后往后殿挪去,正殿内此刻只剩下正治帝和苏简煜。皇帝依旧坐于堂上,苏简煜就着烛火观望着自己的父皇,他似乎感觉平日裏皇帝脸庞之上并不十分明显的皱纹,眼下却如同沟壑一般狰狞,皇帝鬓边的白发也比往常看上去更多更碎。
这是错觉吗?
“你母后还如从前那般聪慧。”正治帝睁开眼睛,註视着苏简煜,只是这眼神中更多的是惆怅和悲恸。
苏简煜明白皇帝言语所指,他深吸口气回答道:“陛下想说城儿。”
“难得只有你我二人,”皇帝正了正坐姿,“朕想同你几句体己话。此番秋狝你皇叔未曾前来,但他在朝中势力众多,估计明日就会赶来围场。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苏简煜心下了然,道:“陛下是想在皇叔来之前,便将那事定下来。”
“你会不会觉得朕太过无情了?”
“陛下是父亲、祖父,亦是国主。”苏简煜自然晓得皇帝希望从这句看似没头没尾的提问中得到何种回答,“为君者,必当心系江山社稷如何千秋万代,祖宗基业如何国祚永年。许多事情皇兄不懂也不做,只好由陛下为他谋划。”
“朕是皇帝,”正治帝喃喃道,“不得不无时无刻地比旁人多思量几分,凡事都要拿出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身边之人,唯有如此,朕才是朕。”
苏简煜拢手而立,并未接话。
“你替朕去传旨。”正治帝借力御座扶手起身,孤独地往殿外走去,“东宫四子苏靖埁追封哲悯郡王,三日后行丧礼。五子苏靖城即日起由太子妃约束养赡,以保无虞。”
——
苏简煜回到补桐书院已是戌时,苏靖垣在肖珩的哄骗下吃过晚膳,现下由苏成蹊看护着在后园散步。苏简煜没有胃口,肖珩便吩咐小厨房端了些点心果子上来。
“陛下这回竟如此果决,”肖珩听完苏简煜的讲述感嘆道,“这可不像他。”
“或许我们还是低估了生死之事。”苏简煜接过肖珩递来的桂花糕,“不过明日我还得请旨,望陛下准许垣儿不参加丧礼。”
“应该的。”肖珩不可置否,“不过如此安排的话,最好五殿下也合该缺席,否则怕是旁人会议论殿下。”
“六郎想得周到,此事我会与皇兄皇嫂商量。”苏简煜伸手抚上肖珩的手背,“今日亏得有你在,否则我怕是心中情绪难以纾解。”
肖珩探身在苏简煜前额轻柔地落下一吻,道:“珩能做的不过是让你无后顾之忧,前朝之事还得殿下自行应对。陛下明旨要太子妃教养五殿下,意味明显。我只怕待明日端王到来,又是免不了一番唇枪舌战。”
“城儿之事暂且可以天子家事的说辞堵他一堵,”苏简煜眨眨眼,“不过为免夜长梦多,城儿的身份还是得早些有个定调。屋漏偏逢连夜雨,元槿此时又不在帝京。”
“周元槿不在,可罗子昇不是来了。”肖珩神秘莫测地从袖中抽出一张字条递给苏简煜,“你在食苹馆的时候,罗子昇差人送来的。”
“我看看——”苏简煜急切地接过字条一扫,“这罗子昇倒是个上道的。”
“他已将此事告知周元槿了?”
“不错,”苏简煜将纸条还给肖珩,“元槿怕是明日就该动身往帝京赶了。”
肖珩又陪着苏简煜吃了些糕点,而后一同去看望了苏靖垣。小家伙对下午之事依旧懵懂不知,苏简煜听从肖珩所言也未主动提及,只是在离去之前蹲下身抱了抱他。深夜,二人躺在床榻上,苏简煜心事重重,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外头乌云密布,将清月光辉遮挡得一丝不透,加之秋风渐起,似是有落雨的兆头。
肖珩原先已经睡熟,但被苏简煜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见苏简煜尚未入眠,他温柔地将苏简煜拉到怀中,轻抚着他的后背。
“怎么了殿下,”肖珩睡意朦胧地说着,“睡不着吗?”
“我只是在想,埁儿是否已与他母妃团聚。”苏简煜低声道,“今日之祸,到底我也有过错,可我竟然还想着朝局之变,我这个叔父做得——”
“别说傻话了,”肖珩意识稍微清醒一些,“你如此行事也是为东宫着想。说句大不敬的,若不是太子妃未曾诞下嫡子,你又何须这般费心。时也命也,哲悯殿下走得突然却成全了五殿下,只是朝局仍未定,你要操心的远远不止这些。”
苏简煜嘆了口气,往肖珩身上挤了挤,道:“但愿我今日之谋能有所回报。”
“一定会的殿下。”肖珩用鼻尖蹭着苏简煜的侧脸,“快睡吧。”
——
隔日清晨,苏简煜尚在睡梦之中就被苏成蹊叫起,说是正治帝宣他去鹿鸣殿议事。苏简煜急忙起身,挑了一件没有纹饰装点的黛蓝底窄袖常服,搭配檀木簪,胡乱喝了两口粥便往鹿鸣殿去了。端王已先他一步立于殿内,连同几位中枢重臣,叫苏简煜意外的是,苏简烨竟也在场——他有预感今日朝议不会轻松。
果然,端王在结束一番并无多少诚意的劝慰以后,便将话题转移到昨夜的口谕上。
“臣弟愚昧,”端王语气诚恳,“不知皇兄如此安排是否暗含深意,臣弟还望皇兄明旨示下,以解列位臣工心中之惑。”
“臣附议。”中书卿汪荃率先开口,“事关东宫未来,臣等不得不多嘴一句。”
方承宜、袁轼、贺知义和朱聿铭等几位尚书也纷纷做了类似表态。苏简烨拢手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殿外的日光无法照射到他的脸庞,苏简煜看不清他是何表情。
“恭王昨日代朕宣旨,”正治帝眼下乌青,很是疲倦,“应当最明朕心。”
苏简煜当然清楚皇帝将苏靖城交给邹氏抚养的用意,明眼人也都能看明白,只是此刻苏简煜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哪怕是强词夺理,他也得编个说法出来应付众人。事关嫡子和帝位,也难怪众臣会罕见地附和端王。
“陛下如此抬举,臣实不敢受。”苏简煜很是从容,“哲悯郡王骤然离世,太子妃作为嫡母悲痛不已。五子苏靖城生母早亡,与哲悯郡王同病相怜。太子妃抚养城儿,不过是成全他们母子的一番情谊,诸位臣工勿要过分揣摩。”
“六弟此言差矣。”苏简烨忽然开口道,“哲悯郡王之事并非人祸,要保护城儿平安长大只需嘱咐嬷嬷更加上心即可。说句不中听的,城儿毕竟是庶出,交由太子妃亲自养育未免过于显眼。”
“荣王殿下所言甚是。”袁轼接话道,“此事牵涉嫡庶,加之太子妃未曾生养,臣斗胆,此事很难不让臣下以为,陛下是动了要将五殿下入嗣的心思。”
“陛下方及天命,皇兄也正当盛年,何愁等不到皇嫂诞下嫡子的那一日?”苏简煜毫不留情地反驳道,“诸位臣工今日穷追不舍地拿嫡庶做文章,更有甚者言语之中暗指日后大统承续之事,莫非是心怀诅咒?”
“这——”
苏简煜此话一出,引发了殿内不小的骚动,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既不敢反驳苏简煜也不敢再开口谏言。唯有苏简烨还是巍然立于原地,但这一次苏简煜分明看清了他眼中流露出的一丝嫌恶——这是苏简煜从来没有见过的苏简烨。
作者有话说:
我好像63章的内容提要写错了(战术性瞇眼)
以及我在预览中看到了些奇怪但是删不掉的字符,如果影响阅读的话请评论告知,我会再想想办法的~
65、储君
◎“生在皇家,既得权柄,也有桎梏。”◎
朝议在双方的拉扯之中尴尬收场,端王与众臣并未明确讨要到一个说法,苏简煜也未能说服众人打消疑虑。正治帝这一步棋走得冒进,招致反弹倒也在所难免,唯独叫苏简煜意料之外的是苏简烨竟也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在意起嫡庶来。
“皇长兄留步!”苏简煜迈出鹿鸣殿便匆匆追赶上去。
苏简烨循声停下脚步,侧过身道:“六弟有何指教?”
“皇长兄若无事,”苏简煜放缓脚步走向苏简烨,温声道,“便与我走走罢。”
苏简烨眉头微蹙,思虑片刻后眼神示意玄武退到一边,苏简煜也识趣地将苏成蹊留在原地,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地拾级而下,往大殿东侧走去。鹿鸣殿东侧乃是一片长廊,原是为着避雨而建,因此廊顶檐角格外突出,若是站在鹿鸣殿的基座之上,很难看清长廊内的情形。苏简煜是有意领着苏简烨走到此处。
“皇长兄可真是要与我生分了?”苏简煜坐到栏桿上,仰视着苏简烨。
苏简烨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负手註视苏简煜说:“我方才在殿上不过就事论事,你也无需过度揣测。”
“陛下的心思你不会看不明白。”苏简煜耐着性子劝解道,“无论是晋爵之事压你一头,亦或是命皇嫂教养城儿,陛下着眼的是将来。皇长兄并非短视之人,虽说我不应该劝你大度,然则失去君心真的值当吗?”
苏简烨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身往另一侧栏桿走去。沈默少顷后,他背对苏简煜开口道:“同为庶子,同被嫡妻教养,城儿与我竟也是天壤之别。”
“皇长兄……?”
“我母妃过世前再三叮嘱,时刻都要记得自己的庶出身份。”苏简烨的语气平缓,如同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这么多年我谨小慎微,朝政之事丝毫不敢染指,每次奉诏回京都是惴惴不安,生怕自己被父皇厌弃。可即使如此,我也从未心生怨恨,因为我知道至少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苏简烨说到此处略作停顿,侧头回望了一眼苏简煜后继续说道:“你以为我在意名位和嫡庶,对自己未能晋爵一事耿耿于怀。为兄承认并非对此事毫不在意,但真正让我痛心的,是你眼见所有人把我视作棋子进行博弈之时,却选择作壁上观站,不愿意维护我。那一刻我才明白,你我一同长大的情分到头来还是不若你与东宫的同胞血缘。”
“我有无法背弃的执着,”苏简煜低声应道,“皇兄如此不堪重任,我不得不扛起一切以保全他。你说旁人视你为棋子,我又何尝不是呢?”
“是啊,说到底父皇才是唯一的棋手。”苏简烨苦笑道,“其实城儿之事,我并非刻意与父皇或与你作对。父皇的怜悯,四弟的愧疚,我此生都在追寻的东西,他在一夜之间轻而易举地便都得到了。”
苏简烨丧母时才五岁,但直到三年后才被收入章皇后殿内。个中的空白,苏简烨从未对旁人提起,就连苏简煜也不甚了解。苏简煜自认是了解苏简烨的,然而他却想不明白此刻后者口中追寻的东西是为何物。
“你放心,我并无夺嫡的念头。”苏简烨起身走向苏简煜,“我也不怪你。”
“有皇长兄此言,我便放心了。”苏简煜如释重负,对着苏简烨会心一笑。
“只是,”苏简烨话锋一转,原本温和的脸庞忽然多出几分坚定,“我也不会再心甘情愿做任人摆布的棋子,我要闯出一条路,我要做自己的棋手。”
——
与苏简烨不欢而散以后,苏简煜又去见了皇帝,商议苏靖埁的丧礼该如何操办。苏简煜折回补桐书院时,正巧碰见肖珩在为苏靖垣讲解文章,他收起与苏简烨一番谈心之后的落寞,微笑着走进了书房。
“爹爹来了,”苏靖垣喜出望外,“润川叔叔正教我读《左氏春秋》呢。”
“是吗?”苏简煜好奇道,“讲的哪一篇?”
“十年春,齐师伐我。”苏靖垣答道,“润川叔叔还说春秋笔法微言大义,只是垣儿不解这一篇该如何解释。”
“这一句的要点在于春字,”苏简煜对苏靖垣的好学很是欣慰,“所谓春耕秋收,春天并非交战的季节。齐师于春季攻打鲁国,是为不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