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请随老奴来,陛下唤您。”
苏简煜闻听是正治帝召见,下意识地迈出步伐,跟在全禄身后往相反的方向走去。然而未走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找寻苏简烨。
飞雪虽然停歇,北风依旧不止。
苏简烨渐行渐远,只留给苏简煜一个斗篷在风中飘扬的背影。
——
干成宫东暖阁裏炭火充足,苏简煜解了大氅又脱掉罩衣还觉得身上出汗,可是正治帝躺在床榻上,竟是足足盖了两床冬被。苏简煜服侍皇帝喝过汤药后,搬了张矮凳靠着床榻坐了下来,父子二人保持对视片刻,还是皇帝先开了口。
“朕原以为昨夜是难逃一劫,不成想你倒是机灵。”正治帝明显精神不佳,“全禄说你独自留在中书省查阅早年的记檔,可有此事?”
苏简煜并不意外全禄会将这件事告知皇帝,他坦率地承认道:“的确。”
“你看了——”正治帝语气忽地多了几分谨慎,“哪一年的?”
苏简煜反问道:“陛下如此问,可是有何不想让我看到的吗?”
“放肆!”皇帝低喝一声,“私自翻阅记檔窥探天子起居乃是重罪,不要以为朕真不会追究于你。”
“臣不敢放肆,”苏简煜轻笑一声,双目低垂,“只是如今知道简熠身世的人又多了一个,臣不知陛下作何感想。”
正治帝瞪大双眼,斥道:“你果然看的是正治九年的记檔!”
“原先我也并未怀疑简熠身世有隐情,直到您打了我一巴掌。”苏简煜的语气没有起伏,“我长这么大,您骂我冷落我,但您从未打过我。”
皇帝冷言冷语地反问道:“朕是天子,打你又如何?”
“若说那回是我冲撞天子倒也并非说不过去,”苏简煜抬起头正视皇帝,“那您悄悄放了简熠出宗正寺又作何解释?”
“你——!”正治帝大惊失色,“看来你的确养着亲卫。”
“算不上是亲卫,顶多是眼线罢了。”苏简煜并不打算否认,“我一度以为您是偏袒皇叔所以才将简熠放回府,只是前些日子您又罚皇叔禁足,我当时便疑心,您的种种反常并非是针对皇叔,而是因着简熠的。”
正治帝眨了眨眼,道:“所以你去查起居註?”
“我先看了玉碟。”苏简煜稍稍起身凑近皇帝,压低声音接着说,“玉碟上载明简熠是早产,可他却是足月的分量。虽说王妃孕中定然食用诸多补品,但我存了个疑影。不过若不是您昨夜突然发病,我还真是没有想到起居註裏会有我想要知道的东西。”
“你想如何?”正治帝神情冷漠,“你想威胁朕吗?”
“臣还是那句话,莫要养虎为患。”苏简煜退后坐回矮凳上,“您多年来纵容皇叔想来也是因着简熠的缘故,毕竟他妻妾成群却只有简熠一个子嗣,任他再是个蠢出世的主儿也该想明白这个中的蹊跷。”
“这件事是朕对不住他,”正治帝双目紧闭,“但是朕自有谋划,无需你说教。”
“臣明白。”苏简煜说着站起身,“既然已经摊牌,那臣便先告退了,陛下且好生休养着,否则母后该担心了。”
说罢,苏简煜对着正治帝行了一礼,打算转身离去。就在此时,正治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朕想去趟位育寺礼佛。”
“陛下?”
“就当是为着新岁祈福,”正治帝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趁着朕还能下地走动,朕要去一趟。”
“您若是想礼佛,大可以召寺中大师到安元殿来做法事。”苏简煜终究还是担心皇帝的身体,“眼下您尚未病愈,还是少挪动的好。”
“煜儿不必劝朕了。”正治帝侧头註视着苏简煜,“朕意已决,你回府吧。”
苏简煜剎那之间因为这个称呼而分了神,他上一次从皇帝口中听到如此慈爱的叫法还是在六年前,彼时皇帝尚且不知他对杨骁有爱慕之情。苏简煜差点脱口而出一声父皇,他不明白皇帝改换称呼的用意,再次行过礼后便退出了东暖阁。苏简煜现在有更紧要的事情去安排,他得未雨绸缪,以防万一,还需为肖珩留足退路——在棋局结束以前,苏简烨不敢保证最后的赢家会是自己。
“我们去坤平宫,”苏简煜从苏成蹊手中接过大氅,“另外你去通知白棋们,最近把眼睛都放亮了。”
——
礼佛的旨意是隔日由宫中内监带到苏简煜府上的,并且此次章皇后会随行,苏简焜则被指示留驻帝京监国,定于腊月二十前往,并会小住几日。如此安排让苏简煜意识到他的行动务必加快,且需要防止发生消息难以互通的情况。
苏简煜接到旨意后匆匆进宫,打算奏请允准随行。苏简煜丝毫不意外会在养性殿与端王撞个正着,叔侄二人冷言冷语地寒暄几句后,便各自站在了殿门的两边。不难猜测,端王出现在此的目的与苏简煜一致。
大约等候一盏茶左右,全禄从裏间笑意相迎,对二人说道,陛下清楚二位殿下求见的用意,允准二位殿下所请。全禄又言正治帝此刻正在姜嫔的陪护下用膳,不便打扰。苏简煜于是请全禄代为向姜嫔问候,随后便先行回府了。
端王随行意味着苏简煜需要对原先拟定的计划进行小幅调整,这其中的关键便是要稳住巡防营的力量。除此以外,帝后近身的安全也需要得到保证。
“主子,”苏成蹊在随安室外停下脚步,“钟佥事已从角门入府了。”
作者有话说:
继续骨科(手动狗头)
皇帝的病大约可以理解成高血压引发的血栓之类(欢迎医学生前来科普)
69、浮生
◎“珩想一直陪伴殿下左右,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以你为重。”◎
临近巡幸位育寺,这几日的雪却愈发得大,以至于苏简煜入宫议政都不得不提前两刻从府中出发。今日是十五,朝议时礼部重提了安抚琅国之事,正治帝有些心不在焉,只表示待开年后再议,似乎已经忘记自己曾经要求礼部制定使臣名单。
散朝以后苏简煜着急地追赶上苏简烨,询问他缘何不愿意陪同帝后礼佛。
“我素来不信神鬼之说,六弟你应当是知道的。”苏简烨直截了当地表示,“所谓心诚则灵,我若是去了恐怕会有所冲撞。”
“心诚是一回事,尽孝是一回事。”苏简煜跟在苏简烨身后小半步,“我同皇长兄一样原也不信这个,然则父皇此次发病突然,且来势汹汹。他说要去礼佛,不跟着我终究是放心不下。皇长兄不如同我一道去,我路上也有个说话的人。”
“此次礼佛母后同行,你要说话的人,不缺我这一个。”苏简烨似笑非笑地侧头瞥了一眼苏简煜,“且我说句实话,我不想夹在你与皇叔之间如履薄冰。”
“皇长兄既然知道我最头疼的便是皇叔,竟还不愿替我撑撑场面。”苏简煜拢手停下脚步,略微不悦道,“左不过几日而已,皇长兄可是另有无法离京的苦衷?”
“你如今都快而立了,怎的还耍小孩子脾气。”苏简烨转身看向苏简煜,语气比方才缓和些,“苦衷倒是没有,只是你王嫂前些日子回了趟娘家,结果被下人过了风寒。她体质特殊,我不放心撇下她一人。”
“如此那便罢了,”苏简煜挑眉道,“皇长兄就好生在府中照料王妃嫂嫂,不过你也得註意身子,别因着照顾嫂嫂自己也染上风寒。”
“知道知道。”苏简烨笑着摆摆手,往出宫的方向大步走去,“兄长等你回京。”
苏成蹊待苏简烨走远以后,凑到苏简煜耳边嘀咕道:“主子,荣王——”
“但愿他还是那个明辨是非、知晓善恶的皇长兄。”苏简煜嘆了口气,“我知道我欠他良多,原想着若是能说服他随我一道离京也是好的,可惜了。”
“希望荣王能早些明白主子的一番苦心。”苏成蹊也忍不住嘆道,“华亭侯都准备妥当了,主子不必担忧。贤臣择主而事,若是玄武能规劝荣王便好了。”
“玄武?”苏简煜似是嗅到一丝异样,“你何时与他如此亲近了?”
“主子说笑了,”苏成蹊连忙否认,“不过是候着你们朝议时偶尔闲聊罢了,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家长裏短。”
“哦?”苏简煜瞇眼打量着苏成蹊,“你若真是心悦人家便早说,我也好告诉润川不必将他小妹引荐给你了。”
“其实——”苏成蹊犹豫道,“其实属下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何想法。”
苏简煜闻听此话,沈默片刻后拍了拍苏成蹊的肩头,郑重其事地说:“成蹊,是我这个做主子的害了你。”
——
腊月二十已近在眼前,肖珩为着自己不能随行已经哀嚎许久,苏简煜没有将暗中的计划告知肖珩,只得以“此次巡幸是家事”为说法安抚他。如今最好的情形便是正治帝能够顺利地完成礼佛回到帝京,如此一来诸多事宜便可押后推进。
为着补偿肖珩,苏简煜今日陪着他一道去了城南的庙会闲逛。苏简煜特意佩戴着与肖珩成对的那枚发扣,哄得肖珩从走出王府开始便高兴得紧,时不时地便瞥上一眼。肖珩又是觉得发扣相配甚好,却又担心被人看出端倪该如何是好,直到苏简煜翻着白眼表示即刻取下,他这才收了声。
与上回去石桥镇的时候不同,年节将至,街上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根本无人註意到此刻街上有两名并行的男子竟戴着极为类似的发扣,更遑论知道苏简煜的真实身份。苏简煜从前甚少在外走动,因此明明说着是陪肖珩出来散心,这会子他倒是兴致勃勃。
“润川,”苏简煜在一个摊头边驻足,招呼肖珩跟上,“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肖珩顺着苏简煜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摊头上摆放着许多形态各异的饰品,周围众人则手持数个竹制小环,正在试图套中桌案上的饰品。
“殿下想玩吗?”肖珩小声地向苏简煜解释道,“很简单的,你把竹环丢出去,套中的东西便是你的了。”
“如此简单?”苏简煜狐疑道,“那店家岂非做的亏本买卖?”
“岂会,”肖珩笑道,“一来套环前要给店家几文钱,二来竹制品颇有弹性,想要套中并不容易。”
苏简煜挠挠头,道:“可我听你说的好像很容易。”
肖珩宠溺地对苏简煜笑笑,走向不远处的摊头道:“店家,烦请给我十个竹环。”
店家收过银钱,爽快地将竹环递给了肖珩。肖珩站在探头前,示意苏简煜过去。
“亲自试试便知,”肖珩将竹环放到苏简煜手上,“记得不要太大力,简煜,挑近些的去套。”
“知道了——”肖珩忽然改口叫名字让苏简煜有些不适应,“啰嗦。”
肖珩识趣地退到一边,负手看着苏简煜半蹲下身,似是计算着站立之处与另一边的距离,犹豫片刻后这才丢出手中的第一个竹环。
苏简煜没有套中。
肖珩忍着笑摇摇头,他眼瞅着苏简煜又连续扔出五六个竹环但全部落了空,此时周遭围观的人开始嘘声哂笑苏简煜。苏简煜觉得脸上挂不住,猛地转身将剩余的竹环塞到肖珩手中,而后拂袖走去了大街的另一边。肖珩暗道不好,他将剩下竹环全数套中以后,匆匆在店家处兑了奖品,直接跑去了苏简煜身边。
“殿下你看——”肖珩捧着兑来的奖品,试图哄苏简煜高兴,“看看喜欢哪件,回头摆到书斋裏放着。”
“都是些粗制滥造的物件儿,”苏简煜还在为自己一个没有套中气恼,“宫裏赏赐的金银玉器尚且入不了我的眼,这些玩意儿不要也罢。”
“好殿下,别赌气了。”肖珩很是耐心,“不过一个游戏罢了,套中套不中的又有何妨,图个开心而已。”
“你说得倒轻巧!”苏简煜轻捶肖珩的肩膀,“出丑的是我又不是你,你还偏偏全数套中了。肖六,我看你是存心气我。”
苏简煜倒打一耙着实让肖珩猝不及防,不过他灵机一动道:“珩能套中还不是沾染了殿下贵气的缘故吗?殿下将自己的运气都给了珩,这才叫珩都投中了。”
“油嘴滑舌。”苏简煜冷哼一声,却是害羞地别过身去,“谁允许你叫我名字的。”
“人多眼杂的,总不能喊殿下。”肖珩嬉笑着凑到苏简煜身旁,他知道苏简煜已经不再为套环之事气恼,“殿下又不喜欢舒剑虞那个名字——”
“别,”苏简煜连忙摇头,“你还是叫我本名的好,反正民间也无人知晓。”
“为夫都听简煜的。”肖珩得了应允甚是兴奋,“简煜接下来想去何处看看?”
“许你叫也不是时时叫,”苏简煜轻甩衣袖,“愈发放肆了,肖六。”
“我这是高兴。”肖珩憨厚地解释道,“算起来这是你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二人世界,我自然是想让此刻更加值得铭记。”
苏简煜缓步走在前头,温声道:“去岁秋狝你我就一同在清泉山待过,忘了?”
“那会儿殿下还没有接受我,自然不算。”肖珩一本正经,时不时将兑来的奖品在两手中轮换,“说起来,殿下尚未说过是从何时心悦于我的。”
“我也不好说,”苏简煜倒也不遮掩自己的真实想法,“大抵是你去岁跑回城中为我庆祝生辰那次,我原本没指望你会来。”
“哦——”肖珩拖长声调,小声抱怨道,“我还以为殿下也是一见钟情。”
苏简煜闻言停下脚步,回眸一笑道:“你想得美。”
二人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片刻,期间肖珩在一处城隍庙稍作停留,将套环得来的奖品都悉数捐了出去。这些物件虽然难登大雅之堂倒是寻常人家的生活必备,与其拿回府中积灰,不如捐给穷困人家。做完这些,二人就近找了一家馆子准备吃饭。
“此去可定下回程日期了?”肖珩将菜谱归还给店小二,为苏简煜倒了杯茶,“可还来得及回来守岁吗?”
“只说是小住几日,”苏简煜借着茶杯捂着手,“回来守岁定是赶得上的。话说回来你长嫂今年被扶为正妻又刚刚生产,照例是要去婆家过年的,可都安排妥当了吗?”
“兄长家事我倒是未曾问起,”肖珩饮了一口茶,“左右我都是与殿下一起过年,兄长是否回临安也无需我操心了。”
“你倒是会给自己安排,”苏简煜调侃道,“我可还没邀请你过年。”
“殿下去年亲口答应过我的,”肖珩一脸得意,“总不会出尔反尔吧。”
“我记得你当时问我若是府中有了主事之人该当如何。”苏简煜若有所思道,“如今想来你是因着已经知道杨骁一事这才故意试探我,当真是心、思、缜、密。”
苏简煜刻意将最后四个字着重强调,讲得肖珩很是心虚。恰好小二端着热菜上桌,肖珩这才一边为苏简煜夹菜,一边借机转移话题。
“方才说到兄长是否回临安过年,”肖珩扒了一口米饭,“我想到先前说的要将小妹汀兰引见给成蹊的事。不如待兄长回京时让他一并将小妹带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