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华亭侯和钟瀚都是正阳门之变的功臣,于情于理都该封赏。根据苏简煜的奏请,华亭侯晋位吴国公,并授新职中军都督,统辖帝京二营一卫;钟瀚则升迁为龙武卫指挥使,直接负责保卫嘉永帝和整座皇宫的安全。原巡防营诸将因与端王过从甚密,早在端王下狱后就被革职,因此现任龙武卫指挥使则转任巡防营都统。除此以外,肖珉右迁大理寺少卿,罗晖晋升兵部右侍郎,周仪任翰林院侍读学士,苏孝桐由宗正寺卿调任翰林承旨,苏成蹊赴任巡防营佥事,以及,肖珩授散阶宣武将军。
“既是陛下圣谕,臣和吏部诸位同僚自然是没有异议的。”方承宜手持嘉永帝圣谕仔细阅看,他很清楚苏简煜这是借皇帝之手在笼络心腹,“只是老臣尚有一事不解,还望殿下不吝赐教。”
苏简煜大致猜到是何疑问,平静地回应道:“典铨但说无妨。”
“陛下手谕另授汪相和赵相为太师以及太保,不知太师与太保是以何官位入值议政处的呢?”方承宜条理清晰,“若是以陛下上一封手谕为准,二省长官方可入值议政处,请问殿下太师与太保眼下又是何说法?”
“典铨以为有何不妥吗?”苏简煜隐隐感觉到不对劲,但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好推诿打岔道,“只要太师与太保能继续留在中枢尽忠于君,何必如此计较。”
“殿下或许会觉得臣迂腐,只是臣掌管吏部要务,不得不多嘴一句。”方承宜谨慎地步步紧逼,“陛下日理万机,难免有所疏漏,我们做臣子的便要及时拾遗补缺。陛下前道圣谕既未将太师等官位列入议政处员额,也未授权殿下可自行裁量。如此一来汪太师和赵太保班列议政处便显得名不正言不顺,臣只怕如此行事,恐惹得朝臣揣测。”
苏简煜沈默不语,思绪转动,他这才想清楚自己中了方承宜的言语圈套——方承宜指出现行安排与嘉永帝圣谕的不相容之处,目的便在于要苏简煜给个准信,替皇帝把话说清楚。苏简煜隐约感觉到这一回他无法糊弄过去,他端着茶碗陷入沈思。
汪荃和赵渌鹏明面上装得毫不在意,心中却不由得警觉起来,二人不约而同地瞥了苏简煜一眼,期待着他的答案。
苏简煜轻抬碗盖,试探性地问道:“典铨是想要本王澄清何事吗?”
方承宜回话道:“殿下明鉴,敢问汪太师和赵太保是否还继续兼领二省省务?”
“二省省务自然还由汪卿和赵卿监理,”苏简煜恍然大悟,“如此澄清,典铨可还觉得满意?”
“既如此,臣烦请殿下以议政王身份颁下政令,白纸黑字地说明此事。”方承宜不再遮遮掩掩直言道,“既叫诸位同僚不再揣测,也好维护陛下治世圣明的清誉。”
苏简煜一手扶着太师椅,自下而上地打量着方承宜,很是不服气地接话道:“本王随后就告知议政处诸位臣工,典铨大可放心。”
——
苏简煜一路上绷着脸,似乎很是不悦,苏成蹊当时身在殿外并不清楚状况,但他很识趣地没有询问缘由,只管指挥车马往周府方向驶去。待到明日,苏成蹊就要去巡防营报道任职,因此他更想踏实地将作为侍卫长的职责履行到最后一刻。
苏简煜由管事领着进到内院时,周仪正在侍弄花草,只见院子裏整齐摆放着十数盆花卉,其中正值花期的几株梨花开得正盛,花朵生得雪白小巧,甚是可爱。
“叫殿下久等了,”周仪很是识趣地放下手中的铲具,引苏简煜入堂,“先前移居罗府时我只带走了那株木槿,前几日回家望着这些被冷落的花草,心中觉得愧疚。”
苏简煜微微一笑,说:“木槿是罗子昇的情意,带着倒也无可厚非。”
“殿下似是不高兴,”周仪洗过沾着泥土的手,为苏简煜斟了茶,“可是今日与朝臣们闹了不愉快?”
“我都到你府上了,岂止是不愉快。”苏简煜无奈地嘆口气,抱怨道,“我被方承宜将了一军,如今是骑虎难下的境地了。”
周仪不解道:“此话从何说起?”
苏简煜于是简要地将方才在殿内发生的种种转述一遍,周仪听罢,抚掌道:“原先以为将中枢们分开,这一茬便能压着不提,看来我们还是小瞧老人了。”
“虽说议政处实际运作并不会受此影响太大,但终究是打乱了新政的节奏。”苏简煜手指轻敲桌案,颇有些焦虑,“汪荃和赵渌鹏继续监理二省省务,则颁布圣谕依旧绕不开门下省,哪怕我已将孝桐叔父调任翰林承旨。”
按照苏简煜和周仪的设想,只要不明言汪、赵二人继续兼领省事,中书省和门下省便会因无长官而几乎视作废除状态,然而此等浅显的道理,朝臣们自然也看得明白。
“殿下莫急,容我想想。”周仪摩挲下颚,眨眨眼道,“眼下的局面,关键在于将门下省剔除在外,如此便可保证圣谕不受影响地颁布下去,办法我想到一个。”
“你是想在赵渌鹏身上做文章,”苏简煜抓住要领,“寻个借口将他调离议政处?”
“我记得赵渌鹏在今上及冠以前是东宫僚属,”周仪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这事若要成,还得需要陛下的援手,不知殿下可有把握?”
苏简煜自认猜到七八分,他笑而不语地和周仪交换了眼神,随后满意地点点头。
——
是夜,肖珩坚持亲自下厨,既为着庆祝获授新职,也是感谢苏简煜器重于他却也不失体贴。苏简煜想着许久没有尝到肖珩的手艺,便没有拦着他,甚至还嘱咐女使取了一坛珍藏多年的桂花酿,哄得肖珩很是高兴。
今晚无云,空中隐约可见繁星点点,时下又临近三月,天气回暖不少,甚是舒适。
酒过三巡,苏简煜不胜酒力,两侧脸颊已经微微泛红,他破天荒地主动要肖珩坐到自己的一侧。肖珩照做以后,苏简煜顺势靠在肖珩坚实的前胸上,要他给自己按摩脖颈。
“殿下如此高兴,”肖珩手上微微使劲,很是宠溺,“可是遇着好事了?”
“周仪献计,早上棘手之事迎刃而解了。只是我,很明显吗?”苏简煜嘟囔着嘴,坐直上身道,“不行,这样可不好。”
“你又说什么傻话呢,”肖珩将苏简煜重新揽入怀裏,“在我面前,你永远都无需收敛,只做你自己就好。”
“你就惯会,宠我的——”苏简煜半躺着仰视肖珩,抬手轻戳肖珩的鼻尖,“肖六啊肖六,你可真真是,我命中一劫。”
肖珩微微怔住,小心问道:“殿下?”
“若不是你的纯良长伴于我,”苏简煜浅笑着,手指滑落到肖珩的唇边,“我怕是会做个恶鬼,叫后人又恨又怕吧。”
“不会的,殿下,你是珩见过最心善的人。”肖珩宽大的手掌握住苏简煜纤细的手指,似乎担心苏简煜不相信一般,眼神坚定地继续解释道,“殿下见着落花便会忧心明年花发虽可啄,又怎会成了恶鬼?”
“可是那些老家伙着实叫我火大,”苏简煜微阖双目,“当真气煞我也。”
“明日起,便由珩陪着你了。”肖珩用拇指指腹揉搓苏简煜的眉心,希冀能够借此消减他的焦虑,“往后政事的烦忧,珩与殿下一同分担。”
“那你要,说到做到,要一直陪我……”苏简煜含糊不清地回应着,说到最后竟是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鼾声。
肖珩知道苏简煜多半是入睡了,他盯着苏简煜的睡颜发楞片刻。苏简煜平日裏不茍言笑,眉眼间也透着清冷,唯有熟睡时才会放下戒备,他此刻躺在肖珩怀中,更是显得格外娇小。肖珩轻柔地横抱起苏简煜往内院走去,步履稳健,生怕自己不慎将他吵醒。
“一言为定,殿下。”
作者有话说:
简煜:男同竟是我侍卫?
——
简煜和方承宜对峙的逻辑我解释一下:简煜的想法是撤销二省长官的职位,但是先前创建议政处时,他给出的说法是只有二省长官和六部主要官员才能入值议政处,所以方承宜会挑刺说太师、太保站在这裏不合时宜。
因此简煜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将汪、赵就此踢出群聊(显然现阶段不可能实现),二是像文中所描写的一样,虽然不承认他们长官的身份,但是允许他们继续管理二省。
——
註:“明年花发虽可啄”出自曹雪芹《葬花吟》。
84、蓄力
◎“你有没有想过你我百年以后的事情?”◎
议政处众人自打端王被生擒以后,或多或少对苏简煜起了戒备之心,其中尤以袁轼首当其冲。袁轼并非不认可苏简煜,但他对苏简煜和正治帝之间的隔阂也有所耳闻,他担心的是苏简煜一朝掌权以后,会将正治朝的诸多遗产全数推翻。因此,如何掣肘苏简煜,防止他借力不问政事的嘉永帝达到独揽政权的局面,成了老臣们的要务。
为肖珉等一众新人调动官位是苏简煜培植自身势力的最新一步,意图明显,但尚在老臣们的承受范围之内,只要二省六部的长官并无变动,那么苏简煜仍旧需要谨慎对待。也正是由于此,汪荃和赵渌鹏必须以二省长官或至少以主理二省省务的身份入值议政处,否则便会成为随处可见的青瓷花瓶,看着尊贵华丽,实则毫无用处。
于是当老臣们接到嘉永帝的圣谕时,袁轼便率先察觉了其中的陷阱,为着能反制苏简煜一回,袁轼刻意劝说其他人耐着性子等待,他笃定苏简煜几日后必会安插自己人到朝廷的各个部门,届时便仰仗方承宜为苏简煜设套,逼得他做出承诺。
袁轼的策略相当成功,苏简煜当然不好将含糊其辞的“疏忽”归咎于嘉永帝,只好自己咬牙承担下来,让汪荃和赵渌鹏实际继续监理省务。虽然这并非是最好的结果,可也总比原先不明不白地被削权强得多。
苏简煜与老臣就权力展开的明争暗斗,犹如间或向天平的两端加註砝码,却从来都能避免过于向一侧倾斜。苏简煜的确为朝廷打上了属于他的印记,却依旧没能实质性地更改朝局的构成,议政处的设立不过是议事程序的变动,而他的亲信也并非六部长官。
一切似乎都没有脱离老臣们的掌控,直到今日苏简煜与工部商议完先帝陵寝地宫的布置以后,正在养性门外值房裏的诸臣才得知,赵渌鹏被嘉永帝钦点为修史馆总裁,负责编写正治朝史书。圣谕写得很是明确,赵渌鹏被责令优先处理史书编修,并可借调翰林学士充当助手,限期半年需将第一版呈给嘉永帝过目。
袁轼闻听这个消息气得直跺脚,若非贺知义在一旁提点他註意言辞,恐怕他就要被治罪大不敬了。这无疑是对老臣们的当头一棒,然而他们却丝毫没有反击之力——编修官史的差遣名正言顺,也是新帝继位以后的惯例,无可指摘。直到此时,老臣们才不情愿地承认如下事实:嘉永帝不仅对胞弟苏简煜完全信任,更是全力支持他的为政举措。
袁轼在离宫的路上将方承宜拉到一边,低语道:“恭王如今凶相毕露,陛下又听之任之。子忠啊,我们若是再不反击,这朝堂就真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敬德言重了罢,”方承宜虽然相劝,然而语气不够坚定,“恭王殿下的确是冒进了些,但不至于会有非分之想,眼下诸事也是与我们有商有量的。”
“你还记得柳钰在牢狱之中对你说的话吗?”袁轼直摇头道,“人心难测,恭王若是长久地独揽大权,又如何保证他始终如一?你别忘了,世子也是今上的血脉!”
“这——”
“我们得想个法子,伺机而动,定要挫挫他的锐气。”袁轼神情忧虑,“只要有我袁敬德一日,朝政便绝不能是恭王的一言堂。”
——
入三月以后,日头升起得愈来愈早,连带着飞鸟也更为吵闹,偏偏苏简煜睡得浅,因此没少为这一茬发脾气。肖珩忧心之余专程找了人将府中视线所及的鸟窝都迁了出去,如此倒是消停了好几日,苏简煜嘴上说着不必麻烦,实际倒是很受用。
自苏简煜宣布提拔亲信已过去五日,苏成蹊去了巡防营履职,于是日常伴随苏简煜出入内廷便毫无悬念地成了肖珩的职责。苏简煜召集各部大臣议事时,肖珩便从旁协助。朝臣们对肖珩不算完全陌生,毕竟前年秋狝的插曲并不是轻易能够忘记的。只是就算恭王器重肖家兄弟,可那肖珉也不过是四品大理寺少卿,官位既不高,离御前更是遥不可及。肖珩以区区骁骑营千户一跃成为恭王近侍,这个中似乎并不简单。
苏简煜的初衷是想让肖珩跟着自己混个脸熟,同时也知悉朝政大小事务,好为日后遣他出使琅国做铺垫。眼下肖珩除去帮忙传召各部大臣以外,他还负责听记议事的过程,以便苏简煜掌握各项政事的进度。在旁人眼裏,肖珩的确只是接替苏成蹊差事的新人,只有肖珩心知肚明苏简煜对他的期许,因此他也格外註意收敛。
今日苏简煜与兵部一同商议先前提及要授予苏简烨和吴国公的都督官位,包括职责界定,是否领俸,以及如何辖制等。罗晖呈交了兵部拟定的方案,苏简煜看过觉得合适,当即便允准了。不过苏简煜多提了一嘴,认为有必要在东、南和北部疆土增设该职位,同样由宗室或者勋贵充任,郑若庭并未反驳,只是说原则上可行。左右此事不急着做,苏简煜打算稍后问过方承宜的意思,择定人选再行敲定。
从养性殿走出已临近午时,苏简煜和肖珩一前一后地行于长街上。皇城对于肖珩来说依旧充满着新奇感,一路上或是四处张望,或是询问苏简煜前方的是何殿宇,苏简煜也不曾责怪,反而是颇有耐心地给肖珩解答。
“前头往东那一片啊——”苏简煜顺着肖珩所指的方向眺望过去,“那是母后的寿安宫,周边是安置随住太妃们的宫舍,大约有七八座。”
“竟如此之多,”肖珩露出惊诧的神情,“这要是每位皇帝都妻妾成群的,皇宫裏岂非总有一日会住不下?”
“围场猎宫会安置辈分更高的太妃,宫裏只住先帝的妾室。”苏简煜解释道,“不过说句实话,养这一大群人的确是不少的花费。”
“恭王殿下这话叫本宫听了着实惭愧。”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斜前方的转角处传来,苏简煜和肖珩惊讶之际,说话者便出现在二人眼前。此人身着淡鹅黄短襦长裙,头戴白玉发簪,梨形珍珠耳坠衬得她甚是娇巧——她正是已被新帝尊为皇考婉妃的原式微宫姜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