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晚膳后,肖珩陪着苏简煜在静宜园中散步片刻,期间还一同去看望了正在房裏临摹王右丞画作的苏靖垣。苏简煜甚是细致地观赏许久,夸奖苏靖垣画功颇有长进,但依旧指出了他的不足。不过小家伙得了肯定,显然很是高兴。
戌时二刻许,苏简煜想为明日朝议再做些准备,便打算折回拾遗斋,结果肖珩却是神秘莫测地表示,自己有话要对苏简煜说。苏简煜在从静宜园到拾遗斋的短短数十步路途中想到了大概五六种可能,却又觉得每一种都不可能。
苏简煜在踏入书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究竟何事,如此神秘?”
“殿下听过可不许骂我,”肖珩煞有介事地带上房门,“事关出使琅国,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和你先商量过比较好。”
“你先说来我听听,”苏简煜松了口气,他原以为肖珩又要说些有辱斯文的话,“你可是有何奇思妙想?”
“前几日提到过琅国是由天枢、天玑和天权三部分权治理,”肖珩拉着苏简煜到书桌前坐下,“琅国为我大昭外患已有数十年,却始终找不到破解之道,其中的癥结或许在于他们始终能够做到一致对外。所以我寻思着,与其加以安抚粉饰太平,不如想个法子从内部击破,让三部之间生起龃龉,届时我们便可坐收渔人之利。”
“想不到啊肖六,你竟也有心狠手辣的时候。”苏简煜好奇心起,催促道,“你接着说,详细说说。”
“天枢部历来把持大君之位,然则现任大君年幼,内外政务皆由身为天权部首领和舅父的卓尔管理,这便是第一个突破口。”肖珩单手撑在桌案上,“上任大君死去以前顾及嗣君年幼,所以特地留下一支亲卫部队以备不虞。去年互市因着端王世子谈崩以后,卓尔虽然略有回应,但最终可以说是无功而返,想来他在部族之中的威信定有动摇,此为第二个突破口。以上两点,若是善加利用,便足够挑起天枢、天权两部的内斗。”
“不错,天枢天权二部之间绝不可能毫无芥蒂。”苏简煜若有所思道,“可是如何利用须得小心谋划,否则会将你置于险境。另外,天玑部你有打算如何应对?”
“殿下莫急,听我一一道来。”肖珩解释道,“以卓尔去年处理端王世子之变的态度来看,他应当无意与我们硬碰硬,因此对于天权部来说,出使议和仍是上策。我想的是眼下便可活动起来,向天枢部的长老们若有若无地散布卓尔有意另立大君的传言。”
苏简煜当即便理解肖珩所指,说道:“如今的大太妃是卓尔的嫡亲姐姐,但他有一庶出妹妹也是先大君的宫妃。”
“正是。”肖珩略显兴奋,“这位庶出妹妹也为先大君诞下一子,与现任大君年岁相仿,我们可以从他身上做文章。”
“所谓三人成虎,”苏简煜挑挑眉,“此等谣言只要散播出去,对卓尔不满的一派必然有所行动,到双方就会发生冲突,卓尔会陷入不得不战的境地。”
“以上便是针对天枢天权二部的计划,当然细节之上我还得再琢磨一二。”肖珩很是得意,他接着道,“至于天玑部,现下的打算是与之单独商谈互市,再将此消息透露给天枢天权二部,若是顺利的话——”
“琅国便会陷入内战。”苏简煜接过话头,露出讚许的眼神,“六郎谋略不在周元槿之下,倒叫我刮目相看了。”
肖珩闻听此话,顿时不正经起来,问道:“那殿下该如何嘉奖于我呢?”
苏简煜略感不妙,但强装镇定道:“我便夸你一句聪慧,可好?”
“殿下这可就小气了——”肖珩凑上前,一把擒住苏简煜的后脖颈,“殿下心知肚明珩想要的是何物。”
“愈发大胆了,肖六。”苏简煜被肖珩擒住难以动弹,但仍旧尝试打掉肖珩探向自己下身的手,“肖六你做什么?!”
肖珩邪魅一笑,没有答话,却是直接一把将苏简煜扛到肩上。
“肖六你放我下来!”苏简煜低喝道,“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让你进府!”
——
苏简煜隔日醒来时只觉得手腕上隐隐作痛,他这才想起昨夜肖珩把床榻上的黄带子扯下将他双手反绑的放肆做法,仔细观之甚至还有淡淡的血痕。苏简煜一边起身,一边心中咒骂着已经出门的肖珩,以至于他推开殿门的那一刻,院中洒扫的小厮被他可怖的神情吓得不轻,几乎怔在原地不敢出声,半晌才反应过来苏简煜要他今日把东厢收拾干凈。
为着掩饰手腕的血痕,苏简煜特地选了一身翻袖的内衬袍服,外罩一件袖口带着刺绣的广袖常服,如此一来朝臣们即使真的无意瞥见,也或许会以为是自己看错。不过言归正传,登基大典已然结束多日,苏简煜打算借今日朝议宣布对苏简烨的安排,只是这并非今日唯一的议程,苏简煜已经准备好与众臣展开一番拉扯。
养性殿已经照着嘉永帝的意思重新布置过,于御座两端分别放置了一套座椅,供苏简煜和苏简烨使用,其余群臣则依旧立于殿内——这是压制朝臣的第一步。
“荣王兄自请外任的折子,朕已看过了。”嘉永帝开门见山地阐明此事,“朕继位不久,与政事不甚了解,不知王兄自己有何想法?”
“陛下垂爱,臣喜不自胜。”苏简烨从太师椅上起身行礼,“只是臣不敢僭越,但凭陛下派遣差事。”
“王兄客气了。”嘉永帝示意苏简烨落座,转向苏简煜问道,“六弟既是宗室,对政事也最是了然于心,你以为如何?”
“不瞒皇兄,荣王兄先前便向臣弟提过此事。”苏简煜配合着嘉永帝,“臣弟思虑再三觉得,前年河西世家之变以后,朝廷未曾派出合适之人前往督察。荣王兄既是当初平叛之功臣,重回河西或许也颇为合适。”
“朕也是如此打算,不知诸卿是否讚成。”嘉永帝连连点头,他环视众人道,“河西局势与兵部乃是利益相关,郑卿,你来说。”
郑若庭有些拘束地从后排站到前侧,方才嘉永帝与苏简煜的一唱一和早已让他明白了皇帝的真正用意,换句话说,嘉永帝此时询问他的意见不过是出于客套。
“老臣以为此番安排甚好。”
嘉永帝眼角带笑地瞥了一眼郑若庭,接话说:“朕便封荣王兄为西军都督,监理河西、云贵两道军务,常驻甘州郡。”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除去苏简煜,皆是相当意外。方承宜最是沈不住气,当即上前劝谏道:“陛下,老臣并非猜忌荣王殿下,然则宗室领兵乃是大忌,望陛下三思。”
“臣附议。”袁轼也着急开口道,“河西、云贵两道军力总和约有小十万,无论是由荣王殿下或是其他人统领,皆于朝廷欠妥。”
“诸卿多虑了,”嘉永帝显得不紧不慢,脑海中闪过前日与苏简煜对谈的记忆,“荣王兄大义灭亲效忠于朕在前,眼下若是朕反过来猜忌于他,岂非是朕不仁?”
“这——”
朝臣们都很清楚嘉永帝所指何事,荣王在保证嘉永帝顺利继位中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以此观之,嘉永帝如今想要嘉奖于他,委以权柄,的确合情合理。
“皇兄圣明,”苏简煜趁着一片沈默中插话道,“荣王兄忠君体国之心,实可谓日月可鉴,皇兄知人善任,定能使我大昭永延昌盛。”
“新朝便要有新气象。”嘉永帝稳声道,“朕于先帝在位时,未曾过多参与朝政,然则事关大昭国祚,朕得将朝政托付于能者。思来想去,朕决定封恭亲王为议政王,另于二省六部之外设立议政处,总摄政事。”
“陛下,”作为名义上百官之首的汪荃此刻瞪大双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方才闻听的圣意,惊恐地望向御座,“您这是——?”
“圣谕即刻就会下达,无需门下省再行批驳。”嘉永帝顺势起身,留给苏简煜一个得意的眼神道,“此事便交由恭王向诸卿解释清楚,朕乏了。”
作者有话说:
嘉永帝:装完b就跑,真爽!
——
甘州为前文出现的张掖,此处改为古称。
另外有关昭国的一些设定,我会在全文完结以后专门用番外解释。
82、破立
◎“毕竟朝政之事,诚宜开张圣听。”◎
二月以来逐渐回暖,只是一场春雨迟迟不至,使得宫中所植花草仍旧含蓄未发,然而眼下不知从何时起,空中已然落下水珠,起初稀疏,随着时间流逝,愈发密集。雨水打在明黄色的琉璃瓦上,沿着沟槽缓缓淌下,滴落在养性殿庭院内的金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此刻殿内落针可闻,众人的耳边只有下雨的嘈杂声。
苏简煜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气定神闲地品着七分烫的小金眉,他已经准备好接受群臣的质疑,由此真正迈出推动新政的第一步。中枢众臣面面相觑片刻后,也在交头接耳中打算与苏简煜开始这场博弈。
“敢问殿下,”方承宜显得有些急躁,但他努力使自己的思路保持清晰,“陛下所谓之于二省六部以外设立议政处,是何用意?”
苏简煜不急于进行解释,而是打着太极道:“字面意思罢了,方尚书不明白?”
“既如此,臣且问——”袁轼接替方承宜提问道,“议政处究竟是高于二省六部之存在,还是与二省并行之衙署?又是否该载入《大昭会典》呢?”
“袁尚书这个问题倒是问在了癥结之上,本王便在此向诸位臣工解答一二。”苏简煜似笑非笑地环视殿内众人,“陛下设立议政处的本意乃是出于提高政务的决断效率,眼下我等每日聚于养性殿商讨政事,明面上看着勤恳辛劳,然则实际上并非次次商讨之事都需要全数人员到齐。就拿前些日子登基大典一事来说,礼部和户部,最多连带太常寺乃是主要牵头之部门,其余尚书虽然列席朝议,但多少却成了摆设。陛下的意思是,往后议政要对癥下药,精简程序和人员,无需像现在这般尾大不掉。”
苏简煜话音刚落,众臣又开始一阵轻声细语的讨论,这一回是贺知义挤到了前头。
“臣斗胆将殿下所说加以理解,若有谬误还望殿下指正。”贺知义语气谨慎,“殿下的意思,可是说议政处的人手会比如今朝议来得更少?”
苏简煜预料到朝臣会如此思考,温声纠正道:“恰恰相反。”
“殿下这是把臣给弄糊涂了,”甚少在朝议中发言的欧阳筠在稍远处探头,“您说要精简人员,又说人手会更多,岂非自相矛盾?”
“议政处的人手会有更多,然则参与朝议的人员须得更少。”苏简煜直截了当地解释道,“此二者并不冲突,不知本王如此说明,诸位臣工可否能想明白?”
朱聿铭若有所思,迟疑道:“殿下是想说,往后朝议无需所有人皆列席到场?”
“司农颇解圣心,”苏简煜投去讚许的目光,“陛下正是此意。”
殿内再一次陷入沈寂,苏简煜的话再直白不过,可是此等新颖的理政方式对于眼前的中枢众臣来说却是闻所未闻,然而众臣心中的疑惑却是愈发明确:所谓议政处,真的只是为了提升中枢效率而设立吗?那嘉永帝又何必册封苏简煜为议政王?此举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昔日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做法。苏简煜是意欲独揽朝政,让新帝成为傀儡吗?
“六弟可否详细说说议政处的建制?”沈默多时的苏简烨终于加入到争论之中,但他随即解释道,“不过我知道朝政与我关系已经不大,如此询问仅是出于好奇。”
“王兄不必惶恐,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苏简煜清楚苏简烨忌讳的缘故,“就算王兄不问,我也会一一说明。陛下的意思是议政处将选调二省六部主官入值,分别授以行走和学习之衔,以方便出入内廷。从今往后,地方和中枢衙署的所有奏本皆呈交议政处,根据奏报事务不同,由本王召集相关官员议事,随后再例行向陛下通禀。
“除此以外,官制也要略作调整。因着地方政事和中枢衙署皆需六部直接协调,陛下打算将六部尚书升为正二品,左右侍郎升为正三品。至于中书卿和门下卿,陛下的意思是会另行加官,现下本王也不清楚。”
袁轼紧抓要点,追问道:“敢问殿下,议政处选调官员入值与官制调整有何关联?”
“除去二省长官和六部尚书以外,左右十二名侍郎都会入值,因此陛下认为他们的品级也该适当做出调整。”苏简煜说得有些口干舌燥,端起茶碗饮了一小口继续说,“毕竟朝政之事,诚宜开张圣听。”
袁轼神情凝重,自下而上地紧盯苏简煜,说:“恕老臣直言,殿下以为晋升品级这样的恩惠便可粉饰您的野心吗?”
袁轼出身清流人家,为人处世都是心直口快这一点早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不过对着苏简煜说出这般词眼,依旧着实叫在场众人震惊。汪荃和赵渌鹏露出担心的神色,垂手而立连连摇头,方承宜则试图把袁轼拉回原地,只是后者根本不愿配合。
外头的雨势丝毫不减,甚至还有愈发猛烈的意思。殿内一时间陷入叫人窒息的寂静,除去雨点坠地的声音外,只有苏简煜摆弄茶碗时瓷器之间摩擦的响声。苏简煜沈默得越久一刻,殿内众臣的便更担惊受怕一分——谁都不知道袁轼这句话是不是踩到了底线。
“司寇委实折煞本王了,”苏简煜声音清冷,分辨不出他的情绪,“本王若真存有一星半点的野心,那日在正阳门便可静待端王叔先行动手,随后再以平叛之名加以剿灭,又何须步步为营地确保陛下登基?你若说本王越俎代庖我倒也受了,野心二字,本王可着实担当不起。”
语毕,苏简煜重重地把茶碗搁置在手边的桌案上,一双杏目中流露出愠色。
“说到底,端王是否真的意图谋反,也不过只是恭王殿下您的一面之词。”袁轼面对苏简煜不露惧色,振振有词,“臣几次提出要提审端王,都被殿下推诿阻拦,如今想来怕也是别有用心!端王因罪下狱,朝中便是殿下您一家独——”
“咣——”
袁轼话未说完,苏简煜狠狠地将茶碗掷到金石地砖上,顷刻之间砸得稀碎,瓷器碎裂的声音显得异常刺耳,碗中尚未饮尽的热茶也被泼洒出,打湿了苏简煜的皂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