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行被要求留守,以防出现突发情况。苏简煜抵达之时,姜忠行正与袁轼有说有笑,只是袁轼一见到苏简煜,便忽然拉下脸来,甚至还翻转身子背对苏简煜。
姜忠行向苏简煜无声地行过礼,便很是识趣地退到外头去了。肖珩清楚此事只能由苏简煜独自解决,因此在目送姜忠行离去以后,他将苏简煜拉到一旁,细致地为苏简煜稍微整理袍服前襟和领口。苏简煜以点头回应肖珩,告诉他不必太过担心。
“袁卿如今可是将本王当作乱臣贼子了,”苏简煜搬来一张矮凳坐到床榻边上,语调轻快地问道,“担心本王有一日效仿曹孟德将天子变为傀儡吗?”
“殿下怕是早有计划,又何须老臣揣测?”袁轼仍旧背对苏简煜,忿忿道,“陛下念你是他的亲兄弟,对你信任有加,可新帝继位才不过两月,你就急于安插亲信入中枢。老臣不知殿下使了什么法子说服陛下设立那劳什子议政处,但你的用心我清楚得很。”
苏简煜没有动气,反而毫无关联地问了一句:“袁卿读过史书吗?”
大概是被苏简煜如此发问弄得不思其解,袁轼忍不住转过身来面向苏简煜,他的额头缠着纱布绷带,靠右边缘还渗着些许已经凝固的血迹。
“袁卿可有想过,古往今来一朝之命数与何有关?”苏简煜见袁轼一脸狐疑,继续解释道,“你不觉得大厦倾颓其实都在一朝一夕之间吗?”
“殿下什么意思?”
“本王再问你一个问题,”苏简煜仍然心平气和,“你觉得先帝是个好皇帝吗?”
“殿下这话听着,似是对先帝有所不满。”袁轼冰冷地回答道,“此刻荣王带领的送葬队伍应当刚刚抵达帝陵,先皇尚未落葬,殿下便要不忠不孝吗?”
“本王不过实事求是地想听听你的看法。”苏简煜将矮凳挪近半步,顺势整理衣袖接着说,“正治初年,先帝知人善任,以太傅周渺主政,朝堂清明、政通人和。周渺后来虽然失势离朝,其影响却长久存在,正治二十年以前的国泰民安有他一份功劳。至于二十年之后发生的种种,袁卿应当比本王更是清楚。”
袁轼闻言没有急于应答——正治二十年端王入朝协理政务,然而朝臣们很快发现端王并不是理政的好料,可是正治帝却每每包庇于他。一开始,众臣对其颇有不满,只是随着数位老臣接二连三地被罢免,众人逐渐明晰了眼前的局势。袁轼依仗出身得以自保,也并未依附端王,不过他属于可怜的少数派。
“先帝功过自有史官工笔,本王想说的是,先帝勤于政务也难免端王叔之流败坏朝纲,昔有唐明皇宠幸杨国忠,酿成大祸,此等教训不得不防。”苏简煜缓缓起身,负着手一字一句地道,“煜今日之谋,惠在后世。”
“殿下说得冠冕堂皇,”袁轼用手肘撑着身体,语气依旧强硬,“说穿了就是将陛下与朝堂隔绝,大权独揽。如此谋略惠在后世?恕老臣不敢茍同!”
苏简煜覆又坐下,神秘地说:“我若告诉你,待城儿及冠以后,我便会奏请皇兄册立他为储君,并让他参与朝政,你又作何反应?”
“殿下不是反对立储吗?”袁轼皱皱眉,疑惑道,“太学生都——”
“看来太学生大闹翰林院果然是你在背后推动。”苏简煜狡黠一笑,“此时不提也罢,我并非反对立储,只是反对此刻立储。个中的缘由我无意赘述,不过是想护城儿周全而已。”
“殿下此话当真?”
“为何不当真?”苏简煜反问道,“我指了周元槿专门教导城儿,便是为了日后迎他入朝做准备的。”
“周元槿……”袁轼若有所思道,“周太傅幼子,周仪周元槿?”
苏简煜颔首道:“不错,是他。”
“周太傅当年欲推行官制革新,遭到多方掣肘最终被先帝罢官,官制改革一事就此销声匿迹。”袁轼自言自语道,“殿下要周仪教导五殿下,莫非——?”
“周渺失败的最大原因在于先帝无意放权,可是如今却大不一样了。”苏简煜不打算掩饰,“皇兄无心政事,这才命我理政,只是我也深知此非长久之计。设立议政处不过是第一步,本王要做的是完成周太傅未竞之业,为大昭谋到国祚万延的出路。”
“若是想成太傅之业,如今的确是一个契机。”袁轼不可置否地,他顿了顿以后补充道,“殿下果真有心的话,老臣倒是觉得未尝不可。”
“你竟支持周渺的改革?”苏简煜几乎是从矮凳上跳起,“此话当真?”
“老臣也并非一开始便支持太傅,只是十五年来目睹端王祸乱朝纲的局面,时常有所忧思。”袁轼倚靠着床板,语气缓和不少,“前年偶然间觅得太傅手记,仔细阅看后顿觉太傅高明非常人可比。老臣原本以为殿下是第二个端王,今日看来倒是我错怪了。”
“原也是我将朝臣们都摆在了对立面,认定你们必会阻挠推行新政。”苏简煜不好意思地退后半步道,“既然今日把话说开了,往后我也好做事。新政困难重重,还望袁卿日后能够多多襄助于我。”
“殿下信任,老臣欣喜。”袁轼面带微笑,接着说,“不过老臣依旧会看着殿下,假使殿下走错了路,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便绝不会得过且过。”
“你袁敬德还真是软硬不吃,”苏简煜大笑着推开纸窗,一缕并不耀眼的阳光直射进来,照在他清秀的侧脸上,“本王喜欢!”
作者有话说:
简煜:这场面我真没见过……
88、口舌
◎“我比老家伙们难对付得多,你可小心了。”◎
袁轼死谏的举动终究还是被多嘴之人走漏了风声,嘉永帝担心苏简煜清誉被损,盛怒之下以混淆视听为由杖杀了几个嚼舌根的宫人,朝臣们被一连串的消息弄得真假难辨,谁都未曾主动提及先帝梓宫出殡当天发生的种种,甚至连旁敲侧击都不敢。
倒是袁轼与苏简煜一番推心置腹以后,变得向着苏简煜许多,所谓死谏传闻也很快在袁轼的亲自“辟谣”中沈寂下来。苏简煜感念之余,悄悄送了几味珍稀药材到袁府。
眼下已经是四月中旬,春耕临近尾声,昭国看似一片祥和宁静之际,云贵道布政使却在昨日上奏称,琅国去岁因雨水不足加之冬月连日暴雪,收成并不好,他担心琅国会趁大昭新旧交替的间隙骚扰边境,因此请求户部向云贵道巡防营增发粮草,以备不虞。
苏简煜琢磨这是重提向琅国示好的机会,于是今日在和郑若庭、朱聿铭等人商议此事时,装作不经意间说了一嘴,侍奉在侧的肖珩不由得紧张起来。
“臣任职边地多年,私以为与琅国示好不失为上策,”朱聿铭理智地分析道,“只是殿下打算如何示好,派谁示好?”
“人选之上,我们得吸取上回互市的教训,”郑若庭接话道,“切不可再派出如端王世子那般轻浮无用之辈。既是示好,臣以为或许由礼部出面更为合适。”
“二位担忧不无道理,人选的确需要斟酌,最好是未实际参与朝政却在内廷可以自由出入者。”苏简煜眼角余光撇着肖珩,“一则可以使出访计划显得灵活随和,二来也不至于叫琅国揣测我们别有用心。”
“若真能寻得符合如此条件之人当然是再好不过,”朱聿铭讚同道,“届时授其礼部右侍郎的虚衔便可成行,只是臣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有何人符合条件。”
“这又何难的?”苏简煜笑着端起茶碗,顺手指了指肖珩,“本王瞧着肖将军就是个合适的人选,他身为本王近侍,对琅国也多有了解。”
“殿下,这——”郑若庭的目光在肖珩身上打量,迟疑道,“臣并非刻意要驳殿下的面子,只是肖将军也是近来才出入内廷,从前也未接受过与琅国打交道的差事,如此安排恐怕稍有不妥。”
苏简煜明白郑若庭话有所指,毕竟肖珩只在骁骑营裏当过差,从前也没有任何出彩的功绩。唯独留给外人的印象便是前年秋狝夺得头魁还顺带猎杀了一只黑熊,郑若庭的怀疑实际也是朝臣们的忧虑。
“本王比你更清楚肖将军过去的履历,”苏简煜选择避重就轻,转向肖珩道,“倒是忘了,我们在此处说得起劲,还未问过润川意下如何?”
“殿下抬爱,卑职不胜惶恐。”肖珩放下手中的笔墨,绕到桌前行礼道,“郑尚书说卑职资历不足是真,但是卑职愿意自证可以胜任殿下的举荐。”
“肖将军若是可以自证有此能力,自然是好。”朱聿铭替郑若庭打圆场道,“只是不知道其他几位尚书会如何考量。”
苏简煜顺水推舟说:“这一点上,本王已有打算了。”
——
苏简煜举荐肖珩出使琅国的消息很快便在朝中传开,一时间众人都对此议论纷纷。肖珩是小官家出身的庶子,他是如何成为苏简煜近侍早已让外人很是好奇,如今更是觉得肖珩来头不小,以至于近来出现想走肖珩的门道攀上苏简煜好谋份差事的世家子弟了。
周仪和罗晖今日得了苏简煜的邀约前来王府小聚,午膳过后四人挤在随安室裏饮茶闲聊。外头偶有鸣鸟飞来廊下或停留檐上,发出阵阵清脆的叫声,甚是惬意。苏简煜将前几日发生的诸般向周仪和罗晖叙述一遍,二人对袁轼的站队皆是意外而又欣喜。肖珩坐在苏简煜身侧,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润川好似有心事,”罗晖註意到了肖珩的异样,关切地问道,“可是与明日舌战中枢群臣有关?”
“不瞒子昇兄,确实如此。”肖珩苦笑着瞥了一眼苏简煜,“殿下出的好主意,要我接受太师和六部尚书的质询,我哪裏见过如此阵仗。”
“我又不会放任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老家伙,”苏简煜毫不在意地摆弄着茶盏,揶揄肖珩道,“你平日裏不是最擅长嘴皮子功夫,正好明日便是个展现的机会。”
周仪则安抚肖珩说:“先前你我详细商议过细节,明日不必拘束,想来中枢不会料到你还有别的打算,你只消将知道的关于琅国的一切阐明即可,况有殿下坐镇,应当不会刻意为难于你。”
肖珩无奈道:“但愿如是,否则就该丢殿下的脸面了。”
“你不必有所顾虑,放开手去做便是了。”苏简煜稍微欠身轻撞一下肖珩,又回首问周仪道,“说起来城儿最近一切都好吗?功课如何?”
“五殿下勤勉刻苦,是不多见的好学之人。”周仪提及苏靖城便面露喜色,然而他随即眉头一皱接着道,“只是五殿下从未笑过,这不是一个孩子应有的状态。”
“他生母早逝,从小便养成了这副谨小慎微的性格。”苏简煜嘆道,“前不久埁儿意外亡故,对他打击不小,也难怪他会如此。改日我同皇兄提一嘴,方便的话我把垣儿送到宫裏去住上一段时日,也好叫他散散心。”
罗晖和周仪交换了一个眼神,说:“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是否会有令世子卷入纷争的风险?”
“我会派人盯着的,”苏简煜没有否认,“况且还有元槿,左右不会出事。说起来元槿回了自家居住,有何缺少的物件你只管知会王府管事一声,从库房拿便是了。”
“殿下厚爱,元槿不敢当。”周仪面带微笑,不露声色地瞧了瞧罗晖,“子昇将罗府的不少物件都搬去我府上了,为这事他母亲还同他闹了一番。”
苏简煜惊讶道:“伯爵娘子现在帝京?”
“叫殿下笑话了,家母是在陛下登基后没多久到的。”罗晖面带歉意地笑笑,“也是因为这个,元槿才搬回周府去的。我原本与他说无妨,可他坚持要搬回去住。”
“周家在帝京本就有宅邸,况你我对外只是友人,你母亲既来了我又如何能继续住在你府上?”周仪饮了一口茶继续说,“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此事倒也不好怪子昇兄,”肖珩插话道,“想来子昇兄也是为着将来打算,毕竟你二人终是要向罗家长辈坦白的。”
“是啊,子昇有这个心,元槿你当高兴才是。”苏简煜也劝说道,“不过元槿的顾虑也不无道理,这事不可一蹴而就,谨慎些总是好的。”
周仪从苏简煜的态度中听出些端倪,试探性地问道:“殿下倒是轻松,难道是陛下和太后——?”
苏简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说:“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
隔日卯时刚过,苏简煜就被一阵细碎的说话声给吵醒,仔细聆听片刻以后,他很快意识到是肖珩在卧房前厅诵读《琅国内政纪要》。苏简煜半倚在床榻上,原本想安静地听肖珩读书,却还是不由得笑出了声来。
“殿下醒了?”肖珩听得动静折回卧房,他手中攥着那本纪要,“被我吵醒了?”
“算是吧。”苏简煜笑着拍拍床榻,示意肖珩坐下来,“我竟不知,六郎还有如此用功的一面。”
肖珩将纪要随意地扔到被褥上,无奈道:“殿下给我出的难题,急煞我也。”
苏简煜面带微笑,细心地为肖珩捋平鬓边的碎发,又为他整理一下常服领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都是近月一直在见的老臣,无甚需要担心的。况且你连我都应对得了,还怕他们不成?”
肖珩握住苏简煜的手,揉搓着他的手背道:“你与他们又如何能一样?”
“我比老家伙们难对付得多,”苏简煜歪着头註视肖珩坏笑道,“你可小心了。”
二人嬉闹片刻后,苏简煜打发肖珩先去满庭芳用早膳,自己则开始梳洗打扮起来。大约辰时一刻左右,苏简煜和肖珩便已抵达正阳门处。左右时候尚早,苏简煜提议绕道去养性殿东北处的梅坞走走,也好为肖珩减轻一些心理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