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
在熙熙攘攘的一楼餐厅,窗外华灯初上。
阮糖静静听程霄说了关于他妈妈的故事。
程霄妈妈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舒晚。
是土生土长的樟城人。
舒家是樟城的书香世家。
在程霄年幼的记忆裏,
妈妈是一个非常温柔的美人。
会带着他在初冬的院子裏晒太阳。
在后院种一大片花田,
天气好时便在阳光下静静打理。
会在夏夜的傍晚,
阵阵蝉鸣声中给他讲故事。
也会陪着他在春日的午后去放风筝。
在母亲在世时,程霄的性格其实是很活泼的。
谁也没有想到,
这样的她,会在除夕的那天晚上,
在程家老宅裏吞药自杀。
那年程霄六岁,程礼十三岁。
对于那个兵荒马乱的初一早晨,程霄的记忆其实已经模糊了。
明明是应该深刻烙印在他脑海裏的一天。
却模糊的只剩下耳边凌乱的脚步声,和大床上那个不再有起伏的身影。
最后是程礼把他抱在怀裏,捂住了他的眼睛和耳朵。
他是第一个发现舒晚已经没了呼吸的人。
因为每天早上,程霄都会早早起床去找妈妈。
那时他的年纪还小,
并不知道程家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从lj爷爷奶奶去世后,
叔伯婶婶们好像对妈妈的态度就变了。
妈妈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少,而父亲,他也越来越少见到。
以至于从那时起,
他对父亲这个人,就越来越模糊。
程霄已经不记得程家那些人的冷言冷语。
但他知道这些人对他妈妈的态度越来越差。
妈妈被孤立在偌大的程宅裏,身边只有他和哥哥。
可那时候哥哥读的寄宿制学校,只有周末能回家。
每次程礼离开家前,都要郑重其事地跟他说:“小霄,
你要陪在妈妈身边。”
他认真点头记下,
所以每天一早就会去找妈妈。
甚至在舒晚自杀的前一天,
她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只是在大年二十九的那天晚上,
带着他和哥哥一起给程霁明打了个电话。
电话裏,她温柔地问这个丈夫:“明天是除夕了,你会回来么?”
程霁明说了什么程霄已经记不太清。
他只记得电话裏他醉醺醺的,在一个很吵的环境裏,有个女人叫了他一声。
他跟电话这头等着他的三个人说了“晚安”,就挂断了。
程霄说到这,眼裏露出点讥诮:
“后来我哥跟我说,他在应酬,叫他的那个女人,就是程家希望他再娶的人,一个能帮程霁明坐上家族掌权人这个位置的世家千金。”
阮糖从听见他妈妈是自杀开始,双手就忍不住在膝上攥成了拳,心裏都揪紧了。
然后随着程霄淡淡的讲述,每过一句,心便更紧一分。
直到现在,像是快要喘不过气来。
心裏闷闷的难受。
她没办法去想象当时那个年纪小小的男生要如何面对母亲的离世。
也知道,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存在什么感同身受。
想到小小的男孩从此没有了妈妈,只能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裏长大,身边可能只得一个哥哥的陪伴。
阮糖就忍不住会难过。
难怪那天家长会,是他哥哥来给他开的。
即便与自己好像没什么关系。
阮糖也不自觉在这样沈默的难过中责怪起程霄的爸爸来。
女生抿紧了唇,不知不觉吸了吸鼻子。
程霄波澜不惊地说着这些往事,心裏甚至也已经不再起什么波澜。
却在听见身边传来细细小小的声音时倏地抬眼,看到女生泛红的眼眶无措了一瞬。
他从桌上抽了张纸,忍不住侧身,低头轻轻按上她的眼角。
很低很低地问她:“怎么了?听个故事怎么还哭了?”
阮糖抬手自己按住纸巾,快要掉下来泪珠子在上面氤氲出一点湿意。
轻声喃喃:“就是……就是替你难过……”
程霄低笑一声,见她自己按着纸巾,便又摸了摸她的头,就克制的收回手。
“没关系,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不难过了。对程家的任何人,除了我哥,我都不在乎。”
“他们怎么看我怎么对我,我也不在乎,唯独不想让程霁明太好过了。”
程霁明如今是程家掌权人了,有他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肯定头疼的很吧。
程霄曾经是打算这么膈应他一辈子的。
阮糖这时候也明白过来,他不学习是有原因的。
可是现在他又开始学了呀。
迎着女生轻软又干凈的一双眼。
程霄的心臟再次被这样的柔软裹挟住,哑声道:“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从小到大,他已经报覆了程霁明很多年。
这之中程霁明有过示好,但他并不打算原谅他。
也不打算缓和与他的关系。
他心裏有根刺,如果不是程霁明的忽视,妈妈也许就不会死。
但现在,程霁明没有眼前的姑娘重要。
他想起曾经程礼无数次跟他说的。
“你还有很长的人生……”
那时候他嗤之以鼻。
程霄总觉得他的人生在看到妈妈自杀的那天早晨,就已经结束了。
过后的这么多年,他没有期待,漫不经心,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还待在程家就是想给程霁明添堵。
他想,对任何事,不期望就不失望。
就好像如果当年他没有在母亲过世后还对程霁明抱有一丝期待,就不会在程宅那扇空荡荡的门后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哪怕是母亲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