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古(七)嘆笙箫酿荆藤酒
回到家后,我将所见所遇之事告知父亲,然后回到悟易园不再理睬这些繁碎事儿。日子平淡地好像杯中的一杯白水,寡淡乏味。我依旧随着父亲外出看风水,设祭坛,依旧在院内的桃花树下歇息喝茶,依旧将功课和学习当作每日的重心,依旧对闲逛游玩不感兴趣,依旧,一个人的冷热悲喜。
从那日回家以后,我便不再与那个小姑娘同塌同息,没有为什么。她也没有搬出悟易园,只是比平常日安静了许多,她每日很早去学堂练功,至酉时三刻才会回来,我把解云派去给她当书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还专生腾出了一间大大的书房给她。解云说我从未对一个人这般上心过,我却只是淡笑。我知道寄居在他家,她亦有她的难处。
我曾全心全意地信任一个人,而那人似乎并没有这般待我。我不恼,只是有些失望。关于她的身份我执拗地不想从父亲口裏得知,只希望她亲口告诉我。
我平生不曾这般钻牛角尖,可能是被她温婉的眸子蛊惑欺骗。
九月下旬,万物归于作息,山川始于幽灵,虫鸣声越纷起,百花皆残,碧野橙黄,梧桐止凰,时值暮秋。本是秋风萧瑟万物归一的时候,院中的桃树却长出了青黄小果,一个个宛若争相献佛的使者垂及枝头,磊磊可爱。我亦有些稀奇,我本只慕桃花,却不料结得青果,这真让我有些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感触。
和往常一样,闲暇时我便斜靠在院内的藤椅上看书。昨日晚上下了一夜的雨,今早却放晴了,院子门口的那排排青竹经过雨的洗礼似抽笋般节节拔高,青竿上还透着雨露的澈新和空灵,平日裏随着父亲见了很多骯臟腥臭且丑恶的凶灵鬼怪,陡然望着那丛青翠竹子,我便心生欢喜。
正当我望着那丛青竹出神之际,却见着了门口一抹白色身影,她似乎长高了些,眉眼间少了份羞涩,多了份沈稳和凝重,只是双眸一如既往地温婉谦和。
这个时辰她不是应该在学堂么?
她见着我笑着打了声招呼,便匆匆回至房间。只是一炷香时辰未到,她又走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一壶未掀泥胚的新酒。
她立在我跟前,将酒轻轻地放在桌上,道:“这是我自己酿的,你尝尝”。
我诧异,她还会酿酒?只不过我神态依旧地将书放下,淡道:“我对酒物甚是挑剔,只喝烈淡合宜的,这酒怕是不符我的口味”。
她只是笑笑,替我斟了一杯,微风将馥郁醇烈的酒香送入我鼻中,甜润生津,还未喝入口,心中的期盼便多了几分。
一只纤白素手拿着一个瓷玉流盏杯递到我面前,她眉目含笑,只是另一只手紧捏着软衫的下摆表露出她的不安和忐忑。
我欣然接过,见酒色纯凈透明,便拿至鼻尖轻嗅,又小抿了一口,只觉口齿辛甜,淡雅馥郁。口齿萦绕之间,又有些桃果的酸甜味儿。于是我便问道:“这是什么酿的?”
她指了指我身后的桃树,开口道:“青桃”,“我见这儿有新鲜的果子,便和解云挑了些个大儿的”。
我点点头又抿了一口,“这酒唤作什么?”。
不知怎么,她的耳垂倏地一下就布满红霞,一双手更是交迭在一起揉弄衣摆。“这,这叫负荆藤,别名唤作唔生飞彩凝辉,逸筝苦嘆笙箫”。
“哦”我轻笑道,“这又何解?”
“煮桃的时候是用荆条生的火,后来又是铺在荆条上晾晒,所以叫做负荆藤”。
我点头示意她接着说,她又替我酌了一杯嘆道:“逸筝苦学酒艺,专研至深夜,所以是嘆笙箫”。
见她说到此处止住,我便淡笑开口:“然后呢?何为飞彩凝辉?”
“因为,因为——”她的脸涨得通红,连话语都捋不顺畅,“因为唔生,唔生——”。
“唔生如何?”
她低下头小声道:“没有如何,唔生我错了,不该瞒你”覆而她又抬起头道:“只有这一次,真的只是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敛着眸子,心中早已明白了是为何事,只是口中却答着不知云云。
“那日唔生问我是谁,我明白唔生并非是问我名姓,只是想知道我的来历。可是,可是娘亲不许我告诉任何人,说是会招来杀戮祸害”她立在我跟前,有些局促地揉捏双手,面颊红得像个做错事儿的小孩子,虽然她并没有犯错。
我不语,只顾喝着她特酿的“负荆藤”。
“唔生!”她叫道。
“何事”。
“你不想知道?”她的语气有些低落,低垂着头使我看不清她的面容。
我见此番也不再拐弯戏弄她,便放下杯盏一脸严肃,“你的来历我的确很好奇,尤其当我看见你与女妖走在一起的时候更加疑惑。我自然希望你真诚待我,不再有隐瞒之事,若是你真有为难也不必告知我,我能理解。”我将目光撇开幽幽道:“各人都有各人的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