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这般立在我的跟前,久久无言。风过有声,翠竹琅琅,酒香在这个小院氤氲开来,似有缠绵不尽之意。
“唔生相信这世上有好妖么?”她未等我回应便自顾自言,“我是信的,你脚上的伤口就是那妖怪包扎的。她说别人都唤她无忧姑娘,史无忧。”
“她是妖,却与凡人做买卖,这买卖也不是伤天害理之事,就是贩忧。有心人向她贩卖自己的忧愁,她便抽取那人不想要的愁思。买卖即是交易,那个钱老板给出的交易是他的孩子,所以她将他的孩子带走了”。
我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说。
“她并没有伤害我,还好心问我是否有忧愁可卖。我拒绝了。我的母亲是位德高望重的女先生,教书育人;父亲却是——”她欲言又止,顿顿了,便一字一句道:“却是卦离人”。
我猜测过她是人妖结合的异类,却从未想过她是神人的后裔。我有惊有嘆,有喜有悲。内裏像是打翻了一个调味瓶子,当真是五味沈杂。
“虽然父亲身份特殊,但我却是普通的俗人,若是只剩下快乐,那幸福便没了意义。我宁愿自己是个完整的愁苦人,也不愿生命太过单一,忧愁也有它的益处,所以我没同她做交易。因见她无害人之心,便放她离了去。唔生可会怪我?”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生怕自己做错了事儿。
我轻笑出声,道:“如此说来你身上的纯凈血液便有了解释,你是我见过最干凈的一个人,我自是不希望你手中沾有污血,再则,你也不是女妖的对手,放她走,是正确的”。
她见我没有责怪的意思便松了一口气,只是眉宇之间还隐藏着忧思愁郁。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你的身份我会替你保密”我深知裏面的厉害关系,这句承诺不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余家的周全。
“你不恼我了?”她凑近我笑道。
“从未恼过”这还真是一句大实话。
她却不依不饶道:“唔生这月裏都不肯同我多说话,还说不是恼我,而且还将我从你房裏撵了出去,你明知我一人怕鬼”。
“我可曾撵过你?不是你自觉没趣搬出去的?”我挑眉思索,可记得是她自己嚷着要搬走的。
“定是你胡说,我断是不会一人睡觉的”她自知理亏,但还是硬着头皮反驳。
“莫闹了”。
“那你许我搬回去”她声音甜腻,推攘着我的肩膀止不住地撒娇道,说着便与我挤到一个木榻椅上坐着。
我知自己对她素来心软,便应允了。
她像吃到蜜的孩子异常欢喜,挽着我的手臂靠在我肩上,“明日娘亲生辰,我想去普庆寺祈愿”。
“祈愿?”可知余家非佛非道,只信天命,顺天行事。我并非不信这些宗派别教,只是更信自己。求神不如求己,天道轮回,有时也是求不来的,只图一个心理安慰罢了。红尘历历混沌,不顺心事十有八九,可与言者只有二三,那些繁碎琐事都是生命中必不可少的,只是有些事有些人过于执着,或是欲望过重,导致力所不能及,便去祈求上天。随着香火的蔓延和腾升,自己的期盼也好像有了定数。
“你有什么愿望?”我端坐身子敛住笑容问道。
“一愿娘亲福寿安康,百年喜乐;二愿伯父谈笑融洽,心怀常明;三愿唔生年年欢喜,日日无忧”她双手合拢,说得有力且虔诚,眼神明澈真挚,似一个皈依佛门的凈心弟子。
我拍拍她头,怜道:“就不为自己求求?”
“容我想想”她歪着头想了会儿便越发黏着我的胳膊乐道:“不再怕鬼罢,或是如你一般厉害”。
“逸筝”我浅笑道,“你变厉害之前,我护着你”。
“此话当真?”
“当真”。
她拿起我垂至耳边的一缕散发在手中把玩,口内撒娇道:“如果你骗我,我就再也不要见你”。
我假装惋嘆,“真有这般严重?”
她手扶额头思索,又转身将脸埋入我的脖颈之间,语气闷闷道:“圣人有云: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你是余家的少主子,更要思诚,守诚,尊诚,践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从心底裏想要护住这个小姑娘,免她惊苦,免她流离,免她悲伤,免她微俱,我不希望她手中沾满混臭的恶血,不愿它人伤她辱她欺她骗她,只愿她这颗还未涉足阴阳二道的纯真之心永不消逝。
平生不曾许愿的我,在心中如是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