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信你”她目视着我说得很坚定,“唔生是对的”。
我有些想笑,怎么会有这般傻的姑娘,我于她而言不过是给过一些恩惠的陌生人罢,她又怎能轻信于我。
“我也不是神仙,怎么会不犯错”我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语气悠悠道。
梅逸筝勾勾嘴角,笑起来眼神清澈而又明亮,“唔生就是我的神仙,是我在这裏唯一的神仙”。
我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是把头扭开以此作罢。
夜深了,窗外虫鸣阵阵,清风舞蹈,飒飒的树木配合着疏朗的凉月,将这个夜色装饰得格外清冷,于这清冷之中却又因屋内烛光点点增添了些许妩媚。我见身旁犯瞌睡的人心裏一阵嘆息。
我将她扶正,好让她靠在我身上更舒服一点,然后低声开口:“回屋睡罢,莫要着凉了”。
她似醒非醒,我又叫了一声,她才慢慢地睁开双眼,连说话的声音都还带着甜糯,“怎么了?”
我又将刚才的话重覆一般,她蹙着眉头揉了揉双眼,半晌才道:“不要,我要在这儿陪你”。
我看着她不语,她被我盯得脸上奇异地出现一抹绯红,“我怕,一人不敢回去”。
我轻笑出声,起身准备往外走,走至门口见那人仍待在原地不禁挑眉道:“还不跟上”。
她踟蹰开口:“你,你不是不准离开这儿么,余伯父发现必定又要生气了”。
“无碍”我上前将灯笼提起,向她招手。
这事儿有碍无碍我并不知道,只知父亲罚我跪在这儿不过是想消消我的锐气,好让我本份些,本份遵守余家祖训,自觉抓鬼驱妖,然后将余家发扬广大。父亲对女儿有这样的期盼,那女儿便随了他的心意。只是可嘆自己于这红尘之中,命运早就註定,註定担负着余家的威赫名头,註定肩负着余家抓鬼驱灵的使命。
“你好生睡觉,莫要再跑出来了”我将她牵进屋内嘱咐道。
她拽着我的衣袖,睡眼迷离,“还要回祠堂么?”
我点点头,将灯笼放置到桌上吩咐道:“你怕黑今晚就让它亮着罢,或是去解云房中睡一晚”。
她不好意思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今晚就在这儿睡,这是你的床,很香,我不怕”,见我要走她又开口道:“明早我就去替你求情”。
我回头看她一眼,不再回应便小步离去。我覆又折回祠堂,只是没再跪下,反而盘坐在蒲团上准备歇息。
五更时分,我便立在父亲房前守候。因为我知错了,父亲认为我错了,我便是错了。
“来了多久”父亲一如既往地严厉。
“三炷香的时辰”我低着头道。
“经过昨晚,可有什么进步?”他快步向山林走去,而我驱步跟上。
我语调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开口:“孩儿错了”。
他也许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妥协,回过头望了我一眼,只是脚下的步子越发快了起来,我动用轻功也不能步至他两侧。眼前的景物快速变换着,我踏着步子用尽全力也不能追赶上前,只能见一抹青色身影在前面带路,因为太快,繁茂枝条鞭打在我裸露的手背上很疼,树叶密集遮住了我的视线,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无用。
等我到了山顶,父亲已经吐息了良久。
“你要怜悯他人,做父亲的不反对”他睁开眼望着眼前的晨雾疝气又道:“除非你真的有本事,有本事在保全余家,保全自己的同时还能保全他人,可就在刚才看来,你还不行”。
因全力奔赴,我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又经过微风的吹拂,我倏地觉得有些冷,欲出口的话如噎在喉般难受。
“为父也有你这般大小的时候,当时并不如你机警聪慧,也曾迷茫叛逆,甚至是荒唐过,因为我是长子,又比平常兄弟有些本领,便将万事万物不放在眼裏,还真有点睥睨天下之势,大丈夫立身立家,圣贤德育,中庸教化,还有道佛精髓,一颗心也是被熏陶得赤子肝胆,可惜年岁越长,身上的责任也就越大,心也就越硬。我见过很多无情无义之人,也遇过很多绝情寡义之事,起初的怜悯与同情早就被消磨殆尽”他说到这儿还有些惋嘆,但是话锋一转便又严厉起来,“人讲情谊,鬼怪可不会跟你讲循循相诱,以礼待之。仁德,是给那些懂得仁德的人,而非冷酷无情的鬼!”
“孩儿知错了”我答道。
父亲没有在这件事过多为难我。我从山顶一路狂奔下来,翻飞的衣袖猎猎作响,暮春的柔风如刀割般使手上的划伤都变得麻木起来。我将衣袍紧了紧,足尖轻踏一方突兀的枝干,屏住心神在山林树木间翻跃,直到我腿脚发软才停了下来。衣袍上被割出了好几大口子,看起来像是与人争斗产生,因为是黑色,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腰间的丝带丝丝缕缕地挂在身上。
回到悟易园已是酉时,日暮西斜,我将这一身烂衣袍换掉,又将身上的汗渍洗尽,解云没问我什么,倒是那个小姑娘围着我问个不停。
当真是聒噪得很。
从此以后,我跟随父亲出去便再也没有露出过其他的情绪,即便有时对一些贫寒之人心有波澜但也不会表现出来,至于那些贫困走投无路之人将孩童投奔余家我更不会过问,甚至,我可以狠下心来视而不见。
谁都是可怜的人,那谁也都不是。
至于那个叫梅逸筝的小姑娘除了去学堂之外,剩余的时间也就待在悟易园裏弹琴作画,背诗写字,倒也乖巧得很,我还专门腾出了一个房间出来供她习作。学堂裏学的些阴阳理论,画符布阵她也在悟易园裏施展,将我那院子裏三层外三层都布上密密麻麻的阵道,这下还真真绝了那个讨我厌烦,随意进出我院子的莫夷了。
我觉得这个傻姑娘可能是故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