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国际文化交流中心门口，竺德邻笑着说道：“徐教授从漂亮国飞回来，一路将近二十个小时，舟车劳顿，想必困倦不已。今天先在这里休息倒时差，晚上举行欢迎晚宴，明天上午再召开座谈会和学术报告会。你看怎么样？”
徐生洲微微蹙眉道：“会不会太过麻烦了一点？实在不行，搞个小型的座谈会就好，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打算明后天就回金陵。”
竺德邻连连摆手道：“你拿下菲尔兹奖，是咱们师大建校以来分量最重的学术荣誉之一，不仅是数院，全校师生都与有荣焉。如今你载誉归来，当然要好好操办一番，既是欢迎你回来，也是给全校师生加油鼓劲，让所有人看看咱们师大的学者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
徐生洲见他态度坚决，也就不再推辞：“那我听从学校安排。”
张安平在一旁开口：“校长、老师，外面天气热，要不你们先回去，我来安排徐教授入住。”等他们都走了，张安平才亲自领着徐生洲往交流中心的贵宾套房走。
开门进屋，打开空调，张安平不仅没走，反而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诚恳地说道：“师弟，你不要对老师的安排有怨言。”
徐生洲靠在玄关的柜子上歇了口气：“师兄何出此言？”
张安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其实大家都知道，王实勘教授的学术成果，距离院士标准还差那么一线。但这些年他每天工作至深夜十一二点，拼了命地搞科研。为了增选的事，跑了不知道多少地方，逢人就说自己的成果。也跟学校、院里反复提过，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要是错过了，只能带着遗憾退休了。——而且，老师也欠王教授一个公道！”
“？”
徐生洲不是数院科班，读研的时候也就断断续续呆了不到两年，院里很多密辛和八卦真不知道。
张安平解释道：“王实勘教授是波恩马普数学研究所做博士后，1999年来我们学校任教。后来评长江学者特聘教授的时候，王师兄本来是够条件的，当时数院院长是老师，他觉得应该给年青人更多机会，就把这个名额给了唐天赐。结果王实勘因为没有长江的帽子，学术资源就赶不上唐天赐，一步赶不上就步步赶不上，最后被唐天赐比了下去。没想到的是，前几年唐天赐被北平大学挖走了！老师一直记着这事。”
徐生洲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大概能明白成老爷子的心理。
张安平接着说道：“老师一直非常看重你，他是真觉得你参选的话，以你的成果和名气，很大概率能上院士。今天让你退这一步，既是给校长一个体面，也是给王实勘教授一个机会、一个交待。”
徐生洲哂笑道：“他是校长，我又何尝不是校长？师大能给王实勘教授一个机会，为什么不让江南省给我一个机会？”
张安平轻轻叹了口气。
他自然听得出徐生洲话里的疏离和不满。这件事说到底，就是欺负徐生洲年轻。
年轻就应该给别人让路吗？
他只能尽力解释道：“没办法啊，徐师弟！就像老师说的，26岁参选院士，实在太惊世骇俗了！从科协到数学会，从科学院到燕大派、震旦派，不管是六七十岁的大佬，还是四五十岁的中坚，都很难接受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跟他们平起平坐，甚至凌驾其上！各种有意无意的议论，传导到校长那里，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压力。他改变不了外界的舆论，只能寄希望于你主动退一步。”
徐生洲扯了扯嘴角：“我懂了！合着从头到尾，只有我退让，才是识大体顾大局？我要是不退，就是不懂事，就是破坏学校形象、影响数院团结呗？”
张安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良久才说道：“其实，老师也是希望你等个两三年，成果再攒一攒，名气再稳一稳，数学界从上到下在心里都接受了你的地位，再一击而中，不比现在顶着大家的惊讶侧目参选好？万一落选，更滋生无数物议，对你将来的成长不利。”
他顿了一顿，最后只能苦笑道：“总之，徐师弟，道理虽然不成为道理，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麻烦你……多多担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