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思归出校门后,
总感觉氛围不太对。
“校门外氛围对不对”这事儿其实是有前科的,龟龟十六岁时就惨遭惊魂一夜,而且那天晚上还不幸发生了此生最大滑铁卢——思归被一个混蛋同桌牵了手。
还将自己的初恋白送给了他。
因此她心中对放学时刻总有点莫名警惕,
一察觉危险,
当场支棱起来,
朝四周看了看。
好像也没啥特别的,归归想,
唯有早秋温热阳光穿过梧桐。
思归轻轻吁了口气,
拖着行李箱,
向前走。
她一边往前走,
一边琢磨着不成问题的问题。
对他来说我究竟算什么呢?归归胡思乱想,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算,但那天雨夜少年手心的温度却总停在皮肤上——哪怕他们已经一刀两断。
牵手本该是暧昧的,
是缱绻的;但在盛淅和他的万千谜团身前,
思归甚至觉得“暧昧”二字像个笑话。
「你对我心动过吗?」
余思归每次想到这个问题都会难过。
或许将来某天还会再见面。
但到了那时候,又是怎样的光景?
——或许是在大学重逢。思归想。那时盛大少爷可能已经牵着女朋友走在清华园裏,思归看着那女孩,或许总会忍不住想对方究竟好在哪裏,
明明我也不差。但紧接着,思归又觉得那样太过自卑,
“余思归”不该做这种事。
但喜欢一个人本就不讲逻辑。
——也或许重逢是在毕业之后。龟龟想。
那时可能已经许久没见,思归再次见到他,对方已经事业有成,
见到少年时的同桌,就想拉着她聊当年的往事。
或许那时两人会推杯换盏,
最后思归喝醉了,嘴上不小心没把住门,
告诉那时的盛淅:
“我当年喜欢过你。”
……这世上应该再没有更糟糕的喜欢了。十
八岁的思归难过地想。
连一句话都不敢提,时隔多年才敢借着酒劲开口。
而且那真的算是重逢吗?
重逢的前提是两人心裏都有彼此,或者至少有过,她和盛淅的两年半时光,真的有过那种瞬间吗?
余思归长嘆口气,只觉这日子真是过够了,还不如留在学校坐牢,至少手头有套题做不至于没事就想这想那。
行李箱在路上咔哒咔哒地走,思归竭力拖着它,往城际大巴站的方向去——
然后,余思归抬头,猝不及防地,在树下看见一个人。
大道上尘土飞扬,沈金阳光穿透树叶,落在他身上。
归归:“……”
梧桐树下,少年手裏拎着件蓝迷彩外套,修长身躯站在阳光下,看上去颇为狼狈,风尘仆仆,晒得额角冒汗,目光却带着难以形容的执念,紧紧盯着思归。
思归:“……”
余思归那一剎那呆成一只鸡仔,楞楞看着在出场在此时此刻的那个人。
而盛淅目光发着抖,似乎不太确定,定定望着面前的女孩子。
思归眼睛都瞪圆了。
一时间女孩子鼻尖难以控制地发酸,听见自己不太确定地叫他:“……盛淅……?”
盛少爷嗓音相当干涩,很轻地“嗯”了一声。
思归眼泪骨碌碌滚了出来。
思归捏着拉桿箱站在原地,眼泪吧嗒吧嗒掉,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
这是美梦还是噩梦?余思归分辨不清,她甚至觉得自己破碎的人生中像突然烧了把火,把思归直烧成了两个。
一个思归,见到盛淅后不想被他看见窘迫落败的自己,拼命地想拔腿逃离;但另一个思归看见盛淅后,只是想落泪。
两个思归重合,思归想把眼泪藏起来,想逃命。
她仓惶地一个转身,拉着行李箱就逃。
然而路坎坷不平,拉桿箱又重,归归力气仍然不大,还没跑两步,箱子就被路边一绊。
她一个踉跄,下一秒箱子狠狠地一把扣住了。
盛少爷焦躁地追上来,一把按住行李箱。
那下按得非常紧,余思归苍白地挣了好几下,却卸不下他的劲儿,更何况那行李箱本就很重。她稍一没握住,行李箱就砰地砸到了石头路上。
“你……”思归带着哭腔,想骂他。
但是听见自己的哭腔的瞬间,归归只觉自己要死了。
你为什么在这儿?
余思归泪眼模糊,眼角都发痛,看不清盛淅,几乎怀疑自己认错了人——下一秒听见盛少爷声音沙哑地说——
“对不起。”
她想质问盛淅来这做什么,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裏,想问是谁出卖了我,是老贺还是别人——想骂他,还想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人生发生的一切——
归归的眼泪咕噜咕噜滚下去。
但她无力说话,只觉心臟从未这么痛过。
喘的每口气都像思归的壳碎成了一万片后从中漏出的风,像破灭的伊甸园,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臟裸露在外,任人参观观赏。
余思归抬手擦泪,想把他一脚踹开,而视线清明的那一剎那,她看清了站在身前的盛少爷。
盛淅胸腔剧烈起伏,眼眶红得滴血,t恤汗湿着,贴紧他瘦削有力的脊背,一手死死按着行李箱。
犹如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算我求你,别走。”
他近乎爆炸地重覆:
“你别走。”
余思归不理解这一切为何发生,却知道盛淅眼底情绪如滚动翻涌的云,仿佛暴怒,又似哀求,牢牢拽着她的手掌与手指。
那是酸涩,却又近乎绝望的,犹如夕阳之城的一片海。
重逢。相见。份子钱。把不把我当女孩看。
而在数以万计的幻想尽头。
少年人跨过山川大海,风尘仆仆地站在思归面前。
……
…………
思归是真想跟他桥归桥路归路。
然而他这么一出现,却又没人能赶他走——余思归又喜欢他,又想让他早日滚蛋,心裏难受得仿佛要爆炸,唯有眼泪能疏解。
她抽抽嗒嗒,哭得满脸通红。
买票时归归跟在盛少爷后头出示身份证,卖票的大姐因为女孩子哭得太惨烈,还多瞅了他们两眼。
“两张六十四。”大姐说。
那大姐递出两张票,朝外八卦地探头:“你俩吵架呢?”
归归在心裏乱七八糟地想谁跟他吵架,我哪敢跟他吵哇,我敢和他吵架他还不把我拉去卖掉,然后归归一边擦眼泪一边拍盛淅的手,让他松开。
大姐看着呢,再不松开后果自负。
少爷力气相当大,和擒住她也没啥区别,
“……”
盛少爷则跟脑子有病一样,死死拽着她,说:“跟我闹别扭呢。”
卖票大姐:“……”
“你确定?”大姐看着他们之间的拉锯,若有所思地问:“她真不是把你当人贩子吗?”
少爷:“……”
归归心想这世上还有明白人的,盛淅你再不松手我就让保安把你拖走,刚充满仇恨地往盛淅处一瞪——
大姐说:“开玩笑的,赶紧回去哄哄小姑娘吧,我看她想吃了你。”
大姐看够了热闹,将票一推,乐呵地招呼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