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经常在垃圾箱旁醒来,头顶是新鲜散着味的香蕉皮,脚边是破碎不堪的空酒瓶,往往身上的钱包会被掏的比脸还干凈。幸运的时候,会留下我的id卡和学生证,而更多时候是不幸,我就一次又一次去学校和市民中心不胜其烦地补办。
我泡在酒吧裏,五光十色的泡沫将我淹没,矫健美好的肉体使我沈迷。那一段时间,我甚至忘了什么是时间。它好像从我混沌不清的视线裏溜过,从我空空荡荡的指缝裏逃走,没有礼貌地告诉我一声。我压抑了太久,从我意识到与周围同龄人的格格不入,费尽心机,痛苦地压抑着、东躲西藏着,直到出国后,被爆发的洪水反噬。
加上酒精,罪恶的源头是酒精。
人不能对某样事物痴迷上瘾。如果无法自主地停下,那意味着,一旦失去或者得不到满足,你将变得不是你,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跳出当下从旁观者视角审视,恨不得避而远之的败类。
我成为了那种人。
还是应该通俗点说,那段时间,我过得挺不像个人的。酗酒使我无法集中精神,手不受控制地抖,连期末的钢琴测试都fail了。收到第一次退学警告时,我才醒悟过来。
其实也并没有,我只是假装悔过自新,苦苦恳求教授给我再一次机会,勉强通过了测试。然后又一次喝挂,被送进了急诊室,这是最严重的一次,危在旦夕。严重到什么地步呢?国内的我爸妈收到了通知,远赴重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找到了病房裏的我。
那次其实很险,如果不是那个人还有点良知,可能我就凉在浴室后臺,成为一具不堪入目的赤裸的冰冷尸体。如果我爸妈是在gay吧后臺找到的我,估计连替我收尸都不愿意。
我爸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恨恨说要带我回国那一下,我才真正开始慌了。回国,隐瞒我的性取向,被逼着结婚生子,我无法和那样的未来共处。
于是我痛定思痛,浪子回头,抱着我爸的裤腿,声泪俱下地哀求他们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虚情假意,我和他们都是。
我无法脱离他们,他们也无法放弃我。所谓亲情的桎梏,就是如此。
专柜的柜姐没拿正眼瞧我,也许是觉得我这种打扮的人进奢侈品柜,纯粹只是走错了路。直到我刷卡付钱,她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十分热情地向我介绍,这款香水的名字是“j‘adore”,用蹩脚的法语念了一遍,又用英文解释是“真我”的意思。
我妈收获了一瓶“真我”,却永远嗅不到我的“真我”。
我给彦良留了地址,托他回国后寄过去。
彦良不在的这段时间,杨千瑞来过一次,邀请我和彦良一起去唐人街吃顿饭。不巧,原本他计划中的三人行只能沦为双人晚餐,还是没有烛光的那种。
我们点了一份四喜丸子、一份炒合菜、一份三鲜酿豆腐,一份三不粘,我和他饭量都不算小,两个人将将吃饱。走出店门时,他从迎宾桌上抓了两个签语饼,将其中一个递向我。我摇了摇头表示婉拒。
“你不喜欢吃吗?”杨千瑞的眼珠裏闪着好奇的神色。
我说:“我不信鬼神。”
杨千瑞哈哈笑了,语气中颇有那么一分示好,“那我帮你看,你吃就好了。”
说完,他就自顾自撕了塑料包装,掰开饼干,将其中的纸条抽走,再抬手将饼干举到我嘴边,期待地望着我。
我只好低头将那块饼干叼进嘴裏,囫囵咽下后,又问他:“写了什么?”
“你不是不信吗?”话虽这么说,杨千瑞捏着那张小小的纸条,嘴唇动了动默念上头的英文,最后用中文和我说:“说你即将遇上这辈子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