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七是我闯荡江湖用的假名,我在家中排行第七,爹娘兄姐们四下裏都唤我小七。我原来的名字已经十年没人再提起过,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死了。确实,十年前的我是已经死了。晃眼十年,那样漫长的时光,久得连我也几乎忘记我原来的名字了。
对,我其实不叫孟小七,我叫孟菀菀。
我只能僵硬地冲着他笑了笑。那一句“小十三”仿佛卡在喉间,怎么也喊不出来。
十年了,他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这十年间,我曾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事。譬如,七年前左穆峰逼宫,是他将苍龙军找来,才将叛党擒下,保住大胤百年基业。又譬如,四年前太原郡流寇作乱,他亲自领兵剿灭了对方,又亲力亲为安顿遭祸的百姓。再譬如,这两年来,他走访各地亲审贪官污吏,贤名远播,极受百姓爱戴……
仿佛走到哪裏,我都能从百姓口中听见“安亲王”三个字。但是天下之大,我总以为这一辈子再也不可能与当年的故人重逢,却没想到,今时今日,我与他竟在这样的情形下再见。
“王爷?”顾永明不明所以,迟疑地唤了一声。
他回过神,深深看了我一眼,旋即眉头一皱,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到他的位子上坐下,仿佛适才不曾失态。他冷淡地看了顾永明一眼,缓缓开口道:“顾大人,本王觉着这案子甚是有趣,大人不介意本案接下来由本王来审吧?”
顾永明脸色一僵,十分勉强地道:“那就……有劳王爷了……”
小十三……不,该称他为安亲王萧骢了,他十分认真地问道:“孟……小七,你还有何话说?”
我定了定神,回道:“回王爷,民女刚到淮阳县,便听闻钱天霸作恶多端,不但强抢民女,还杀人嫁祸,民女看不过眼,便暗中潜入钱府。民女此举并非为了杀害钱天霸,而是想偷出钱天霸作恶的证据,将其告上官府绳之以法。不料,民女的行踪被钱天霸发现,他挥刀伤了民女,民女为了自保,这才失手杀了他。请王爷明察。”说完,我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钱夫人指着我骂道:“胡说!妾身的夫君是奉公守法的良民,何来强抢民女,杀人嫁祸!你这杀人凶手别血口喷人!王爷,冤枉啊!求王爷为妾身的夫君做主啊!”
“好,本王先来听听证人怎么说。”萧骢不急不徐道:“传证人何素心上堂。”
听到萧骢口中吐出何素心三个字,顾永明的脸色骤然一变。我一怔,这是怎么回事?萧骢怎么会知道素心的?他……是不是早已知晓了案情?
“咦,那不是何家的大姑娘么!”
“真的是她!”
素心在百姓好奇的目光下走进公堂,立即便有百姓认出她来。钱夫人死死地盯着素心,双膝不禁微微颤抖。我惊讶地看着素心在我身旁跪下,“民女何素心参见王爷。”
萧骢微微颔首,道:“何素心,本王问你,你可认得本案疑犯?”
“回王爷的话,民女认得。孟姑娘是民女的大恩人!她不但救了民女的性命,更是为了相救民女含冤入狱的未婚夫婿,这才潜入钱府,以致惹祸上身。孟姑娘是好人,她是无辜的,求王爷还孟姑娘一个公道!”素心一边磕头,一边哽咽道。
萧骢挑眉道:“哦?你的未婚夫婿是谁?他又有何冤情?”
素心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得吓人,仿佛随时便会晕过去。只听得她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说道:“回王爷,民女的未婚夫婿姓李名远,被钱天霸与顾县令诬陷犯下杀人罪,被关进了大牢,等着秋后处斩!”
“住口!公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顾永明脸上青白一阵,忙对着萧骢辩解道:“王爷切莫相信这女子的疯言疯语,她多半是家人被杀,昏蒙了神智,竟来污蔑下官。下官断案素来讲的是证据,断不会冤枉了好人!下官与属下皆亲眼目睹那李远手握凶器,一身是血的留在凶案现场,若何家五人不是李远所杀,还会是谁!下官好心为何家讨个公道,却被这何素心如此反咬,下官着实心寒哪!”
萧骢淡淡地瞥了顾永明一眼,意味深长道:“本王什么都还没问呢,你倒是着急,一股脑儿的全招了。这是不是叫做不打自招?”
顾永明脸色一僵,却只能皮笑肉不笑地道:“王爷说笑了。下官这是义愤填膺呢。”
萧骢翻了翻眼皮,神色颇是不以为然,却也不与顾永明多说,只望着素心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来,不得有半句诳言。”
“是。”素心深吸一口气,遂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钱天霸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又与官府勾结,数日之前突然遣了家奴上门,不由分说地强押了民女到他钱府之上,便逼着民女与他拜堂,当他的第十七房妾室。民女是早已许了人家的,如何也不肯,挣扎之时咬伤了钱天霸,他大怒之下,打了民女,还亲自便将民女押回家去……然后……”
说到这裏,素心抖得厉害,神色满是痛苦愤恨,嘶哑着嗓子道:“然后……他当着民女的面……命人杀了民女的父母弟妹五人……全杀了……他们全被钱天霸杀了!”
素心终于失态,双手掩面,泪水无声地从眼眶中滑落,她仿佛已忘了自己还在公堂之上,只喃喃着道:“钱天霸还让人绑来了阿远,将阿远打晕了扔在我爹娘和弟妹的尸首之间,将杀人罪诬到阿远身上。我却什么也不能做,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官府的人捉了起来……我想杀了钱天霸报仇,可是我打不过他,反而被他……糟蹋了身子,他还把我卖到了青楼。我不想活了,可是孟姑娘救了我。她说,她会想办法将阿远救出来,将钱天霸告上官府让他为我爹娘弟妹偿命,所以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可是,我早该就想到的,钱天霸就是死了也要害人的……我早该阻止孟姑娘的,是我连累了她……”
她突然抬起头,红着双眼,狠狠地瞪着顾永明,咬牙嘶喊道:“还有你!你收了钱天霸的好处,草菅人命,审也不审便判了阿远斩首之刑!你会不得好死!你会和钱天霸一样下地狱!”
公堂外的百姓听着素心的指控,倒不惊诧,更有人轻声附和,想来顾永明与钱天霸狼狈为奸已久,人尽皆知。
“素心……”我不安地看着状若疯魔的素心,方开口唤得一声,却被顾永明冷冷地打断,“王爷您看,这何素心分明已然疯癫,她说的话全然不可信!”
“我没疯!”素心已有几分歇斯底裏,我连忙紧紧地拉住了她,抢在前头大声道:“王爷,素心所言字字属实!您若不信,尽可问问淮阳县的百姓!”
我转过头,冲着衙门外的百姓叫道:“各位大多都是淮阳县人吧!那么你们就该知道,像素心这般的遭遇,在淮阳县并非第一回发生了!何家五条人命,还有即将被斩的李远,他们做了什么?难道就该死么?若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你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么!你们的亲人朋友兴许都受过钱天霸和顾永明的欺压,你们甘心这样逆来顺受么!今日难得安王爷在此,你们即便不为素心作证,也该为自己的亲人朋友讨回一个公道!顾永明这狗官的为人,没有比你们更清楚的了!你们今日若不说出来,待得安王爷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好不容易吼完,公堂外的百姓顿时静了下来,面面相觑。顾永明此时的目光阴鸷得仿佛想杀了我一般,额角青筋暴露,神色好不狰狞。
天知道我的掌心已是汗湿涔涔,下意识看了萧骢一眼,他却也正怔怔地盯着我。我不知道他究竟有何打算,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番乱吼是不是给他添了麻烦……正自惴惴,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个顽童一般冲着我眨了眨眼,竖起了大拇指,哈哈大笑道:“说得好!”
我被他笑得微窘,却只见他拍了拍掌,大声宣布道:“各位往日无论有何冤情,只要是认为顾永明审错了判错了的,今日皆可将诉状上呈本王,本王定为你们做主,绝不徇私!”
这小子……果然没长大,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乱来。
顾永明“哗”的一声猛然站起身来,脸色灰白,浑身抖得似筛糠,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只瞪着萧骢,眼中写满了怨毒,咬牙道:“王爷……你……你……你不能如此任人陷害下官!”
萧骢一瞬收敛的笑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低哼道:“你若是行得正、坐得正,又有何惧?”
突然,挤在衙门口的一对老汉老妇双双跪倒,哭喊道:“王爷,我家阿远是冤枉的!他没有杀人啊!他是被钱天霸和顾县令诬陷的啊!顾县令还不准咱夫妻俩为儿子喊冤,否则他要让阿远在狱中受尽折磨才死……”
“王爷,我家闺女被钱天霸强娶进门,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被钱天霸逮住打死了……顾永明收了钱天霸的好处,硬是判成了我家闺女自尽……求王爷还小人的闺女一个公道啊!”
一瞬,百姓便如决了堤的洪水一般,纷纷跪下陈诉冤情。顾永明面如死灰,却兀自指着门外的百姓,嘴硬地大吼道:“无凭无据,你们以为这样便能害得了本官么!”
萧骢冷笑道:“好一个无凭无据!本王今日就让你哑口无言!来人,把东西全给本王拿上来!”
只见两个侍卫打扮的男子,一个捧着一迭厚厚的账本,一个扛着一只沈重的大木箱,大步走了进来。捧着账本的道:“王爷,这是卑职从钱府书房暗格找出来的账本,上面记录了这几年来钱天霸行贿顾永明的明细。”扛着木箱的道:“王爷,这是卑职在顾府地窖搜出来的金子和银票。卑职已对证清楚,这些金子和银票皆是来自钱府。”
顾永明咬牙道:“你们这是栽赃嫁祸!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我的!”
萧骢也不反驳,只道:“将钱府武师和家奴带上来。”
三名彪形大汉和七、八个青衣家奴垂头丧气地被押了上来,跪在我和素心的身后。素心一见这群人,顿时瞪大了双眼,嘶声叫道:“是他们!就是他们杀了我爹娘弟妹!我亲眼看到的!就是他们!”
素心一边哭叫,一边挣扎着要冲上前去厮打那三人。我只好紧紧地抱住她,迭声安慰道:“素心你看!他们戴着镣铐!他们已经被王爷逮住了!”
素心猛然一颤,终于瘫软在我的怀中,掩面抽泣。
萧骢道:“你们可认罪?”
“何家五口人确实是咱们所杀……但这一切全是钱天霸的命令啊!咱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啊!求王爷开恩!求王爷饶命!”众人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萧骢转头问那几个青衣家奴道:“钱天霸死的当晚,你们可在现场?”
那几人点头如捣蒜。
“是钱天霸先动手,还是那位孟姑娘先动的手?”
“是……老爷先用刀子砍伤那位进来府裏偷东西的姑娘的……”
萧骢颇是满意地点点头,钱夫人尖叫道:“王爷!他们胡说!他们胡说!”
萧骢冷冷地扫了钱夫人一眼,“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你夫君作恶多端,你信不信本王也治你一个合谋共犯之罪?”
钱夫人一惊,顿时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永明却冷声道:“王爷,你这是屈打成招!”
萧骢恍若未闻,径自道:“传证人杜艷上堂。”
那杜艷却是一个浓妆艷抹的美艷女子,风韵犹存,风情万种地走了进来,对着萧骢俯首拜倒,嗲声嗲气道:“民女杜艷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杜艷,你给大伙儿说说何素心的事。”
“是……”杜艷抛了个媚眼,娇声道:“王爷英明,为了查那何家的案子,居然连咱百花楼都亲自找上门,咱百花楼的姑娘呀,可都被王爷俊俏的模样给迷得神魂颠倒啦,这两天连生意也不顾了,尽缠着奴家问王爷何时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