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如果说此时的体育馆是一口煮沸的大锅,观众是被闷熟了的菜肴,那么海桐就是□□地黏在锅边的夹生豆,无论场上的气氛再热烈都无法让她融入进去。倒不是她太冷漠,主要,实在看不懂。
但为了让自己不显得过于格格不入,她还是会适时地拍手。抢球,拍手;进球,拍手;粉丝尖叫,拍手……尤其是郑南枫进球的时候小玉的那个喊声,从一开始的用尽全力到后来的撕心裂肺,几场打下来海桐觉得她离聋了只差一步之遥。
她承认郑南枫是好看的,特别是他认真的时候,那种专註的神情和灵活的走位、那种倾尽全力的拼劲儿,是很有魅力的。但他的脸总是给海桐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似乎俩人曾经很熟络,熟到他的每个细微的表情都让海桐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尤其侧脸。从正面看郑南枫的脸部线条偏柔和,颇秀气、内敛,到侧面才露出锋芒,硬朗的线条,挺翘的鼻头,是非常英气的长相。海桐拧起眉毛,心裏觉得怪怪的,眨眼却见郑南枫正在看她,她赶紧往旁边一瞥,装没看见。
中场休息的时候郑南枫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打量,那眼神似笑非笑地,似乎暗含深意。
“他他…他是在往我们这儿看吗?”小玉一把抓住海桐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是吧。”
海桐皱眉。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郑南枫是在看她。他什么意思?挑衅?显摆?嘲讽?总之被他盯上一准没好事。海桐心裏猜测着他的用意,忽然耳边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差点让她当场猝死。
担心一会儿郑南枫上来找茬她不好跟小玉解释,海桐寻了个由头溜了。这时比赛正进行到最激动人心的时候,小玉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一个劲儿的点头只盼她赶紧走。
等场上浪潮般涌动的呼喊声一波一波渐渐平息,观众席上的人慢慢散去,小玉还眼巴巴围在下场的队员身边,指着能帮郑南枫递上一瓶水或纸巾。她们坐的位置离休息区太远了,等她一路小跑着拿着东西过去时那边早被人围满了,小玉只能垫着脚往裏望,费力还看不到人。
“走吧,这么多人你挤不进去的。”曾云扯扯她的袖子。
小玉不死心,垫着脚张望,想在密密麻麻的人堆裏找一个突破口。
“就算你挤进去了,人家也早就什么都有了吧……”曾云无奈地说。她不想打击好友,但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了。一个球队算上替补也就十来个人,可这外面送水的人少说也有好几十吧?
看着洋葱皮似的裏三层外三层围上来的人群,小玉终是死了心,垂下眼皮跟在曾云身后。
“让一让,让一让……麻烦让我过一下!”是个男生的声音。
滞留不前的人群裏忽然裂开一道流动的口,不知是哪位兄弟这么勇猛,竟然硬是在逆流中挤出了一条生路。小玉眼睛一亮对曾云说:“你看你看,路总是人走出来的嘛!”
她一面说着一面往回走,打算趁那男生挤出来的间隙挤进去,拿出迎难而上的精神往裏冲,见不到郑南枫誓不罢休。回到人群边上,却发现那位累死累活挤出来的勇者,正是郑南枫。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回头望了眼乌泱泱的人群摇摇头,似乎自己都很佩服那个成功从人堆裏挤出来的自己。
小玉好像被凝固住了,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走运遇上梦寐以求的人,还是曾云一巴掌拍醒她喊了句:“楞着干嘛快上啊!”她才抖着一双手把水和纸巾递过去结巴着说:“辛、辛苦了。”
郑南枫楞了一下,伸手接过来道一声谢,一瞥对面的脸有几分熟悉:“你是海桐的朋友吗?”
“啊?是。”突然的提问让小玉有点发蒙。
“她人呢?”
“海桐吗?她刚才还在那儿的……”
曾云瞅着她那魂不守舍的模样直摇头,接过她的话头:“海桐刚说去洗手间,去了就没回来,应该是先走了吧。”
“走多久了?”
“十几分钟的样子吧。”
郑南枫听了眉头一皱,急冲冲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站住脚,转身对二人说了句什么才匆匆离开。
小玉一手捂着胸口激动得仿佛快要窒息:“他,他刚才说什么?”
曾云翻了个白眼:“他说谢谢你。”
“哦——!……”小玉叫了一声,郑南枫回眸道谢的那一幕在她脑海中循环播放,她已经完全陶醉在他的声音裏无法自拔了。要不是曾云手快捞了她一把,估计她现在就在地上躺了。
曾云扶额嘆息,即便认识了这么年她还是觉得跟这个顶着花痴笑容的人走在一起很丢脸。
一出体育馆的门耳根立刻安静了,看看时间,不到九点,海桐慢下脚步。
体育馆附近的人挺多的。遛狗的、遛小孩的、跳广场舞的,各自占着自己的一方土地活动,挺热闹的,又和馆场内的热闹不同,是悠闲的热闹。海桐斜靠在一旁,看着秋千被俩个小姑娘咿咿呀呀地荡高,被噪音损伤了的耳朵得到极大的安慰。
倒不急着回家,海桐挑了条僻静的小道走着,银月下一丛迎春花在墻头开得正盛。手拂过那片黄得晃眼睛的花朵,花枝乱颤,惹得月光忽明忽暗,挂在半空冷冷清清的月亮都多了几分俏皮。
海桐哼着歌在路上晃悠,正是心情愉悦的时候。忽然她站住脚猛地一回头,静默地仔细观望着刚走过的路,惊得路边叫得正欢的虫群都安静了几秒。
路灯明亮,草丛寂静,不远处依稀能看到几个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