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少恭听到东厢剑室传来的打击声。他神色平和,敲开了门。
百裏屠苏正弯着身子专註地盯着手中的这一把剑,他□□着上身,细细汗水在火光的映照下发出钻石样的光芒出来。少恭看着他强健的手臂高高扬起,紧紧绷着的肌肤扭拧出一个美妙的弧度,蕴含着爆破般的绝对力量。而他之后的猛然下落,铁石重重相击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的同时,也让人忽然觉得这声音韵律十足,像是广场上跳舞祭祀时落下的急切的鼓点声。
少恭的眼光在屠苏光裸的肩背上逡巡了一圈,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怎么回来了?”
屠苏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少恭的声音带着一点蓄谋已久的欢快,他似乎是想隐藏的,结果还是不小心洩露了一点点,唇边的微笑却还是那么温和:“……我长得太快,已经不适合再待在那个学堂之中了。”
屠苏便沈默了。他身子直起来,立成一个凝重的姿势。
夜晚来临,晚上的风细细拂过树梢,发出沙拉沙拉的响声。
少恭在抚琴。
古琴的声音辽远空旷。屠苏听着听着,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抚摸到这清清冷冷的月光。这月光是有形状的,一条白练也似,在手中漾动着水样的波纹。而这凉意,一时也直直地窜进了心底,带来微末的战栗。
很舒服。
而扑哒的声音却在此刻响了起来,屠苏回过神,只见少恭的眼睛低垂着,他的手指停放在琴面上,而琴弦——它断了一根。
“怎么?”屠苏走过去,拉过他的手来看。而他也未见其上有什么伤痕,少恭抽回手,只笑了声:“未有什么。弦断了,一时心中伤怀而已。毕竟这琴伴我多时。”
屠苏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怪异的熟稔感。这样生疏而礼貌的语气……
“既然弦断,再续上便是。”
他此刻已是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这三年恰如纷纷细雨,落地悄然无声。
欧阳少恭按照着正常的生长速度,逐渐逐渐变得身姿挺拔,恰如青竹,朗朗润泽。风采可入画了。而百裏屠苏却是没有任何改变,起码,这三年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光阴的痕迹。
屠苏心中自是十分明白:他已是魂魄之身,时光在他身上,大概会永远停滞。
这三年,他从未得病,与兽相斗,被兽爪抓到,也从未流血受伤。不过他还是有各种各样的感觉,会痛,会饿,有形体,能饮食。不能在阴影中待太久,没有光亮,他的身体就会变得非常虚弱,没有气力,异常疲乏。一天的黑暗,应该是他身体的极限。
这样,好像一个嗜光的怪物。
欧阳少恭也应该有所觉察,每天晨起时一定要拉着他出来,不定期出去采药,屠苏觉得他越来越像先生一样,心中万分纠结。
却也只能,安静地看下去。
日子平稳的划过,百裏屠苏尽管还是希望欧阳少恭继续去学堂,但是一则少恭不愿,二则少恭也的确是长的太快了,可能他的年纪比同学堂之中的蓬莱人小,但是身高等等方面却已高出不少。三则,少恭其实与蓬莱人也有往来。
于是也不再强逼少恭去学堂,任他自由发展了。
这日少恭出门去,看见了学堂裏的小猴子白明安,不由一笑。
“少恭你怎么不去上学了?我们都很想你啊!”白明安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开始转着,少恭心下一跳,离这个家伙三尺远,正好看到白明安手上的毛毛虫。
少恭微笑着道:“在下长的太快,跟你们待在一处,旁人看到,会以为我是长辈。”
白明安脸抽了抽,继续欺身上来,奈何少恭躲得太快,连他身上一根汗毛都没摸到,正要再接再厉时,他的后脑开始发痛,手腕处亦是被人拧转了一个极不舒服的角度去,这一下,手裏的毛毛虫便抓不住了,它掉了下来。
“呜呜呜呜呜,你赔我的毛毛虫!!!!!!”
“在下并未拿你的毛毛虫,何来赔这一说?”
“……”白明安默然,“不管不管我就要你赔!!!你赔!!!!”
白明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着,就像狮子吼一般。少恭心中嘆气,脸上却未显露半分,只笑道:“这样可好?白少爷,你告诉我如何能够拿到天蚕丝,我便给你你的毛毛虫。你可答应?”
“是吗?你有那么好??”白明安立时来了精神,“那好吧,我们家就有天蚕丝,我给你,然后,我要我的毛毛虫。”
少恭唇边微弯:“好。”
欧阳少恭一路尾随白明安到了他家中。
到了宅邸门口,白明安身体略略僵了一下,手伸过去拉少恭,少恭稍退几步,问道:“何事?”
“……我们去后门……”
少恭挑挑眉,道:“好。”
只是到了后门白明安又退缩了,少恭不免心中不耐,面上微笑淡淡,只道:“白少爷,你可是答应在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