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后,欧阳少恭足足有七日不曾说话,也不曾饭食。
屠苏本话不多。这几日为了引少恭说话却是说尽了平日言语,日日做好了饭菜端到少恭面前,费尽心思想让他多说话。白发也因此颇多了些。
白日奔走在外,搜罗一些新奇的玩意儿,夜裏忧思烦闷,难以入眠,就如此,这数日过去,屠苏这天早上突然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屠苏心知自己这几日操劳过度,没有汲取足够的日晒,体内能量已然告罄。但此刻却不是倒下的时候,屠苏在朦胧中挣扎,闭合的眼一抖一抖,却仍然是……无法醒来。
就如此心中仍是急切,意识模糊之际,屠苏察觉到一种淡淡草药气息缓缓袭来。他心中一松,立时就要陷入昏昏沈睡之中。
意识的最后一刻,是门开阖的嘎吱声,伴随着急切的脚步,咚咚响在耳边。
很……温暖。
很久没有这么温暖的时候了。
屠苏想起在天墉城的时候,那时他还小,师尊不放心他独自居住,就先让他睡在旁边。夜裏有时候想着家乡的事睡不着,轻轻一动,师尊也就醒了:“睡不着?”
然后他会点点头。
师尊的眼神便温和地看着他,之后师尊也会说一些旧事,讲一些故事。如此絮絮半夜,人声低语中他的意识渐渐迷蒙过去,这样日光大亮,醒过来时就看见师尊的脸,被子裏还是暖的。
之后他睡在师尊处的另一间屋子。天蒙蒙亮时,便听见外面叮叮的金石交击之声。一日覆一日,日日如此,那时他才知道,师尊是特意在被子裏留那么长时辰的。
屠苏想起这事,心中又是一动。手顺势握紧,便醒来了。
醒过来的前几须臾裏,脑袋还是昏沈的。逐次六感苏醒,浑浑噩噩中,他似乎听见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声音。
一下子惊醒。立起身来,他发现身边是欧阳少恭,他竟在哭。
他的泪是无声的。眼睛很空茫的看着他,泪水安安静静从裏面流淌。
他说:“你醒过来了。很好。”
说这话的时候,欧阳少恭呆呆滞滞,浑无平日的灵动。
屠苏被他吓了一大跳,他用手去擦少恭的眼泪,本来平静的少恭却在他手接触到他的脸之时,猝然崩溃。他握紧了屠苏的腕子,泪水汹涌地流下来。
“对不起。”
屠苏楞了一刻,直到另外一声“对不起”传入耳中才真切地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浑身僵硬。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来自于先生口中的道歉。这声道歉像一道闪电一样劈下来,令人忽觉痛不可当。
他都快忘记了,这人还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那么多那么多人的血,那么多那么多人的性命,一夕之间,故人亡尽。
他居然跟仇人一起住了这么久么?
恍恍惚惚间,他又听到那一声声的对不起。不断,不停,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心上,屠苏僵直了身躯,半晌不能言不能动。
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