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上的血口结了痂,与眉心那一点朱砂交相辉映。
少恭此次一路上沈默的紧。往常之时,他还会与晴雪说上几句,现在连晴雪也不说一句。只淡淡几个字,哦,嗯,再有点头摇头。表面上十分温细腼腆,简直就像一个小姑娘。
而屠苏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肩膀就极为细微地僵硬了一分,次数多了,屠苏也不再主动挑起话头。晴雪似乎懂得少恭潜藏在外表之下的焦躁与不安,那种折磨生发于心,仿佛无休无止。任何外力都无法帮助其排解,一切只有靠自己。
少恭夜间时分会悄悄地向屠苏那裏投过去一两眼,却立即又收回来。他觉得自己不该来这裏,不该走这么远,甚至这十年就是这十年就好,不要再徒生波折。只是每每想与屠苏这样说的时候,他又逼自己咽了下来。他不敢註视屠苏的眼睛,也不敢将一切真相说出来,他害怕,他觉得自己都已经要窒息了,可是每每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还好好的。
他想着,那就忍着吧。忍着,一直忍着。他真的不敢让屠苏知道所有的真相,他怕屠苏先一步离开。那样他所做的一切就一点意义也没有。
所以他就一日一日终日那样地沈默着,这样不发一言,也就无法引来更深的怀疑。他就像一个自欺欺人的猴子,有一天侥幸望见了水裏的月亮,一直捞一直捞,却始终也无法捞到。
而自然,夜晚降临时,他也无法入眠,晴雪看着他这个难受样子,心裏也不怎么好受。可这种事情又能怎么劝慰,或许该说一句“不如说出来”,可这人又怎么会听她的?欧阳少恭如何固执,又是如何能忍,她又怎会不知,可没有想到,有一日,居然也会这个样子。
仅仅是这样旁观,就已是触目惊心。
而苏苏呢,晴雪望向屠苏的那个方向,他又是怎么想的?
到了五天之后,屠苏也没有办法看他再这个样子。
少恭的灵体不稳,自然连带他也不怎么好受。那种每每到崩溃边缘又回来一步的自控力,让人觉得这几日就像是浪涛上的一滴水一般,忽上忽下,心口没个定处。
他原本想等着少恭来找自己,因为根据经验,少恭单方面受不住最易突破,可这回在一边看着他生生熬煎,屠苏觉得自己估计是等不到少恭来主动找自己了。
屠苏去找了少恭,在此之前,他去找了很多很多的沙堆,他要一株植物,枝叶饱满,容易吹响。花费了很多力气才找到了一株。而后,在确认少恭未睡着之前,将人拉了出来。
其实之前屠苏出去,少恭一下子就觉得可以放松了。他天天神经紧张,一到下午,被火热的太阳一催,整个脑袋就能听到什么东西在咚咚咚咚地响。而他头晕眼花之际,头也更加疼了,就像要炸裂一样。而屠苏临近傍晚时分说要出去找些吃食,他那时心裏漫出来的居然不是哀伤,不是不舍,而是喜悦。他的确是太累了,他太需要这个紧张源离开一下,自己好睡上一觉,再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来不及嘲讽这样的自己,他立即回到帐篷之中,想好好睡上一觉,却不料这一觉没有怎么睡着,似乎是觉得有什么人未来,有什么事情未做一般,心中挂着事,自然也是睡不好的。而这一觉醒来时,脑中似乎压了千斤重的石头,而这头疼之状,愈加厉害了。
却在此时,屠苏回来了,拉他出来说话。
他勉力收拾心神,维持不说话的模样。眼前的屠苏似乎分成了几个,连说话都像有着回音。他维持着弱弱的心神去听屠苏的话,冷不丁听着这么一句:“少恭可还记得当初你与我约定的合奏?”
霎时间心裏酸涩,连头疼也微微减轻了,他哑声轻轻道:“自是……记得。”
他还记得当初屠苏多么温和地包容了他的所有,也记得蓬莱中那一起经历的日日夜夜,那个时候,屠苏为他买琴,为他做饭,为他停留,为他离开。这一切尚未被时间遗忘,而他们就走到了今天。
多么奇怪,未有这些记忆的时候,屠苏触手可及,而回归了真正的本我,屠苏却似乎越来越远。而他,为了留下这个人,竟可以这般痛苦。
“那少恭,我今日过来,践行承诺。若是愿意,便将封墨拿出来,若是不愿,我也就在此地吹奏一曲,以慰你思乡之情。”
少恭猛地回神,盯着屠苏的眼睛,心裏面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他说什么?
以慰思乡之情?
他不觉得我是……?
他还没有发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