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盈以贵妃之礼下葬,陈灵姿去送了她最后一程。
不成想她在江月盈的丧仪上见着了个完全不该出现在这裏的人。
“孟贞娘?”她疑惑,“你不是该被送出宫去了吗?”
话问出口,即便孟贞娘不答,她自己也就看明白了。孟贞娘一身素凈打扮,却不是宫人的,分明是嫔妃。
见着陈灵姿,孟贞娘些许脸红:“我,我……”
陈灵姿冷眼看了她:“原来你就是那个孟才人,倒是我小瞧你了。入宫本是要做乳母的,却摇身一变成了皇上的嫔妃,你也是好本事啊。”
孟贞娘脸上憋得通红,倒是她身后的宫女挺伶牙俐齿的:“郡主说这话可就过分了,是皇上封的我们主子为才人,郡主这样说,岂不是质疑皇上?”
陈灵姿扫了眼那宫女,冷笑道:“皇上的确疼你,拨给你这样会护住的丫头。”
孟贞娘自知不妥,忙训斥了那宫女:“不得无礼!”
陈灵姿更是笑了:“果然是主子做派了。”
孟贞娘嗫嚅着:“皇上待我好,他,他是一个很温柔很好的人。”
陈灵姿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所以你便以身相许了?”不等孟贞娘答话,她又哼道,“皇上的确是心胸宽广,他倒是不介意你的过去。怎么,难道你的女儿还要被封公主不成?”
“不,不。”孟贞娘滚下眼泪来,“我只一个人,我能留在皇上身边伺候他便已足够了,旁的我都不要。”
陈灵姿今日异常得刻薄:“你伺候的方式很别致啊。”
孟贞娘拿帕子擦了眼泪,她哽咽道:“我知道郡主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我自己,可我没的法子,皇上他对我那样好,我就只能……”
陈灵姿摇头:“这话你不必向我剖白,留着说给那个对你好的人听去吧,我只会觉得恶心。”说罢她再不给孟贞娘脸面,径直拂袖而去。
“才人,您如今是嫔妃了,受皇上宠幸,即便是兰陵郡主这般骄横的人物,您也不必在她面前低声下气吧。”那宫女不满道。
孟贞娘摇摇头:“算了,皇上宠爱的人多着呢,我这样的出身,何必去惹那些麻烦?”
宫女依旧忿忿不平:“出身算什么?要紧的是皇上看重谁。才人您就是太不争了,昨晚明明皇上是要您过去伺候的,结果被漱玉宫的那位给半道截了胡。您也不生气,任由着那位在那嚣张。”
“算了。”孟贞娘还是不依她,“进去给贵妃娘娘上柱香吧。”她嘆息道。
过了中秋,太皇太后的身子便一日差似一日。陈灵姿知道她的皇祖母怕是时日无多了,干脆又搬进了长寿宫,整日都陪着她老人家。
一个连绵的阴雨夜,太皇太后用过晚膳,又吃了药,精神尚好,突发奇想叫孙嬷嬷着人将一只桃木大箱子搬了出来。
“这桃木箱子民间很常见,没想到哀家也会用吧。”太皇太后笑。
陈灵姿看着那箱面上已经有油漆剥落了,她心生好奇,便问:“皇祖母怎么会有这个的?”
太皇太后轻轻抚了那箱子,脸上映着柔和的光:“打这箱子的木料,还是哀家父亲亲手种下的桃树呢,就在哀家出生的那年。后来哀家入宫,父亲就将那几株桃树全都砍了,给哀家做了两只箱子陪嫁,一直到今日。”
然而此时此刻陈灵姿却只瞧见了眼前的这一只,她问:“还有一只呢?”
太皇太后嘆了口气:“给你康乐姑姑陪嫁了。”
康乐大长公主是太皇太后唯一的亲生女儿,她十七岁出嫁,三十岁便骤然薨逝,生前无有子女,叫太皇太后很是伤心了一阵。就是如今提起,她老人家也忍不住要流泪。
陈灵姿见她老人家眼含泪花,赶紧劝道:“才吃了药,可不兴哭啊。”
太皇太后笑道:“哀家不哭。”她示意孙嬷嬷打开箱子。
箱子裏的东西却很童趣,除去几匹料子,几只木匣,再就是些孩童玩意儿,比如拨浪鼓,剪纸,甚至还有一套皮影儿。
“这些是……”陈灵姿愈发好奇了。
太皇太后取出那张剪纸,因为被封在了玻璃屏内,纸张至今仍红艷艷的,看得出那是一男一女两人的剪影。
“这些都是哀家跟你皇祖父下江南的时候买的。”太皇太后抚过玻璃面,脸上是沈浸在往事中幸福的笑,“这些小玩意儿都不值钱,可当时哀家跟你皇祖父第一次像对民间夫妻似的,没有了那么多的宫规礼数,身后也没有浩浩荡荡的宫人侍卫们跟着,我们能坐在街边吃一碗馄饨,茶楼点一壶新茶听说书,租条小船去湖心赏月,不晓得有多开心。”
陈灵姿知道她的皇祖母和皇祖父感情很要好,可即便如此,皇祖父生前依旧是三宫六院,他死前最宠爱的是年仅十八岁的李美人。
正因为清楚这些,当她的皇祖母说起那些往事时,她不仅不觉得那有多美好,她更觉得惋惜。
太皇太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她老人家轻声道:“你还不知道什么是夫妻情深,爱这一字,女人一旦沾上,便是终身的枷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