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冷了。
往年这时候相王府门前络绎不绝是来送年礼的人,如今未央宫一事发生后,称得上是门可罗雀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好些日子没出门的陈灵姿,拿了本《史记》对着窗前的一树白梅坐着。
“郡主念的什么呢?仿佛来来回回就那么两句话。”梨月坐在稍远些的熏笼上,手裏绕着一捆丝线笑道。
她的乳母宋妈妈做着一双鞋,笑道:“咱们郡主不该投生女儿胎,做个男子肯定有一番出息。”
梨月顿了下手:“这话我怎么好像在哪儿听到过一样?”
陈灵姿觑了她们:“以前你们就是这么说长安长公主的。”
梨月掩嘴笑道:“是了,我都要给忘了。”
宋妈妈笑道:“你这丫头许久不进宫了,长公主殿下又不大能出得来,日子久了可不就得忘了。”
梨月想起当年江皇后一事,仍觉不服:“她想杀我们郡主的威风立自己的颜面,那可是找错了人了。”
宋妈妈也道:“她那时入主中宫不久,想立威严也正常。只是说起来也命苦,进宫这么些年了,膝下就一个公主。”
梨月不以为意:“她可怜什么?横竖又有个小江氏接她的班去伺候皇上了。”
宋妈妈压低了声音:“那个江小姐比皇后厉害多了,借着看顾堂姐的由头接近皇上,事成直接就封了婕妤,这些时日皇上都歇在她宫裏,哪个嫔妃有这等待遇?”
“偏偏太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梨月有些幸灾乐祸,“皇后或许想管,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宋妈妈道:“哪管得了呢?太后只要孩子是从她们江家人肚子裏出来的就行,至于是大江氏还是小江氏,她可就不管了。”
“那倒也是。”梨月嘆了口气,又看了眼窗前的陈灵姿,她向宋妈妈颔首,“听说前阵子那位镇军大将军家的公子进了禁卫军啦。”她故意提高了声音说道。
宋妈妈没能察觉出来,反而问道:“听说你们回京的时候,不是还跟他们家同行的吗?一个大将军家的公子从禁卫军做起,其实是有些委屈他了。”
“那妈妈觉得,他该从何做起呢?”陈灵姿突然开口问道。
宋妈妈想了想,道:“起码也得是个御前侍卫吧。”
大梁御前侍卫皆由王公子弟担任,个个都是人才,又能在皇帝跟前露眼,前途无量,的确是上上之选。
“可妈妈难道不知道,他家说得好听是新贵,实则是商贾出身。御前侍卫是何等的存在,他便是能当上,也少不了要被排挤。”这番话那日陈灵姿也对周炼说了。
宋妈妈微微蹙了眉:“商贾出身怎么了?谁家往上数一数不是三百六十行裏的?就那个齐国公府,他们江家当时还是要饭的呢,还不是老国公赶上了时候,跟对了人,这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富贵荣华吗?”
陈灵姿笑道:“妈妈你这么想,可旁人却不这样想啊。”时过境迁,那也得讲究个时。
宋妈妈嗐了一声:“咱们管人家的事干嘛?我现在也不想别的,就想看看咱们未来的郡马爷会是谁。”
梨月嘻嘻笑着:“巧了,我也想知道。”
陈灵姿翻了个白眼,这两人一唱一和的,简直快要踩到她头上去了。
“郡主,郡主不好啦!”屋外忽然传来小丫鬟青杏的声音。
梨月看她闷头闷脑地闯了进来,忍不住出言教训道:“瞧你,都跟你说多少回了,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
青杏来不及解释,只喘着气向陈灵姿报道:“不好了郡主,我才从前头来,听见他们说玉舒国给咱们皇上上书了,要求娶一位公主为新任玉舒国皇后。”
“玉舒国求娶公主?”梨月瞪大了眼,她看了陈灵姿,“郡主,这个玉舒国,好像是南边的一个小国……”
“不是好像,它就是。”陈灵姿道,她问青杏,“除了这些,他们还说什么了?”
青杏想了想道:“我还听见他们说,现在宫裏正在闹呢,太后不愿意将自己的女儿——长安长公主嫁去边陲小国,想……”她怯怯看了眼陈灵姿。
陈灵姿也就明白了。适龄的宗室女中,现在只她和陈妙仪未婚了,若是皇帝真的准了玉舒国的请求,那到时嫁过去的不是她,便是陈妙仪。
“那怎么行?”陈灵姿还没怎么着,宋妈妈就先叫了起来,“郡主金枝玉叶,如何去得玉舒国那种闷热潮湿的地方?听说他们那裏的人都又矮又黑,如何配得郡主?”
梨月连连点头:“就是。”
陈灵姿反倒更冷静些,她问青杏:“王爷怎么说?”
青杏想了想道:“王爷说玉舒小国,原本一直安安分分对我大梁俯首称臣,只是近几年新王登基,接连吞并了周围几个小国,本就该打。如今仗着那点兵力,竟妄图来要挟我们,更是该打。”
有了相王这话,陈灵姿心裏就有底了。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示意了梨月,“替我更衣,咱们进宫去。”
“进宫?”梨月不解,“这个时候还进宫做什么?”
陈灵姿道:“长公主想必很想来找我,但她出不来,咱们却能过去,顺便再去探探宫裏的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