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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疾风劲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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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疾风劲草(下)

5.

戈德裏克十三岁时来过舍伯恩,这是一个美丽又虔诚的小镇,也和天下每个有人的地方一样,暗地裏浸泡着一打腌臜事,因此总有他们的生意可干。老盗贼撇下俩人,去寻“活计”了,他和艾尔曼便四处闲逛,看人们贩卖一种做工简陋的木质人像——据说是个和维京海盗搏斗而死的主教——信众们将他吹嘘得神通广大,简直如同耶稣基督再临(没人敢真的那么说,毕竟是大不敬的)。这下捧得太高,就解释不了他怎么会给斧头砍死,于是人们又说,他是被巫术坑害了,卑鄙的海盗买通的狡猾的巫师,联合将他谋害死了(註6)。

艾尔曼拿着一只木像在手中,笑嘻嘻地把玩,趁摊主不註意时飞快把它塞进袖子裏,拽着戈德裏克一溜烟跑了。“他们中午要在市集口绞死个巫师,”艾尔曼骄傲地说,他在打听消息方面特别在行,耳朵能敏锐地在一派吵闹中抓出每一条信息,“咱们去看看?”

戈德裏克当然没有异议,那个年代没什么别的节目好看。他们挤到市集前头的时候,发现那裏已经站满了人,显然大家都兴致盎然。艾尔曼灵敏的耳朵为他带来更多消息:这次要被处死的囚犯相当与众不同,他已经被绞了三次,还被火烧了一回,可怎么也死不了,每回都不知怎么的从刑场逃脱,然后又被抓到。

“那他或许真的会魔法,但显而易见的人不太聪明。”戈德裏克评论。

“这还没完呢,”艾尔曼激动地搓着手,“几次下来后,主教大人发现了蹊跷——那家伙在消失前,手裏总是捏了根小木棍子,于是这次他们抓到他时,趁机把小木棍烧了,那人立刻又惊又怕,于是他们更确定那根木棍就是他巫术的来源,这下保准他逃不脱了。”

太阳快到半空,人群开始探头探脑,到处都是嗡嗡的交谈声。一部分人想来是准备看那囚犯咔嚓一声身首分离的,但肯定有相当一部分暗暗期待着看到他再一次离奇逃脱——这样以后还有更多谈资。这时,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正午到了,一辆囚车咯吱咯吱地轧着土路驶来,领头的两匹马上是镇长和主教,镇长看上去睡意朦胧,不停地擦着汗,而主教则一脸严肃,时不时回头看囚车中那个巫师的状况,似乎担心他下一秒又要在众目睽睽下消失。

“红头发的!”艾尔曼忽然捣了戈德裏克一肘子,叫他往囚车裏看,粗壮的木栅栏间隐约能看到那名巫师臟污的红发,“和你一样是红头发,你说会不会——哎哟!”

戈德裏克踩了他一脚。

艾尔曼没趣地耸耸肩:“行吧,想想也不可能,反正把你脖子吊起来,谅你也逃不脱。”

“去你的!”戈德裏克骂道。但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他安慰自己那只是因为激动,但不断颤抖的手怎样都显示着害怕,于是他赶紧把手插进兜裏。

这时候主教已经念完了漫长的祷词,正午的太阳照在他埋了金线的礼袍上,闪闪发亮,艾尔曼看得眼睛都直了,大概在琢磨这么件衣服得花多少钱。两个士兵把巫师从囚车裏扯出来,押向早已立好的行刑架。巫师从囚车裏露出身形的那一霎那人们躁动起来,有人朝他扔石块和秽物,站在前排的人还能吐唾沫星子。那巫师则看起来精疲力竭,眼窝青黑,双眼因不适应光线而瞇成缝,他摇摇晃晃的,好像根本听不到人们的喊叫,或许灵魂早已飞到他将要消失去的地方了。

“你瞧那衣服,”艾尔曼说,“还有镇长腰带上的银饰,我打赌那是诺曼港口的工匠手艺……”

“省省吧。”戈德裏克打断他,他正忙着看巫师,打算瞧瞧正儿八经的巫师有什么本事。

但巫师看起来没什么本事,两个士兵轻而易举地就将他的脑袋摁进索套裏,期待看到一场争斗的观众们不禁大失所望,发出嘘声。士兵们不为所动,冷着脸将索套系紧,又拽了两下确保不会松脱,接着镇长宣布行刑,主教站在一旁,依然神色肃然地紧绷着,随时堤防巫师耍弄巫术。

为了防止逃脱,这名将要被吊死的巫师手脚上都加了镣铐,令他除了双脚能小步挪动外,浑身动弹不得。他脚下的木臺一撤,整个人一下子吊在半空中,脚上和手上的铁链哗啦啦晃动着,脸逐渐涨成了酱红色,眼球一副要爆出的模样。人群中开始发出惊嘆的抽气声,不少人心中开始激动地猜测着这位巫师要用什么方法逃脱。巫师身体摇动的幅度更大了,但脖子依然牢牢套着,他的五官扭曲成了一副近似魔鬼的模样,像一条在岸上弹跳的鱼。镇长大概觉得快结束了,正百无聊赖地迭着他的棉纱帕子,而主教皱着眉头,双眼紧盯行刑臺,一刻也不放松。

忽然,巫师脚上一只破烂的鞋子被甩了下来,落到地上,人群立刻爆发出惊呼,但更惊人的还在后头,那只落地的鞋子忽然变成一只公鸡,鸡惊慌地啼叫着,扇着翅膀左冲右突。这下人们不止是惊呼了,前排的人开始拼命往后退,踩着后面人的脚和腿也不在乎,有几人晕了过去。

“都安静!安静!”主教大声命令,同时握紧十字,开始喃喃祷告。镇长命令一边的士兵去砍死那只鸡,剑一下就削掉了鸡脑袋,但没头的鸡忽然朝着镇长和主教飞扑过去,伴随着巫师喉咙裏咔咔作响的诅咒声,断头处的鸡血喷溅在两位上等人精致的衣物和饰品上,连十字架上都沾了些。而下一刻鸡在眨眼间又变回了那只烂鞋,惊魂未定的人们再转回去看那名巫师,发现他已经气绝身亡,脖子折成一个扭曲的角度,尸体晃晃悠悠地吊在原地,并没有消失。

但那人是巫师一事确凿无疑了。

这件事让艾尔曼记忆犹新,他非常感兴趣,日后在森林中围着火堆吃饭的时候,总拿出来讲一遍又一遍,描绘的重点从惊险的“鞋子变鸡”逐渐滑向“主教的衣服一套要三十磅银币”,叫戈德裏克听得直犯困。

见状,艾尔曼敲了敲木碗把他叫醒:“贵族老爷们吃饭,用的都是银餐具。”

“嗯,银的。”

“勺柄上还有花纹,酒杯上还会刻图案。”

“哦。”

“他们的桌上还得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每天换一条……”

“他们是不是还得在餐前相互鞠躬,然后朗诵二十首拉丁诗歌来展示自己高尚无匹的修养?”戈德裏克听不下去了。

艾尔曼送给他一个“你真无聊”的眼神。老盗贼剔着牙齿,瞅着他俩,咯咯笑起来。

“你就不对那种人的生活好奇吗?”艾尔曼问。

“反正我用不着交钱养那帮人,想到这儿我就高兴。”戈德裏克回答。

那天主教和镇长被泼鸡血后,人们惊慌了好一阵,但主要是出于震惊和恐惧,倒没有多少对两位被诅咒人的同情,事实上,他们还挺乐于看到位高权重的人倒霉的。几天后,人们在议论这件奇闻逸事的时候,还顺带着聊起那两位大人的事,话裏话外没什么好气:主教的亲朋好友把持着临近村镇每个教堂,想靠近上帝一点都得先餵饱他们的钱袋;而镇长在三年前的维京袭击后拒绝免除当年税务,那时一大半人家的栖身处都被烧毁了呀!可他总说:“又不是地裏长不出小麦了!”所有难关都是靠就近人家互相帮助熬过来的。

“要我说,就该让人们都住到树林裏来,去他的狗屁征税。没了钱,你口中的那些贵族老爷哪来什么高尚礼仪。”那天晚间,戈德裏克踩灭火堆的时候说。

艾尔曼迷迷糊糊地转过身去,打着哈欠嘱咐他:“留一点儿,晚上冷……”

从他讲出那句话开始算,戈德裏克得再过个二十来年才能坦白承认自己那句话根本行不通。有道理,但行不通。无政府的社会存在过,却也不可避免地向着组织演化。一群人裏总会选出个头儿来,更大的群体选出更多个头儿,一堆头儿再选出一个更高的首领……人们放弃一部分的权力和自由来换取安宁,从长远来看,并不能算是个亏本买卖。但请註意,这毕竟是人们的选择,他们照样可以选择另一种模式,或者人选,而忘记来处的首领们常常忽略这点。

基数毕竟还是重要的,巫师人口自古以来居于少数的客观事实,和我们如今的处境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如今想来,戈德裏克和艾尔曼的同源异流在那时就已现端倪,当然,或许不止是观念上的差异,是否拥有魔法才是决定性因素。我依旧相信这层壁垒终有一日能消弭,但不是那时,甚至也不是今日。

时间推到公元952年的夏天,戈德裏克二十二岁,萨拉查十五岁的初夏,他们遇见了赫尔加。

由于担忧追杀会卷土再来,当时戈德裏克带着萨拉查西进入威尔士境内(註7)。那时萨拉查已经能行走自如,戈德裏克在闲暇之余开始琢磨着帮他换一个好点的假肢。他曾经尝试着在两节木棍大小配套木棍的一端钻孔,用涂了油的木钉横向串联,模仿真腿的膝关节,但萨拉查试戴后发现,这样折来折去的腿反而站不稳。于是戈德裏克又开始研究卡口,以求关节在转到某一个角度时能自动卡死为垂直状态,除非手动调整角度则不可移位——进行得挺慢,而且在戈德裏克自觉快摸到窍门时,萨拉查用一个另辟蹊径的方式解决了所有问题,不过这是后话了。

在那时,“联合王国”这个概念压根不见雏形,威尔士和英格兰语言不通,且关系也不怎么样,因此戈德裏克带着萨拉查在其地盘行走时说不上有多轻松。令人称奇的是,不出两个月,萨拉查似乎就无师自通了大部分基础威尔士语,这让戈德裏克异常骄傲的同时也更感挫败。但牠依然不爱说话,更偏好冷眼旁观,仿佛参与进交谈会搅扰牠的清凈,只有在戈德裏克真诚请求牠时才会屈尊当一回翻译。

那天他们路过一个小村——真的很小,房屋数量两只手就能数完——戈德裏克不得不註意到一场争吵。他正准备找农户换点吃的,但那些人声音太响,三个男人在高声争吵,两少一老,还有一个女人坐在路上嚎哭,她稻草一样枯黄的头发从头巾裏掉出来,沾满了路上的泥土。

“他们在吵什么?”戈德裏克问也朝那看去的萨拉查,心中希望那些吵架的家伙没用什么太难听的词。

萨拉查很平静地回答:“他们要杀死其中一人的女儿。”

戈德裏克的脚步顿住:“什么?”

“他们生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女儿,”萨拉查事不关己地回答,大概指的是其中一男一女,“那个女孩弄垮了另一家人的谷仓,所以他要父母赔偿,并且杀了女儿;父亲说杀了可以,但不出钱赔,因为他女孩也不是他想要的。”

“……什么?”

“他说那个女孩差点掀开自己家屋顶,这次还弄坏了门跑出来,才造成了别家谷仓的损失,”萨拉查马不停蹄但面无表情地覆述,“他早就想弄死她了,要不是杀害骨肉会让人诟病,但这回让大家都认识到这女儿是个女巫,他动手就有理了……”

“什么,不,等等,”戈德裏克摁住牠,“你等一下,什么?”

他当晚摸进那家后院,女孩只有十岁左右,被关在鸡舍裏,还遭了一顿毒打,发着高烧。她的脸颊和胳膊上全是淤青和擦伤,衣物遮挡下恐怕还有更多。魔力迹象刚显露的小巫师都会面临这种困境:他们的力量会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来,暴露他们的巫师身份,而当危难降临时,他们又无法主动使用能力来保护自己。

戈德裏克连夜将她带到远处的森林中,明早她父母大概要等两人之间的争论尘埃落定后才会发现女儿的消失,或许会紧张一阵,但之后定会感到如释重负。那个年代也不是没有麻瓜家庭坚持要养大一个有魔法天赋的孩子,可一旦被发现,面临的往往是全家遭驱逐。

“为什么?”萨拉查问。牠註视着女孩身上的伤口,山洞外头天已微亮,而女孩的高烧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戈德裏克手忙脚乱地捣鼓着小铜锅裏黏糊糊的魔药——他的制药水平一塌糊涂——抽空回答道:“因为她是巫师,那些人容不下她。”

萨拉查回头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因为我和她——巫师——和他们——那些不被魔法困扰的大部分人——不一样,”戈德裏克磕磕绊绊地回答,锅中的魔药开始呈现出诡异的绛紫色,并散发出腐叶的气味,宣告戈德裏克彻底败北,“你看,我们都惧怕自己无法掌控的事物,当然也包括人。她因为魔力而和身边其他人不一样,变成了一个他们无法用常理判断的个体,让他们感到自己不再能控制周遭,让他们恐惧——所以他们想消灭她。”

萨拉查看着被他扔出洞外的锅,问:“为什么?”

“因为暴力是最直接的办法,最简便,收获的成效也最快捷明显,”戈德裏克嘆了口气,“因为不幸的是,使用武力的冲动刻在我们的本能裏。”他不想把话说得那么武断又悲观,但萨拉查刨根究底,他只希望自己解释明白了。

“不,戈德裏克,”萨拉查的声音平淡响起,“我是问,为什么你要把魔药反着搅?”

戈德裏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搅反了,他啪的一声捂紧脸。

大概就是从那段时期开始,萨拉查认清了戈德裏克的制药水平“无药可救”,遂担起几人中疗伤者的角色。赫尔加——也就是我们上文说到的那位小姑娘——在这之后恢覆很快,只是她再也没有回过自己出生的小村庄,而是跟着戈德裏克和萨拉查继续一路向北行进。期间戈德裏克终于有了第一次教授魔法的机会,戈德裏克热切地向她传递知识,想要将当年自己被智慧之光笼罩时看到的奇景全副倾倒给两个孩子。他教她如何让一片柳叶浮在半空,或者怎么把云雀变成野兔,忽然失去翅膀的鸟儿在草丛间慌乱扑腾,赫尔加于心不忍,又很快将它变回去,看云雀轻灵地飞过枝头。

比起戈德裏克,赫尔加似乎从一开始就更喜欢和萨拉查粘在一起,或许是因为两者年龄相近,而萨拉查又能听懂她的母语。因此最终当戈德裏克发现她早就悉知萨拉查的身世秘密,并且为牠隐瞒了所有人几十年后,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无力。那一年七十五岁的赫尔加望着八十七岁的戈德裏克默默流泪,终归一言不发;而戈德裏克只想从两人身上漫延的皱纹和白发裏打捞出那个下午——他们在威尔士的夏天裏找到小溪,十岁的赫尔加用变形术将洒出的水珠变成鲜花,并趁机把它们堆上那位最不茍言笑的同伴头顶——所有人都还年轻,在困顿中满怀希望,而萨拉查还在他们身边。

公元952年深秋,他们行至格温内斯境内(註8),戈德裏克并不确定是否该继续北上,又不愿冒险再入英格兰境内,因此开始寻找稍能掩人耳目的小渡口,探察通过水路去往苏格兰的可能性。而就是在这时,罗伊娜·拉文克劳降落在他们面前,她骑着一匹夜骐,头发如鸦羽般墨黑,眼眸如鹰爪般锐利。令戈德裏克略感诧异的是,她还带着一封老师寄出的信。据罗伊娜说,信中的内容正是要她在今年的这一天来到此地,她还以为自己是要来与表亲相聚,却只见到戈德裏克一行三个陌生人——她只多看了萨拉查一眼,就断定这并不是她要找的那一位斯莱特林。

戈德裏克在倾听这番叙述时略带怀念地微笑起来。向他人寄出一封指向明晰又满是谜团的信,这确实是老师的风格。不过罗伊娜显然对这套游戏早已熟稔,她自幼就知道自己的远亲中有一位与自己同样天赋异禀的预言者,两者十年来一直保持通信,而罗伊娜在预言方面从未胜过这位表亲——按照罗伊娜的说法,对方总能看得更远、更精准,好似七海内古今万物不过一本摊开的书——于是戈德裏克不得不向告知她老师的死讯,罗伊娜虚握缰绳的手像是忽然冻住了。

“我以为你作为一名预言者,应该已经知道了。”戈德裏克略带歉意地摸了摸夜骐,安抚它被罗伊娜无意间拽得过紧的脖子。

“不,”罗伊娜飞快否认,衬得她后半句话更加缓慢,“我从不观察任何至亲的命运。”

戈德裏克点点头,还来不及表态,身旁却传来赫尔加稚嫩的声音。“为什么你坐在半空?”她问,看着罗伊娜,用的是威尔士语。她是这儿唯一看不见夜骐的。

“我也希望我能坐在半空。”罗伊娜回答,神色哀伤地摸了摸夜骐骨节分明的皮毛,它冰凉的黑色蝠翼扇动起来,而这个场景在尚不识得死亡的赫尔加眼中,却是罗伊娜的裙摆悬在空中优雅地摆荡。

戈德裏克自然邀请罗伊娜与他们同行,她本就自苏格兰而来,这一趟归程说不定正同路(註9)。但罗伊娜拒绝了,并解释自己没有余裕在路上耽搁,因为她实际上是瞒着家人偷跑出来的,此刻她本该在一场为寻找婚配而举办的社交活动上。罗伊娜已经十六岁,在巫师眼中还差一年就步入成年,而那个年代中,在这个年龄,贵族女子的婚姻大事已迫在眉睫,即使在巫师家庭也是同样。若是过了年龄依旧独身,或是家中出不起嫁妆,这样的女子下场往往就是在修道院中禁闭一生。

“但对我来说,限制更多,”罗伊娜说,又把缰绳勒紧了一点,“他们不希望拉文克劳有魔法的秘密被发现,因此要我接受一个与我地位相配,但才短思涩的丈夫。不,我绝不接受和一个蠢材结合,但我必定会在二十岁前成婚。”

赫尔加迷惑地轻叫出声:“为什么?”她在这个年纪还不能完全理解,为何一向被装饰为庆典的婚事会遭人厌恶,却本能地为罗伊娜话中的情绪所影响,又被最终的话锋一转惊住,毕竟任谁也想不穿最后两句的联系。

“因为必将如此。”罗伊娜回答,以经典的预言者式逻辑。

戈德裏克不知该接什么好,而萨拉查从一开始就没说过任何句话,眼下自然不开金口。秋风骤然自西刮起,罗伊娜向着风望去,乌发如张开的羽翼一般迎风招展。

“我将会有一个女儿。”她宣布。

结合后事来看,这更可能是一个预言。夜骐猛烈挥舞起翅膀,四蹄向前猛冲,最后在迅疾一跃中蓦然划破烈风,借着风势扶摇直上,片刻后戈德裏克只能看见远去的一点小影。

这是日后四位霍格沃茨创建者的第一次聚首,可以说是阴差阳错的巧合,也可以说是被安排的必然。后来多年中戈德裏克都时常思索,如果在某一条岔路口上,他们中任何一人做了另一个选择,结果是否会有不同。但更久之后他会明白,这其中并无存在选择的自由,或者说,他们所做的选择结果都已在老师的计算之中,结局从开端就註定,所有参与者都会走向註定的终局。这是一个优秀的预言者对自己命运的掌控程度,也是其对命运的接受程度。

6.

其实严格说来,霍格沃茨并不能算不列颠出现过的第一所巫师教学机构,千年前这片土地上散落着许多小小的魔法私塾,藏在不为人知的暗处。以如今的视角看,它们比起学校,更像是一些特殊收容所,因为那些在魔力暴露后侥幸活下来的小巫师们几乎都被遗弃,因此私塾肩负起了养育他们的责任。它们的管理者一般都是一两位稍微年长的巫师,掌握着他们过去的师长传授的巫术,大部分人综合能力还不如如今霍格沃茨三年级的学生。但那并不是他们的错,在魔法教育没有系统性发展起来时,他们终生能接触到的只有一些简单的变形术和草药学,魔咒学并不存在,因为几乎没有认字的人,咒语多是口口相传的,那些高深的如尼文书籍只存在于隐藏更深的巫师家族传承裏。

戈德裏克曾经拜访过一所这样的小收容所,三间相连的小木屋躲藏在针叶林裏,木墻板上盖着青苔,屋后藏着一条小溪。负责人是一位与他年龄相近的男巫,来应门时手裏还端着一只锅子,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由于戈德裏克早用猫头鹰向他传过信,让他不至于惊慌失措地误认为是教会前来搜查,因此这位教师兼保育员热情地欢迎巫师同胞的到来,并期待戈德裏克能为他的学生们带来新的魔法知识。孩子们在他们交谈了一会儿后才一个个探出头来,那个年代的小巫师因为自身经历而总是对外人抱有极高的警惕,他们身上套着各种布拼成的衣服,因为管理者不擅裁缝而统一做成袍子的样式,袍角大都皱皱巴巴,沾满泥土。为此,戈德裏克教的第一个咒语是“清理一新”。

这是公元965年左右,萨拉查显露出魔法才能已经十年有余。牠好像是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自己能使用魔法,接着一发不可收拾,自此戈德裏克再也不用担心牠的行走问题。那时戈德裏克对巫师魔力天赋初现的平均年龄并不清楚,因此只当萨拉查的“觉醒”来得迟了点。与牠学语言文字一样,戈德裏克只教了牠几个基本咒语,牠就无师自通了剩下的全部,甚至比戈德裏克更早地掌握了无杖且无声的施咒方式,所有巫师刻苦钻研的技巧对牠来说信手拈来,这样的天赋是令人绝望的。但萨拉查此后也不再有什么惊人之举,牠全心全意投入魔药研究中,对教育事业并不热衷,更不爱见陌生人,看起来就是个施法较为顺手的普通巫师而已,因此拜访其他巫师的总是戈德裏克或赫尔加。

戈德裏克的木雕技艺是从那时候开始练出来的。不爱听讲的孩子到处都是,他没什么别的好拿来哄人,只能自己雕了各种小动物来送,从简单的木像逐渐发展为可动的木头玩具,为了给萨拉查做假肢而研究出的关节做法最终用在了这些事上。学生们从六岁到十三岁不等,水平倒是一样的差,戈德裏克那节把石块变成铁砧的变形课还没讲到一半,年纪最小的已经哭闹起来,趁他拿着一只木头小兔(会跳,戈德裏克自己都觉得挺好玩)去哄的时候,别的孩子也开始走神聊天,又一个八九岁的学生拿着炭条在纸上涂画,戈德裏克只能勉强辨认出一把由三个方块和一个锐角组成的剑,边上是一堆歪七扭八的圆圈。

“这是你!”小孩说,用新采的浆果在上头抹了一把,在纸上制造出和他发色完全不同的红,“你瞧,红色的人,带着把剑!”

戈德裏克哭笑不得地把纸张还原一新,借着初秋越拉越短的日光继续上课。孩子们的註意力只能被变形术吸引一小会儿,他们更爱偷偷用魔力制造出的劈啪声,像一场小型爆炸;或是在秋阳下摇动冬青的枝条,看它映在地上的影子如何变幻,叽叽喳喳的笑闹逐渐盖过戈德裏克讲解原理和诀窍的声音,后者无奈地摇头嘆气,微笑着。

在他第四次前来拜访时,收容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残垣断壁,稻草屋顶垮塌后化为灰烬,剩下东南角的一片木板斜立着,像砸碎的巨齿,被火燎得漆黑,满地碎木焦炭,有些看起来似乎曾是生物的手脚。小溪边挑起一根高桿,最上端插着一颗焦黑的头颅,只剩脖颈以上的部分,干枯的皮肉紧绷在骨殖上,几处露出棕黄内面,一个刻意为之的警告。其余四肢或许被烧毁,或许被锯开分别丢弃在四方道路上,人们相信这样才能有效封印邪灵。有趣的是,火焰总是麻瓜迷信中被赋予凈化一切的力量,而他们的宗教却创造出一个遍地火舌的地狱来恐吓信徒,这或许是一种被烙印在群体记忆中的原始崇敬与恐惧。

戈德裏克从旁边掐下一根枯草,变成一枝白花,留在废墟上。他没有祈祷,深知不会有任何一种宗教的神明愿意倾听自己的声音。

事实上当时戈德裏克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裏去,当时在位的英格兰国王——埃德加一世——以强硬手腕改革教会,整顿全境的修道院,君权下的神权忽然被掐紧喉咙,闲散度日的俗僧们纷纷遭到除名,修道者的清规戒律被拍掉灰尘,重新摆上臺面。人们说邓斯坦大主教眼中揉不进沙子,曾经可以假作视而不见巫术传闻,如今也不能轻易蒙混过关。

远在苏格兰的罗伊娜恐怕也对这些事有所耳闻,她曾在公元962年写信来警告他英格兰的动荡局势,那一年国王埃德加的儿子出生,而罗伊娜认为自己在那名婴孩的未来中看到了不祥之兆(註10)。“最危险的时刻尚未到来,”她在信中说,“令人担忧的正是如今局势尚且被夕阳余晖眷顾,无人知晓入夜后的情形。”

罗伊娜的婚事当年曾在麻瓜的贵族圈子内闹出过一小阵风波。如她自己所说,罗伊娜坚决不接纳一个脑子不好的人进入她的生活,传闻中她以极其苛刻的条件挑选自己的夫婿,用千奇百怪的问题刁难求婚者,其中一些甚至有违教义,没有任何一位受过教育的淑女该做出这事来——此处的“教育”指的可不是识字读书——这些举动在当时看来十分出格,那时起就已有人私下偷偷称她为“女巫”,巧的是他们其实说对了。等过几年他们发现罗伊娜拒绝交出父亲的遗产,并令女儿随自己的姓氏后,这样的论调声音更响,而罗伊娜大约不屑于反驳,直接启用麻瓜驱逐咒,使拉文克劳家族的城堡从麻瓜的窥探中销声匿迹。

在此期间罗伊娜时常与他们通信,同戈德裏克,或者赫尔加,唯独与萨拉查没什么可说,他们两位只偶尔交换一些药材产地及药性的信息,再无其他话题,戈德裏克不明就裏。又往后几年,罗伊娜与赫尔加的通信频率逐步增加,渐渐成了与戈德裏克通信的倍数。拉文克劳在信中纠正她儿时被戈德裏克教错的一些咒文,又与她寄来自己女儿的画像,是个头发乌黑的小姑娘,看年纪或许正跟着母亲牙牙学语。罗伊娜对赫尔加的影响如此之深,以致日后他们为自己的学院拟定代表物时,赫尔加对獾的选择中也不无与鹰对应的想法——健足与飞翼之间并无优劣,就像你不能硬要野兔与云雀互换位置。

出于有些冒犯的好奇,戈德裏克致信罗伊娜问过她为什么不常与萨拉查通信,毕竟他们之间才是有血缘牵系的一对。罗伊娜则在回信中表示双方单纯没有共同话题,血缘和才学其实都是次要的,萨拉查确实很聪明,但牠是个没什么求知欲的人。

“不信你去问他:这世上是否有一个答案能解答所有问题?”罗伊娜在信中指示。

“有吗?”戈德裏克满腔怀疑地送出了他写过的最简短回信。

下一封信中罗伊娜认真地回答他,当然有,而她此生的终极追求便是找出那能为万物解惑的真理。他阅读这封信时,奔波频率陡增的猫头鹰正在一边发脾气,把戈德裏克准备的鸟食撒得满地都是,还发出急促的咕咕声,指责戈德裏克竟然听不懂世间最简单的鸟话。

戈德裏克将信将疑地把问题抛给萨拉查,当时后者正在熬着一锅魔药,灰色的眼睛隔着淡紫色的雾气怀疑地望着他。不知为什么,这些年来萨拉查的容貌似乎停在二十左右,并随着牠实际年龄的增长而愈发显得年轻,就好像牠体内的钟摆卡在了某个点上,不再移动。

“当然有,”萨拉查简练直白地说,“那个回答就是:闭嘴。”

戈德裏克有些尴尬地碰了碰额头,抹平自己差点因笑意皱起的眼角。

“如果是罗伊娜让你来试探我的,”萨拉查一边用银质搅拌棒捣鼓着坩锅中的液体,俯下身去羊皮纸上添了几笔,“请你们二位悉知,这个月我已经把二百四十七种药材组合扔进这口锅了,如果我没有好奇心,也是跟着它们一起熬没的。”

“当然,当然。”戈德裏克举手投降。这个充满魔药的小房间是萨拉查的领地,戈德裏克站在裏面总有些手足无措。

萨拉查熄灭火焰,等着锅内的魔药逐渐冷却,在此期间开始细细打量起戈德裏克,并在后者准备离开时叫住了他。“你这一来倒是提醒了我,”萨拉查说着,转身从杂物堆裏翻出一个包裹,“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那是一个毫不起眼的细长布包,打开后裏面是一柄看起来造价不菲的银剑,剑柄内嵌红宝石,剑脊篆刻铭文,妖精的工艺。这就是日后传奇的格兰芬多宝剑,当年却是在一个烟雾缭绕的炼药室内被斯莱特林随手扔给戈德裏克的。牠或许是有意将场面弄得轻描淡写,以防止过于郑重的仪式感让戈德裏克产生什么不必要的疑心——只是朋友之间互相送送礼物——牠大概希望戈德裏克这么想。幸运也不幸的是,当时的戈德裏克确实是这么想的,事实上,他最开始并不想要这份礼物,理由是它看起来太贵了。

“我不能就这样的带着一把银剑……”戈德裏克朝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我拿武器是真的会去砍人,犯不着用那么华丽的。”

他这句话不知哪裏成功逗笑了萨拉查。“那很好,”牠说着就作势要把包裹收起来,但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暗示戈德裏克最好重新考虑的气势,“你不要就算了。”

于是戈德裏克赶紧道歉,并向牠保证自己非常想要,刚才只是因为担忧自己配不上这柄剑才一时犯了糊涂。最终他在萨拉查满意的目光中收下了宝剑,也在无意间收下了未来几十年,乃至上千年的纠葛。

“或许有些人乐意死得漂亮一点。”戈德裏克将剑在腰带上别好,拍了拍,决定开个玩笑。

萨拉查微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确实如此,”牠松散地整理笔记,好像刚了却什么心头大患,“很高兴你还乐意见血。”

实话实说,戈德裏克并不乐意见血,至少不乐意见得那么频繁。但就像我们先前说的那样,他总是在发誓后得到事与愿违的结果。萨拉查一定没想到牠给的这把剑第一次见血会是在什么情形下,毕竟在牠的计划中,格兰芬多宝剑自始至终都只为了终结一个特定目标的性命而铸造。

公元970年前后,教会中有“会魔法的人”这一事实已经相当明显,即使戈德裏克再不愿相信,十几年来各种线索都帮他逐渐排除了其他可能。麻瓜们不可能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就破除巫师的幻身咒,更不可能找出那些由他们帮助设置了反标绘和麻瓜驱逐咒的藏匿地。那年十月就下过一次薄雪,早得异常,戈德裏克踏着清晨未融的冰雪敲响了教堂旁一座小屋的门,那儿一般是神职人员的住处。

一名头顶剃光的修士疑惑地开了门,看起来还没睡醒,戈德裏克和气地向他询问能否与此处的总铎见一面。

“可你是谁呢?”修士问。

“或许你可以将我视作他的一位同胞。”

那名修士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即使戈德裏克已经使腰间的佩剑隐形了,他浑身的装扮依旧不能使人信服。他大可以用一个混淆咒叫这名修士乖乖为他传话,但那样做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想他找的是我。接下来由我来就行了,谢谢你。”一个声音从修士身后传来,一名年过半百的神甫从裏间走出,带着程式化的笑容,与戈德裏克对上视线。

于是戈德裏克也微微扯起嘴角,以作回应,无论对方打算如何解读这个表情。

他们的长谈从黎明持续到傍晚,在一张长桌的两端,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戈德裏克少年时最厌恶的颜色,高雅而圣洁,用来遮盖其下骯臟油腻的桌面。

神甫的一生也可以如此解读。在麻瓜眼中,他就是一张盖了块白桌布的破桌子,神职不过是施舍给他的一套体面行头,当作驱使他干活的甜头,而等哪天他不中用了,这套行头就可以随时被扯下来,露出底下油腻腻的破桌子——一个巫师。

“我是十二岁的时候发现自己异于常人的,”神甫说,将三本皱巴巴的小本子小心地放到桌布上,裏面夹着不少颜色不一的纸片,看起来已经用了许多年,“最初我踏上水面的那一刻,我身边的人都认为是神迹。”

“那你非常幸运。”比起那些被你送入火中的孩子来说。

“或许吧,他们将我送入了修道院。教导我的司铎也发现了我的不同之处,但他没有告发我——或是通过了另一条门路告发了我——我被送到了主教那裏,他身边有一位修士,同我一样‘被神眷顾’,于是我跟随他开始学习这三本书上的东西。直到后来我逐渐发现,它们与我们所说的巫术实际上是同一种东西。”

“然后继续自欺欺人,用巫术杀害着与你一样的孩子?”

“你是来问罪的,你当然是来问罪的。但我又有什么选择呢?”

“你没有选择吗?你完全可以离开这裏,”戈德裏克摇着头,“除非你舍不下如今的地位……”

“我有什么地位?”老神甫问,垂头整了整手边的三本旧书,“如果我不为他们做事,他们也会杀死我。真正的话语权在大主教手裏,我一旦敢违抗他,他就会向人们宣布我的真实身份,说我巫术惑众,而他这就可以正大光明杀了我以正风气,届时没人帮我,没人。我是可以逃,但逃跑后就是永远在逃,那是比死了还可怕的日子。我又能逃到哪裏去?”

“为了表面安稳,你就甘心受困于囚笼中吗?”

老神甫,或者说老男巫悲哀地看着他,像是在问:我又有什么选择呢?

“我有一个办法,”戈德裏克说,抬手缓缓摩挲着剑柄,红宝石切面划过他指肚上的剑茧,“我可以帮你,你不用再跑了。”

这件事过后戈德裏克消沈了一段时间,那毕竟他杀的第一个巫师,虽说是敌人,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自己人”。萨拉查对此十分不满,总是在餐桌上抱怨,认为他们应该找一个方法杜绝巫师与麻瓜接触,这样不仅可以减少伤亡,还能防止这种“意志不坚定的巫师”倒戈。

“你明知这是不可能的,”戈德裏克心不在焉地搅着自己面前那碗炖菜,“很多有天赋的孩子诞生在麻瓜家庭中,停止接触就等于弃他们于不顾。”

“啊,说到点上了,在我看来他们正是叛徒的集中出产地,”萨拉查说,“你见过哪个巫师家庭的孩子反过来追杀自己人的吗?”

他身边的赫尔加轻轻咳了一声,萨拉查立刻闭嘴,或许是想到自己刚刚攻击了对方的出身,奇怪的是牠那句话出口前似乎全然没有考虑到赫尔加的存在。

“我们还得考虑到那些出身在巫师家庭,却不被魔法眷顾的孩子,”赫尔加柔声说,“没有魔法并不意味着他们的能力低人一等,或许在麻瓜的世界裏他们更容易找到自己所长。”

可惜萨拉查忽视了赫尔加几乎铺到牠脚下的臺阶。“哦,哑炮,”牠讥讽道,“那群天生的叛徒,确实适合被打包扔进麻瓜堆裏。”

戈德裏克立刻切入对话。“这之间没有必然关系,”他说,“没人有选择出身的自由。”

“我只是在说一种趋势,麻瓜出身的巫师想问题时就是放不下他们曾经的生活环境,”萨拉查註视着低头不语的戈德裏克,好像终于想起对方也曾在麻瓜中混过十几年,换了话题继续问,“你带回来的那三本笔记是怎么回事?”

相当讽刺的是,那三本笔记是被戈德裏克裹在白桌布裏提回的。老神甫临死前将它们托给戈德裏克,不知是出于对故去巫师的愧疚还是对知识的珍惜。他们最后的谈话中,老神甫提出了一种如今看来有些痴人说梦的设想:如果任由巫师势力在教会中发展,逐步攀登权力的阶梯,是否有可能从内部颠覆教会,使其成为一个打着“神迹”幌子的傀儡?

这在当时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巫术在教会内实则已传有几代,英格兰各地也不只一名被拴上神圣枷锁的巫师,他们甚至比巫师内部更早发展出了现代教育体系的雏形。老神甫自己也有一位学生,在神甫死后,戈德裏克找到他,询问他是否愿意跟自己走。那名穿着修士衣袍的学生至此才发觉自己竟是自幼所信宗教中的异端,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戈德裏克在门外等候他做出决定,再次打开门后,室内已是两具尸体。

“愚不可及,”萨拉查又冷笑起来,“他们依赖魔法,又不肯接受魔法。”

“我与他谈的时候用过类似的反驳,”戈德裏克说,他面前的菜已经彻底冷掉了,变成一碗漂着油脂的乳白液体,“无论他们能爬到多高,权力的基础都建立在牺牲另一半巫师群体上,这样的内部对抗是不可能帮助他们长久在高处立足的,最终他们依然无法让大众接受魔法。”

“这倒不见得,麻瓜社会中那些统治者不就是踩着自己的同类们走上去的么,巫师用这套一样行得通,”萨拉查说,牠这两年终于不再是一副过于年轻的面貌,相貌逐渐向牠的父亲靠拢,岁月在牠脸上凿下痕迹,或许也改变了一些无形的地方,“但他们无法接受魔法。人就是没法接受和自己不一样的东西。”

“我想或许是可以的,如果有人……如果有人从一开始就引导、教育他们的话,告诉他们所谓的差异并不会对一条生命的性质一锤定音。”

“当年还是你跟我说的——人们无法接受他们眼中的异类,”萨拉查完美的记忆力又一次击倒戈德裏克,“你说过我们让他们察觉到自己多么赢弱,于是他们害怕,于是他们排斥。“

“请不要拿我的话来堵我,”戈德裏克苦着脸,忍住一头撞向坚如盘石的黑面包的冲动,“而且我也说过,人是可以改变观念的。”

萨拉查以异于常人的缓慢进食速度拖延回答,好像吃饭对牠来说是一项不得不进行的痛苦任务。“用什么方法?”牠问,“给所有人下夺魂咒吗?”

“我亲爱的朋友,你不能直接跳到最极端的策略上……”

“我将其称之为最快捷有效,甚至是最保险稳妥的。不然没有任何一个群体能完全统一想法,你见过任何因为几句劝导就改变观念的人吗?”

“有啊,”戈德裏克抬起头,“我就是。”

萨拉查一时说不出话,下一刻又好像突然想说什么,但又住了嘴,摸着下巴僵住了。牠胸口挂着的家族吊坠微微晃动,宝石镶成的小蛇似乎隐隐在笑。

“我们得建造一座堡垒,”萨拉查转开话题,不直接反驳,也算他表达不讚成的另一种方式,“给她最好的防御措施,给她最严格的入学筛选,让所有学生和教师都能在其中生活,再也不会有这种无谓地冲突。”

“原本不应该发展成这样的,”戈德裏克嘆息,“如果……”

“你已经战胜了他——”

“夺走生命是一个万不得已的最终手段。我必须要对他动手,这正是我能力不足的结果,”戈德裏克站起来,拍了拍牠的肩膀,主动终结这场对话,“别担心,我会处理好后续的。”

教会对巫师的搜捕确实因神甫的死亡而迟缓下来,戈德裏克将他留下的三本笔记寄给罗伊娜,后者将它们修订成册,编写在初版教案裏,现今大部分的反咒和解咒思路都自其演化而来。你们可能都更希望书本上那些咒语只是古代巫师们为了快一点切碎甘蓝而偶然发明的,可惜事实并非如此,现代教材上几乎每条咒语背后都印着血,真的很抱歉。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们后来真的成功在一所牢固的城堡裏建立起了学校,虽然过程并不完全符合萨拉查的期待。我们或许该早一点讲到这个部分的,毕竟说到底,这不该是描绘戈德裏克如何踌躇不定的悲情小说,它本该是个励志的史诗,讲述战乱年代裏四位有志青年如何在一片荒草乱石中搭建起一个避风港,一座灯塔,为后世点起一盏光亮……这样的故事会更符合人们的期待。在这样的故事裏,戈德裏克的剑只需要出演一些娱乐性质的古典骑士决斗——双方相互行礼展示风度,两三招内分出高下,不见血,接着再鞠躬退场。

不管它是用什么铸成的,格兰芬多宝剑是一柄精美的武器,就实际用途而言过于华贵了,还是这样的故事适合它。毕竟,当一个人认为自己有权为某种正义而肃清他人时,悲剧通常由此起始。

对戈德裏克而言,他的感慨化为疑惑,又发展为夜间的辗转难眠,最终在半梦半醒间想起很久以前与老师的对话。太久不见,那些记忆都开始褪色,和梦幻或臆想交杂在一处,有时戈德裏克已不能分清那些教诲究竟来自真实的过去,还是他自己在心中杜撰出来聊作安慰的开脱方式。那么,老师或许曾说过这样的话。

“你当然要站在自己这边。”老师教导他。

“问题就在这裏,”只存在于自己臆想中的戈德裏克奋力怒吼,像一条被扔进海裏的淡水鱼,“我现在已经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一边的了!”

矛盾自何处而来?非要找一个根源的话,矛盾自差异中而来。虽然非常可怕,但在某种意义上,萨拉查是对的——如果我们用夺魂咒掌控了所有人的脑袋,把每一道丘壑都抹到同一个水平线上,那差异就消失了,天下大抵太平。但对我们人类来说,所有的生机也就此消失了,欢乐与悲伤没有差别的世界,死了一般的世界。

这个概念对萨拉查来说无关痛痒,却足以令戈德裏克胆颤心惊。无论他愿不愿意去想,思绪的触角都会不自觉地向另一个更黑暗的方向探头探脑——如果必须要抹平差异的话,那彻底消灭魔法群体无疑是一个更为经济实惠的选择,你瞧,他们人更少,还还更不听话。

如果不考虑到戈德裏克本人就是一名巫师的话。

无论他用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说自己不想站在任何一边,在这点上他其实早已牢牢站在了魔法的那一侧。

“因为我们不知道人类这个群体未来会面临怎样的考验,因此保存多样性是一种必要的防范措施,”老师如此告诉他,“特殊的个体会在特殊的情况下发挥作用,所以他们存在于世。宏观上来说,没有任何一人是无意义的,每一个人都是一种可能性的标本,为了人类群体的生存繁衍而出生入死。事实上,这与你最初提出的问题也相关——为什么人要活着?每个人都会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那其中哪一个才是正确的?”

“或许每个都是,”老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露出一种似是而非的笑容,“如果你非要只选一个,那为未来保存尽可能多的人,你就越可能得到自己的答案。”

真理或许的确如书中所述般高悬枝头,金光普照,致人目盲,致人痛哭流涕,但至此戈德裏克开始怀疑世间实际上并不存在通向它的正确之路——是的,向上攀登自是有路,但没有任何人能手脚干凈地到达终点,因此也没有任何一只手配得上触碰它流光溢彩的表面。

放眼望去,到了公元1995年,盖勒特·格林德沃将会把时间形容为一条宽河。因此对戈德裏克来说,他生命中所有的大事,放到河中看,都是微不足道、甚至不见踪影的蜉蝣;他的历史之外还有千万年、亿万年的未来,这座岛屿之外更是无边无际的世界——

“你永远也不可能走到这个世界的尽头。”老师曾经说。

大概要六百年后,他才知道这是因为地球是圆的。

7.

我们还是需要说一下狮鹫的故事。

狮鹫是由戈德裏克发现的,它当时蜷缩在灌木裏,右后腿流淌出金色的血液。那还是公元952年初春,戈德裏克带着萨拉查徘徊在英格兰边境的旷野。戈德裏克的医疗技术很糟糕,他试图为狮鹫包扎伤口,让这位高贵的生物枕在自己肩头,狮鹫的羽毛不可避免地弄得他脖颈发痒,而它尖锐的喙轻敲着他的脊背,稍一用力就可能扎穿皮肉。

“是谁伤了你?”戈德裏克问,轻柔地为它理顺羽毛。狮鹫仿若鎏金的瞳孔望着他,歪了歪头,没有回答。

这时萨拉查走了过来,脚步还有些踉跄。戈德裏克看着牠的右腿,忽然察觉到这其中的巧合与趣味。“你瞧!”他向斯莱特林指着狮鹫,“你们俩一样了。”

萨拉查好奇地看着狮鹫,悄无声息地打量着它全然不同的前后爪。狮鹫却在牠现身的那一刻莫名受到惊吓,扑扇着翅膀躲去三英尺外,戈德裏克立刻被它扇起的强劲风力掀倒,仰卧在灌木丛裏,长吐了一口气。

狮鹫和萨拉查不对付,更准确的说法是,任何动物都和萨拉查不对付,萨拉查踏足的地方连蚊虫都会退避三舍。这件事在当年总是令戈德裏克啧啧称奇,并且满心欢喜地享受着萨拉查身边的无虫环境。另一条能从狮鹫事件中发现的关键线索就是:萨拉查能看见魔法生物。这意味着牠确实与魔法的世界有关联,因此牠十七岁那年忽然能使用巫术也并不在意料之外。

有意外的不过是其他所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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