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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疾风劲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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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悉知,戈德裏克的医疗技术很糟糕,日后被萨拉查不止一次抱怨过,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靠着如此可怕的疗伤手法活下来的,而这一条件反映在狮鹫事件中的直接后果就是,即使戈德裏克费尽心思、拼尽全力地救助它,狮鹫依然在两天后的一个清晨静静地呼出最后一口气,再也没有醒来。

同所有鹰首有翼科的神奇动物一样,狮鹫充满骄傲和自尊,这是一种不到最后关头不会流露出丝毫伤痛的生灵,哪怕它当时已近大限。或许它的伤处不止最明显的右腿,在别处另有致命伤,只是戈德裏克这个门外汉丝毫没有发现而已。而狮鹫在忍受了两天伤痛后,终于选择一片更为安静的去处,免得继续被戈德裏克可怕的疗法折磨。而戈德裏克重拾自己擅长的工作之一——挖坑——郑重地将这位短暂同路的动物朋友埋葬在灌木后,树荫最盛的地方,明年初夏这裏会长出很多鲜红的小树莓,像一簇簇静态的火苗。

萨拉查全程在旁静观,抚摸终于不再躲避牠触碰的狮鹫。生命离去后,狮鹫羽翼间金黄的光辉每一刻都在流失,仿佛它仍在逐渐熄灭,并最终会皱缩成一抔枯骨,乃至消失无影。等戈德裏克将那具尚有些重量的尸骨挪进坑裏,往上盖了第一铲土后,牠问:“为什么?”

“它死了,”戈德裏克回答,尽力委婉地解释,“它不会再醒来了。”

“它会消失吗?”

“取决于你是否还记得它,”戈德裏克语气柔和下来,想到这恰好是给孩子树立生死观的时机,“如果你不去忘记,那即使……”

他註意到萨拉查并没有在听,而是凝视着坑底的尸体,坑中被土盖住一半的狮鹫显得更小。“真好,”萨拉查说,“它不存在了。”

那时牠的词汇量还不够,因而戈德裏克欺骗自己萨拉查表达有误,或者童言无忌。但死亡干枯而幽暗的羽翼从那时起就慑住了牠,引牠神往起一种脱离一切的幻想——假如死亡就是消失于世的话,它岂不是可以抹去任何生命留下的任何印记,从此干干凈凈、空空荡荡,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如此一来,牠后来的举动用这条思路也能想通了。

但死亡怎么可能就像没有到来过一样。即使最微不足道的生命,即使是一生短暂如来不及啼哭的婴孩,埋葬了他的土壤也能供给养分,来年长出一小丛嫩草,被山羊吃了,化为一滴乳汁。

戈德裏克无法将这一切解释给萨拉查听。他在该说的时候因为大意和侥幸而错过良机,最终如何声嘶力竭地呼喊也无法挽回。萨拉查的沈默寡言并非出于随和,而是固执,牠从不抱怨境遇,因为任何环境都撼动不了牠孤行己见。十世纪的不列颠,那是一个遍地尸骸的世界,海岸边的黄金和鲜血一同流淌,林中游荡着强盗,闹市口每个月都有新绞死的囚犯供人围观。维京人劫掠英格兰,并最终夺走统治者的王位,而英格兰人也从威尔士和爱尔兰掳夺奴隶,使少女怀孕,又将新生儿溺死在激流裏。所有人都清楚战争的本质是生存和利益,无需任何荣光或冠冕堂皇的理由,仅存的道德高居在宗教,那裏存放着黑暗世纪微明的艺术和文字,而讽刺的是,对巫师来说,教堂是血流漂杵的屠宰场,那点微光忽然化为火炬,通明洞彻,强光之下烈焰之中,一尘不染。

公元988年,罗伊娜来信。她的预言接连显示恶兆。“是时候了。”她说,“北上,我们必须建一座堡垒。”

按照当时形势的判断,危险大概率又是来自实力日益膨胀的宗教势力。已故的英格兰国王埃德加在位期间给予主教过多权利,大规模扩建修道院,以致引起了各地贵族的不满。这种氛围在贵族支持的埃塞尔雷德即位后得到缓解,甚至令躲在暗处的巫师们松了口气。

然而谁都没想到危机来自于一个与魔法没有直接矛盾的群体,那是一场更为随性、也更为浩大的洪流,出乎所有人预料,也不肯为任何意志左右。

公元991年,维京人的黑帆又一次出现在不列颠港口外海天交接处。

8.

每一个时代都有人说:“我们这一代人,习惯和观念都被这事永远改变了。”

“这事”指的可以是战争、瘟疫、灾荒……什么都行,总是那些会留下深刻烙痕的标志性事件,在它从现实中结束后,依然像个幽灵一般徘徊在记忆裏,折磨得亲历者日夜不安,却无处发洩。因为每个人都是参与者,又不能找到为一切负责的人,于是一部分人痴恨上某个象征,另一部分则悲观地看待一切,哀嘆万物自此之后都会衰竭而去。这样做其实内驱力是相同的:他们必须相信点什么才能活下去,哪怕是相信“我们就要活不下去”这件事,人为了活可以不择手段。

生与死的概念或许是对立的,有其一便不能兼容其二,但活着与死亡却不是。“活”这个概念一定包含了更多东西,若不然,当那些被称为强盗的冒险者驾着海船驶入终年凶恶的北海风暴中时,他们所怀抱的信念又是什么?毕竟他们身体力行地应证了那句话,这些人为了活着,已然连死亡也不怕了。

但我们为什么要活下去?

我刚才说过,中世纪是一个人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的时代。他们要么被毫无着落的未来裹挟,整日忙着赚取食物;要么陷入狂热的宗教裏,活在别人灌输给他的信念中。但不可否认,当一个人活了太久,以至于世界抛下他天翻地覆后,他依然会怀念那个骯臟而混乱的年代,就像一种蛮不讲理的乡愁,他被自己的来处困住,以至于讲述时总难以避免地以个人情感美化真实情况。

正如巴沙特女士所说,客观的历史学家最好不要参与讨论自己所身处的年代。(註11)

公元991年,挪威国王奥拉夫带领的船队南下入侵英格兰。当时英格兰因为王位频繁更替,实力大损,数次抵抗侵略失败后,纳贡一万磅银币换取暂时和平。

公元992年,奥拉夫再度率军入侵,一度兵临伦敦城下。

公元994年,英格兰向奥拉夫进贡两万两千磅银币求和。但我们都知道船队和刀剑必会再来,战争是那个年代的主旋律。

公元997年,丹麦人入侵英格兰南岸。

公元1002年,英格兰向丹麦人支付两万四千磅银币,乞求和平。同年,英格兰国王埃塞尔雷德下令屠杀英格兰境内的北欧裔平民以洩愤,历史上反覆重演的仇视循环,在此处又现踪迹。

公元1007年,同为报仇而来的丹麦国王斯韦恩登陆英格兰东岸。这一次,埃塞尔雷德支付了三万六千磅银币。(註12)

我知道这些在你们眼中都是陈旧的麻瓜历史,但其实它不仅关系到我,也关系到你、今日的世界,乃至生活于其中的所有人。事实上,无论你们的课本怎么说,巫师和麻瓜的历史从未真正分离。

公元1007年的入侵远不是维京侵略的结束,倒不如说拉开英格兰维京时代最高峰的序幕。但后面的历史对戈德裏克而言已没有意义,你看,丹麦人的军队几乎烧平了整个英格兰南岸,包括那些民居、酒铺、珠宝店、教堂……人们在匆忙逃命中抛下了许多东西,没人留心几十年前就被掩埋在黑暗之下的锁链。

萨拉查自那年秋天就开始心神不宁。牠那一年已经七十岁,在当时的麻瓜看来是个不可思议的年龄,在巫师看来也已经不年轻,但对萨拉查自己来说恐怕连童年都没过,当然,戈德裏克还不知道这件事。萨拉查开始时不时打碎药罐,因为匪夷所思的理由怒斥学生,甚至有时胡言乱语,说自己要用魔法造一条巨蛇来驼走学校。戈德裏克只当这是牠年纪上来后自然而然的脾气,老年人的顽固和蛮横是一点点小事堆积出来的,比方一条不再灵便的腿,冷空气裏酸疼的关节,逐渐加深的耳背等等。他愉快地向萨拉查祝贺老年到来,带着一半幸灾乐祸和一半同病相怜,甚至还伸手摸了摸对方头顶——这是个经年难改的旧习惯,即使萨拉查脑袋上已经寸草不生,他也没改过来——萨拉查挥手打走戈德裏克,午饭时还从他碗裏变出三只癞蛤蟆。

斯莱特林家双子之间互有感应,这是我们现在都已经知道的事实,但当时连萨拉查自己都不清楚。那时牠与日俱增的焦虑和时常压倒理智的冲动其实都源于血脉相连的手足,牠失踪已久的同胞,被戈德裏克断定为已逝的老师。打住,我们先展开地图——

看这一片蜿蜒而迷人的海岸线,英格兰的南部,面向欧洲大陆,也朝着维京人敞开胸怀,这裏是战乱的摇篮,也是贸易和文明的桥梁;而随着我们目光向上,往北看去,地势渐起,苏格兰西部和北部的高原拔地而起,那是一道极为可靠的天然防御,在它面前,罗马人放弃进攻,而维京人也未能染指。霍格沃茨就建立在这裏,这是刻意而为的选址,没有多少人能敲开她的大门。

你瞧,从这儿,到这儿,自南向北,几乎纵贯整个不列颠,牠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从萨拉查初步感应到牠的时间来算,跨越山脉河流,牠的行程日夜不停。

公元1007年初冬,霍格沃茨接到警报,有一只不明生物正在自东南方而来,仅用十四天就翻越了所有人都以为必然能阻挡它的险峰。那时已有一代在霍格沃茨庇佑下长大的孩子在附近成家、定居,日后霍格莫德村的模样已经有了雏形,但就社群来讲仍旧孱弱,像一棵初露头的嫩芽,经不起一次霜雪,戈德裏克须为他们筹谋。

他收拾好行囊,出于无法解释的直觉,毫无必要地擦拭那把银剑,接着与另外三人开了一个持续整天的长会。罗伊娜至少给出了七套方案,最终执行哪一套要视戈德裏克的战斗结果而定——或许戈德裏克能一击致命,这样最简单不过;但也有可能倒下的是戈德裏克;而还有些情况下,留着对方的活口比斩草除根要更为高明。此时萨拉查一反常态地坚持要与戈德裏克同去,牠往日相当厌恶战场,而戈德裏克一直以为那是牠洁癖作祟,还暗自庆幸过萨拉查对争斗厮杀毫无兴趣。即使他尚不了解萨拉查力量的全貌,也能从几十年的相处中察觉到蛛丝马迹:如果萨拉查投身于战斗,那牠将会是一个很可怕的对手,或者很可靠的战友。

但即使如此,戈德裏克依旧不希望萨拉查与他同去。

“为什么?”萨拉查质问他,“如果你还没糊涂到算不清数的话,就该记得你比我年纪还大。”

“和年龄没有关系,我只是不希望你卷进战斗裏。”戈德裏克不容置喙地解释,“你没有经验。”如非无法避免,他甚至不希望血与火再次出现在萨拉查眼前。

萨拉查没有当场反驳他,但并未就此善罢甘休。第二天戈德裏克到达计划中的遭遇地点时,萨拉查竟已经等在那儿了,后者显然不知用什么方法说服了罗伊娜。

天空灰雾蒙蒙,云层像龟裂的土地,微弱的光从缝隙间奋力挤出来。

“我能感觉到,”萨拉查说,望着远处灰蓝色的山脉,寒雾给它们起伏的边缘晕染出一层浅紫柔光,“很近了。”

戈德裏克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感受。那种血亲之间的感应是斯莱特林双子之间独有的,在那时肯定已经足够强烈,强烈到萨拉查无论如何也要跟他同去的地步。是出于担忧?出于保护?又是对谁的保护?牠是否在真相降临的前一刻已经猜出来大致轮廓,毕竟牠那么聪明?

戈德裏克无从知晓。远山外朝阳的光晕已经在剑锋上映出金辉。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戈德裏克无法系统地描述出来,或许能在冥想盆中用记忆再现,但我诚心建议你们不要去看。想象一头理智尽失的猛兽——它不渴求食水,也无意歇息;它无法听懂任何语言,不能理解任何沟通;它敌视一切,它不在乎生命,无论是它面前的,还是它自己的——它的身上汇集着所有生物公认的秽恶污浊,在野蛮和癫狂中混作一团,唯一可以辨认的人造物是它拖拽在身后的铁链,那两条銹蚀的镣铐踉跄作响。

它。牠来了,像雪夜的风,轻轻敲击着窗棱。山峦却以沈默作答。

萨拉查肯定比戈德裏克更先明白来者的真实身份,因为牠楞住了,像是中了石化咒一样动弹不得。戈德裏克当时以为这位新手果然对战斗毫无经验,因此抢先举起魔杖发射击退咒,毫无效果,只把註意力引了过来,那头生物猛冲向他。

戈德裏克旋即换上银剑,下一刻感到熟悉的压感传递到剑柄上,萨拉查发出一声惊叫,两件事因发生得太快而难以分清先后。他对准的是头,更准确的说法是脖颈,但那头生物混沌的外貌使得他下手时不太确定,就像经常发生的那样,死亡没有立即降临,于是戈德裏克擒住它,横切下去,为了看得更准而掀开毛发,生物的脸露了出来。

戈德裏克也楞住了。

那是一张他阔别了几十年的面容。但魔法生物通过窃取对手记忆来改变形貌也不是奇事,因此戈德裏克只顿了一下,就利落地砍下去,脑袋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在地上洒下一串血迹,失去光彩的灰色双眼茫然望着他。

这场预想中本应艰难的战斗结束得太过轻易,仿佛有陷阱。戈德裏克转过头,看到一双一模一样的灰色双眸,其中充盈着戈德裏克从未见过的泪水——十七岁的萨拉查·斯莱特林望着他。五十三年倏忽而过,像一场谵妄梦境,戈德裏克脑海中不存在的钟声轰然作响,初升的太阳此时堪堪悬在半空,犹疑着用惨淡的光线照亮这一幕。

他在山野间游荡了七天。如果说有人不告而别,那也是戈德裏克最先。这期间苏格兰高地的初雪终于落了下来,戈德裏克眼前脑中一片皑皑,他的头发曾像金红烈火一般在风雪中飘扬,如今只剩灰烬一般的苍白,被大雪无声地覆盖。

七天后他回到霍格沃茨,赫尔加看到他时惊叫起来,或许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问萨拉查的下落,被告知对方在七天前抱着一具骯臟的尸体回来,什么也没说,此后就把自己关在地窖,没有再出来过。

戈德裏克怀着十二万分的勇气敲响地窖的门,他们都欠对方一个解释。但是没有应答,最终他和赫尔加破门而入,地窖裏空空荡荡,萨拉查已经离开了。

很难说戈德裏克当时该被形容为失魂落魄还是如释重负,或许两者皆有。斯莱特林家双生子的异常在过去几十年中方方面面都偶然露出马脚,却总能被一些说得过去的理由掩盖进平凡的日常中,而今判决终于下达,戈德裏克别无选择,仅存一气尘埃落定的认命。

他闭上眼睛,内心如铺满新雪的大地般寂静无声。

公元1013年,事发六年后,罗伊娜病重去世。在她彻底离去后,海莲娜的亡灵才在校内现身,夜夜徘徊于高塔上,或许是出于惭愧,她每次遇见赫尔加或是戈德裏克都会躲开。

霍格沃茨中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氛,学生们嘀咕着消失的院长、死去的院长,塔楼忽然出现亡灵,还有东南方愈发危急的局势——丹麦国王率军攻入英格兰,各地贵族纷纷投降,他或许就要打下全境了。

但除此之外一切如常,数百年来的不列颠没有哪年是不流血的,于是所有人都学会了在战乱和恐惧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和平——多喝酒,多读书,看那些与战火无关的飞鸟,把一张桌子变成一头猪,在课堂上哄堂大笑。

萨拉查再也没有回来,只是隔三差五有牠的消息传来,往往牵连着血与死,总不是好的。外人未必知道行凶者的身份,但戈德裏克对现场的痕迹过于熟悉,连装聋作哑都艰难无比。只是他依然什么也没有说,带着一种卑怯的自私包庇着萨拉查。

城镇随着维京军队的行进被摧毁,其中更有部分是这位昔日好友的手笔,不,牠当然没有与侵略者同行,那不过是来自五十六年前被掠夺魔法的报覆。公元952年艾德雷德国王利用魔法抗击维京人

,六十年后终于结出苦果。戈德裏克旁观着萨拉查屠戮的对象从主教、贵族,逐渐发展为平民,乃至巫师。萨拉查或许仍在责怪他的无动于衷,牠的亲族对戈德裏克恩重如山,而血债面前戈德裏克袖手旁观。萨拉查不喜欢战场,在此之前牠从未夺去过任何一条性命,无法解释牠的无师自通,除非承认是天性使然。但戈德裏克宁愿相信是因为自己早年在牠面前杀人了,让萨拉查耳濡目染,他难辞其咎。

罗伊娜在生命中最后几年,除暗中寻找女儿,唯一的研究就是斯莱特林家特殊的血缘来由。最后那段日子裏,她在病榻前书写时已知道女儿的死讯,凶手正是斯莱特林的学生,不知她在落笔时又作何感想。赫尔加不分昼夜地陪伴着她,罗伊娜耗尽心血推导出的真相是她早就明了多年的秘密,她又要忍受多少折磨才能闭口不言。戈德裏克在门外几度踟蹰,依然无法面对罗伊娜,当年是他将老师的死讯告知罗伊娜,几十年后也正是他使这个死讯成真。

“你真的不在乎吗?”赫尔加代罗伊娜问他。

他真的不在乎吗,那些污秽、侮辱、铁链和牢笼。如说覆仇,戈德裏克未必不想,但那说不清是道德还是懦弱的东西让他犹豫了一瞬,只这一念之间萨拉查便抢先出手了,使得戈德裏克依旧站在人性的高地上。这样想,牠又救了他一命。

戈德裏克还是偶尔会想起一个场景,或许是梦。梦中天晴,阳光猛烈炫目,四下绿意蓊郁,须草葱茏,老师不再枯坐树下,而是手捧纸笔,陪着他一同在齐腰高的长草间漫步。天光流转,他年岁渐长,而老师始终如一。

于是他询问:“为什么是我?”

笔尖与羊皮纸之间细碎的沙沙声停了下来。“因为你是你,”老师说,“因为你的愿望。无论你叫什么名字,或是没有名字,我都会找到你,就像你选择来到我身边一样,一切都已经註定。”

“我不明白。”

“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会明白的,当你成功找到答案时。”

“怎样才算成功?”

“到那一刻你才会知道,”老师说,阳光在从山峦间飞速划过,像光阴吹拂,“不用担心,因为我在你这边。”

他并不能确信这场对话是否真的发生过,但多年来反覆梦见,真假也已不再重要。老师死时还那么年轻,萨拉查也总是一张年轻的面庞,好像永远也不会长大、老去,要在这漫无止境的时光中永远活下去。为什么活着?他最终依然没能得到答案,但在学校这种地方,看着活泛的孩子们,人是很难看淡一切的。

公元1016年,英格兰全境沦陷,丹麦人克努特登上王位。戈德裏克时年八十六岁,霍格沃茨创始人只剩下格兰芬多和赫奇帕奇的两位老院长,萨拉查渺无音信,只有斑斑血迹记录牠的足迹。牠留下的学生之间开始流传一条斯莱特林继承人传闻,赫尔加忧心忡忡,而戈德裏克心力交瘁,他已步入耄耋之年,他看着自己干枯的手掌,萎缩的□□,生命之火将熄,余烬颤抖着明灭,一缕烟气。只有妖精打造的宝剑光可鉴人,锋利如初。

斯莱特林早就将答案放在他的手中,只是戈德裏克不打算去践行。

必须认清的一件事即为:一个人无论曾遭受多少苦难,在气息断绝的那一刻便彻底化作飞灰。因此活下去是必须的,哪怕只为了令那些痛苦稍有些价值。因为如果不活下去,这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想象一头理智尽失的猛兽——它不渴求食水,也无意歇息;它拒绝理解任何语言,不肯接受任何沟通;它敌视一切,它不在乎生命,无论是它面前的,还是它自己的——我们要如何使它停下脚步,在令它活下去的同时?

他花了近一年时间安排好一切,只是向赫尔加隐瞒了关键。许多事情无法口头说明,于是戈德裏克在桌上留了一封信,请她千万向萨拉查隐瞒宝剑下落。纸笔在左手边,银剑在右手中。

当他决定孤身踏上未知前路时,戈德裏克发觉老师又赢了一次。早在牠教授戈德裏克读写时,早在牠向他解释语言千年中的演化时,或许在牠见到戈德裏克前就已悉知了所有人的宿命,并且张开双臂将它拥入怀中。

如果命运能被书写,那戈德裏克其人书中註脚大约如此——这家伙一辈子都在和人的脖子过不去,因此他最后一个割开的喉咙是自己的,是谓报应不爽。最后一刻他似乎听见赫尔加的哭声,他想道歉,但只有鲜血喷溅,嘲弄着他无用的歉意,只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于是戈德裏克只能向前,他向黑暗走去,往黑暗坠入,沈眠在与肉身不能相接的世界,直到他再次被需要。

直到他成为我。

end.

註1.

艾尔曼(elman),本文原创龙套,名字可以意译为“油商”,来源于古英语

ele‘oil’

man

‘man’。

註2.

cippanhamm,英格兰威尔特郡西北部的一个集镇。它位于巴斯东北

13

英裏(21

公裏)处,伦敦以西

86

英裏(138

公裏)处。该镇建立在埃文河的渡口上,据信自罗马时代之前就已经存在某种形式的定居点。

仲夏节为每年的6月24日。在古代,欧洲的一些人们相信如果在仲夏夜前夕摘取侧金盏花等草药,将具有神奇的治愈效果;当地居民于外出时便点起火炬或篝火,以驱逐野外的孤魂或精灵。直到今日,在英国巨石阵等地,人们仍会按当地古老的仪式庆祝仲夏节,亦会在庆祝期间点起巨型的篝火。

以上摘自维基百科。

另有一个知识点,中世纪因气候和粮草等原因,战争一般都在夏季发生,英格兰国王埃塞斯坦在四王之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就是因为敌军选择在秋季进攻。

註3.

在英格兰考古发现的中世纪墓葬中,对维京俘虏的“埋葬”方式就是统一砍头,脑袋堆一堆,身体堆一堆。

註4.

根据第四部分院帽所说的“精明的斯莱特林,来自沼泽”,外网粉丝推测斯莱特林应该来自诺福克或附近的某个地方,因为英格兰东部的沼泽地正好位于诺福克、林肯郡和剑桥郡,都位于cippanhamm东面。沼泽地通常居住着水禽、两栖动物和蛇。因此,他在霍格沃茨斯莱特林创建的学院以蛇为象征,代表水元素也就不足为奇了。

註5.

参考出处:whitelock,

dorothy,

ed.

(1979)

[1st

edition

1955].

english

historical

documents,

volume

1,

c.

500–1042

(2nd

ed.).

london:

routledge.

isbn

978-0-415-14366-0.

註6.

这裏的原型是舍伯恩主教heahmund,历史上确有其人,但此处民众的行为显然是我瞎编的,以下来自维基百科翻译:heahmund

867

868

年被祝圣。他死于

871

年的梅裏顿战役(威塞克斯王国与丹麦人之间的战役)。由于他的死期在英国圣徒历法中被指定为

22

日,因此战斗和他的死期可以定为

871

22

日。他被安葬在萨默塞特郡的

keynsham。

heahmund

在东正教和罗马天主教会被尊为圣人。

註7.

哈利波特维基上记载赫奇帕奇创始人来自威尔士。虽然我曾经提过赫尔加这个名字明显来源于斯堪的纳维亚语,但在那个年代维京后裔西入威尔士境内也并非不可能。

註8.

格温内斯(

gwynedd

)曾是一个独立的王国,从罗马时代末期到

13

世纪被英格兰征服。现代的

gwynedd

1974

日根据

1972

年地方政府法案创建的八个威尔士县之一。

註9.

哈利波特维基上记载拉文克劳创始人来自苏格兰。

註10.

这裏说的是公元962年出生,并在公元975年即位的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他仅在位三年就被杀害,凶手不详(后世多认为是他的继母),其后他的弟弟埃塞尔雷德即位。因为高处的权力斗争,这两位兄弟治下的英格兰国力逐渐衰弱,也酿成了后来被维京人夺取王位的苦果。

註11.

来自正文第三十三章。

註12.

来自决策无方者埃塞尔雷德的个人维基词条,这位国王后来还上贡了更多钱,总量粗略算一下约等于一位公爵20年的总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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