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于伞骨滑落,
又在伞尖聚成雨珠串,隔着这般距离,陆莞禾看到谢席玉一身软甲段袖,墨发紧束于冠,
柔和的眉眼如今却多了凌厉之态。
他转头看到了自己,
怔了一瞬,
竟不顾倾盆大雨,
大步向她走来。
这个场景,陆莞禾也曾试想过。
想必他会诘问,会斥责,
抑或是解释。
雨滴于发冠,
也从银白的剑鞘滑下。
他快到跟前,她甚至可以从他的眸中窥得自己撑着红伞的倒影。
陆莞禾也扬起试想好的微笑,
轻声解释道:“我不是…”
话音未落,
她却被紧紧抱于怀中,
她的腰被谢席玉的手臂锢着,耳侧便能听到他的鼻息。
这个怀抱无声,但比从前的都要用力,
似要将她融入骨血,也似皓月落尘,
沾上了俗世的情感。
他不再压抑自己,
也不再克制,
他想就这么放纵一回。
谢席玉缓缓阖上眼,贪婪地感受着怀中的柔软。
他本以为琼州一别,就该斩断他的贪恋。
他一身罪骨,
于浮沈权谋中茍且,
生死未有定数。
京城再遇,
却是在她与他人的大婚宴上,他本该只看她无恙,便该断了心结。可他没有想到,她慢慢走到了他的身边,眼睫轻眨。
月光下,她轻轻同他说自己从未喜欢过四皇子。
自此,贪念似于荒漠中汲水生长的野草,一发不可收拾。
评此一生,他做过最自私之事,便是见她一步步走向他时未曾阻拦,甚至以慕家压迫之由欺她心软,与她结为夫妻。
他也方知,自己的温和有度于贪念下不过是虚妄之皮相。
可在他终于生出恻怛之心时,她却毅然决然地回来,要留在他身边。
他便自此再也不想放手了。
温热的气息就在耳边,鬓边沾上了的雨凝成水珠滑落。陆莞禾脸上的笑容不及敛下,泪水却先一步盈满了眼眶,遥遥欲落。
泪水与雨水交融,从颊侧滑下,落在了他的衣襟,像是笔墨于纸片漾开了水纹。
她听到了谢席玉微涩的声音:“阿莞,这次我不会放你走了。”
没有过多的言语,却已知晓了她的心意。
她也听到了自己的回答:“好。”
此时肩臂传来的温暖实实地填满了她心底的空落。
明明她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很可能丧命,也可能任务再也完成不了,可她心底竟没有畏惧。
她知道,从此刻开始,谢席玉与她真正为夫妻。
……
“报!京城内没有动静,东南城门已封锁。”
一个将士把情报递上。
篝火缭绕,营帐内,三皇子同样换上了一身软甲,坐于上座,随手拿起情报,翻看几眼,哼了一声:“谢席玉手裏那点兵马,又何能抵住,他的项上人头,就来祭奠我的母妃。”
他的眼眸斜长地睨着,隐隐的恨藏于眼底。
儿时,他不是没有见过谢席玉。
当时他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母妃身边的侍女怀了孩子。他起先还为此高兴不已,以为他要多了一个弟弟妹妹。
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母妃并不喜那位卫答应。
在孩子出生时,他拉着嬷嬷偷偷去了卫答应的寝宫,瞧一眼刚出生的弟弟。
于摇篮裏的娃娃粉雕玉琢,见着人便会咯咯地笑。卫答应见着他来,轻柔地笑着,牵着他的手,引着他去握弟弟的手。
那娃娃咿呀着举高手,想要碰他的掌心,小小的衣物滑落,露出肩上一个形似半片月牙的胎记。
卫答应一见,轻轻笑了,告诉他,弟弟是个小月亮,来保护他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卫答应会为杀母之凶,而兄弟二人再见竟是兵戎相向。
“皇兄,皇兄?”
回忆被打断,江霄脸上有微不可察的烦躁,道:“何事?”
江承低眉顺目,奉承道:“谢席玉此番不过是以卵击石,皇兄英明神武,将来坐上龙椅,更能百般折磨谢席玉。”
他本以为此番奉承的话一说,江霄自能大悦,未想江霄只是冷冷瞧了他一眼,淡漠道:“孤坐上龙椅做什么?那方早已被权势浸染的地方,孤只觉得恶寒无比。”
江霄言语间带着讽意,冷淡的眼神似乎穿透了他伪善的表面,看出了江承对皇位的野心。
他本就无心于皇权,逼到此境地,只是为了九泉之下的母妃讨回公道,那个老皇帝坐的位子,他并不稀罕。
江承面上的讨好之相微滞,不过幸好他擅长做伏低之态,很快又调整了过来:“皇兄说的是,谢席玉又哪能活到那时呢。孤以为,此番皇兄正好能从东城门直入京城,而皇弟所带的兵马不多,幸有平南将军的人马,正好守在西城门,定叫谢席玉插翅难逃。”
“哦?”
江霄这回正目瞧他,声音拉长。
江承心底微微发虚,怕被江霄看出了心底的算盘。
东城门而入虽是入京城的正道,但实则西城门离皇宫更近。
一旦谢席玉不敌江霄,他尽可直去皇宫,暗中接应,除去江霄。
几个大患已除,皇位自当是他的。
即便真的不成,他也可先联合江霄除掉谢席玉,其后再随机应变。
所幸江霄只是打量了他几眼,还是应了他的请求。
江承走出营帐,瞧着大雨初歇的天色,万裏无云,于帐内卑微求全的憋屈一扫而空。
他忽而想到上回宫宴,见陆莞禾看谢席玉时目中含情,低眉带羞的模样,不忿地瞇了瞇眼。
若是陆莞禾亲自见谢席玉的性命被他拿于手上,说不定会软膝跪下,小意讨好于他。
想到她哭得梨花带雨,匍匐于他脚下的模样,江承心底竟有一阵隐秘的快/感。
不知何时,陆莞禾已成了他心裏的一道不可明说的执念。
……
虽知很可能无果,但陆莞禾还是尝试予信一封,寄去皇陵。
她不想看到谢席玉受此无妄之灾,即便几率很小,她也想再去试一番。
不过这次,她并没有一下便让那位姑姑把一切都说出来,而是先邀她进京城,再循循善诱。
她做完这些,才去找谢席玉。
彼时他正在整肃兵马,大雨停歇,想必不久三皇子便会大举进攻。
禁卫军也正在其中,可他们多半是小家族中的庶子,从前安逸淫/靡太久了,真正危机关头却提不起劲来,稍一劳苦,便唉声嘆气,喊苦喊累。
陆莞禾见他们这般软弱无力的模样,频频蹙眉,这可是过几日便要开战了,怎么还是这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谢席玉面上倒没有多大的不满,也就操练了一阵子后,便放人吃饭。
一听到吃饭,方才还低糜的一群人顿时眼睛亮了起来,往放饭的地方而去。
谢席玉回首瞧见她,方才冷厉的眼神微暖,向她道:“可是饿了?”
陆莞禾顺道点点头,主动上前挽过谢席玉的手臂,压低声音道:“阿玉,他们这样,你不急?”
瞧她还要悄悄瞟去,怕被那些人听见的模样,谢席玉忍了忍笑意,道:“阿莞随我来便是。”
他们如今暂居外城的府邸,虽不如谢府大,但也算是基本齐全。
只是如今战事吃紧,饭食恐怕没有那么好。
谢席玉将大半肉菜放在她面前,屏退下人后,才缓缓道:“阿莞大致也知皇上并未真有心以禁卫军助我吧?”
陆莞禾诚实地点了点头,自从知道那些往事后,她对皇上的印象愈来愈差。
“当初调任琼州,众人都以为是四皇子诬告我参与成王谋反,方引得圣上大怒。实则不然,无论当初四皇子是否有诬告于我,我都将会以戴罪之身调往偏远荒僻之地。”
皇上并不缺儿子,当他看到曾经卫答应的孩子出现,第一个反应便是害怕。
害怕这个孩子会知道当年过往,一旦揭发,以当年厉妃母族之势,难免不会引起一番风起云涌。
所以他急于安一个罪名给自己,让自己调出京城,最好与三皇子没有瓜葛。
当时才会将他调往琼州,望那枚玉佩与他都掩盖于此。
众人只因为他是参与成王谋反,引得圣上将从前重用的新贵远调出京。
不少人还为此惋惜,不明大好前程为何要与那逆王于一块。
谢席玉的神情淡然,见到她担忧地看着自己,释然一笑道:“阿莞,所以当初调往琼州之事,我从未心有怨责。不是这时以四皇子诬告谋逆,以后也还会有其他的罪名安于我的身上。”
他知道阿莞一直对当年之事抱有愧意,便轻声道:“你可还有当时我送你的一方巾绢?”
陆莞禾微微一楞,脸颊忽而有些微红,那方巾绢是她于京城外远送谢席玉前往琼州时留下的。
众人都以为她扔了,实则她一直将此放于贴身的香囊中。
她拿出那枚香囊,上面还绣着双花并蒂,这图样在此,便是寓意着思念郎君,祈求平安的意味。
她在谢席玉面前打开香囊倒是有些显得她在暗戳戳向谢席玉告白。
陆莞禾憋红着脸低下头,不敢去瞧谢席玉的神色,只见视线中,那双骨节修长的手接过了她递的巾绢。
已过数年,巾绢也有些泛黄。
巾绢角边绣着一朵海棠花,细细沿着织边挑开丝线后,方露出裏头的字样。
——“阿莞,勿念,勿责。”
勿念,是勿思念。
勿责,是勿自责。
仅仅六个字,却看得陆莞禾眼睛微微酸胀。
“阿莞”是她的闺名,方亲近之人才能唤之。
谢席玉却是轻柔地抚过她的眼尾,道:“若是当时没能活着回来,或是阿莞已觅得良人,我只希望这方巾绢的小字,永远不现。”
这样也无人知道,一个少年最按耐,也最炙热的心动。
但时至今时,他将此重现,只是愿自己心爱的姑娘不再被当初的自责所扰。
这方迟了许多年,又极近隐晦的告白才露了出来。
陆莞禾揪着这巾绢,红着鼻尖,埋在谢席玉怀裏,怕他看到自己哭得狼狈的模样。
谢席玉伸手将她揽进怀中,不再克制,轻轻吻向她,淹没低低的哭声。
“阿莞,这次战事九险一生,我所倚靠的绝不会是皇上的禁卫军,我也不屑以他的手去澄清一切。”
“禁卫军不过是障眼法,实则来的是骠骑大将军的兵马。”
谢席玉声音温和,细细道来这些日子探听来的情报,再无隐瞒,悉数告之,陆莞禾才方知为何谢席玉这一回并没有十足把握,才起了送她出城的想法。
四皇子江承背后是皇上,混于平南将军的军中,随时可能反叛,而谢席玉手中握着的兵力一半都是皇上派来监视他的禁卫军。
他之前就探查到了这些,予信给骠骑将军,希望能派兵而来。幸好骠骑将军信得过谢席玉的为人,方派长子带三千精兵前去。
只是中间的路程实在遥远,稍有天气耽搁,恐怕就不能按时到达。
这也是在赌,赌三皇子何时破城而入,也在赌天道如何。
不过在此之前,京城百姓众多,谢席玉并不想累及众人,他想以伤亡最小的方式解决这场祸事。
……
京城内反常地几日都没有动静。
平南将军生得魁梧,浓眉紧锁,看着隐隐露晴的天气,出声道:“他缩在裏头不动,皇上也无甚反应,已是默认当初就是谢席玉之母害了我阿姐,为何如今不主动出兵?”
三皇子江霄淡淡蹙眉,京城内的反应实在是奇怪,他一直等着谢席玉先动手,但他倒是沈得住气。
江承在一旁小心看二位脸色,方道:“定是谢席玉见平南将军和皇兄的泱泱兵马,生了畏惧之心,方才缩于城中不敢出来。”
他是最盼着两边打起来的人。
平南将军心思简单,被江承一引,也以为然,鼻尖哼出气,道:“那是,他自如瓮中之鳖,本将军再等上一天,若再无动静,便一举攻入。”
“将军英武。”
江承很会顺着恭维他人,低下头拱手道。
平南将军见一个皇子对他竟是伏低之态,很是受用,眉间也跃上得意之色。
……
天光微亮,城门外攻城的锣鼓敲响。
近八千士兵浩浩汤汤于城墻之前,三皇子江霄和平南将军于军前抬头,见城墻上空无一人,不由都瞇了瞇眼。
京城内的安静实在太过奇怪了。
“将军,午时一刻已至,可还要进攻?”
“进。”
一直耗于此,粮草之类的一概都成为隐患,不如就此一鼓作气。
八千士兵直抵城门,本以为会是设想中最艰难地攻城之战,云梯,火石一概都备齐,谁知京城城门竟缓缓打开了。
这副怪相,让众人不由谨慎起来,三皇子拔出剑抵于前胸,纵着马首先踏进京城之中。八千士兵紧随而后,每一个人都是提起了心,警惕地环顾四周。
街道上大多百姓还是没有能力逃出京城,虽然已知京城变天,但真实看到这么多铁甲高马时,一个个都不由瑟瑟发抖。
一处暗角,谢席玉和陆莞禾站于此处,正好能将平南将军进京之状尽数纳于眼底。而这次不同的是,陆莞禾身边还有一个身着海青,手捻佛珠之人。
她头戴帷帽,掩去大半容颜,眉眼慈悲,也同往街道看去。
“姑姑,你瞧,这是你愿看到的吗?”
陆莞禾的视线投于街道一角,转而出声问道。
街道一角,一个孩童被铁甲银剑吓到,孩童无知,正要放声大哭,却被他的爹娘捂着嘴。
可是此番动静终是惹得有士兵回头,剑柄出鞘,恐吓道:“再哭?一并杀了。”
孩童的爹娘都是寻常老百姓,安安分分过了大半生,哪见过这般场面,都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多发出一个声音。
这番景象自被陆莞禾以及她身旁的姑姑瞧见。
陆莞禾当初的那封信还是起了作用,京城将乱,皇权不稳,身为太后陪侍的姑姑,她还是应信中之约,前往京城。
虽然谢席玉已尽量减少了平民百姓的伤亡,但这样的状况还是不少。只见她手中的佛珠稍稍一停,不知听进去没有,又闭上了眼睛。
见此,陆莞禾多少还是有些洩气。她不想看到兄弟相残,也不想看到百姓受苦,可若要解开,必要太后身边的姑姑前来作证。
可皇家的颜面终究是姑姑心底的一道坎。
若是澄清当初之事,那么当今圣上就要背上不仁不义,杀妻去子的骂名。
谢席玉知道阿莞心急,轻轻握住她的手。
如今最好的,便是姑姑愿出来作证。
但要是事不如人愿,恐怕等到骠骑将军的人马过来,难免是千裏浮尸。
“大人,为何不与他们一战?”
身后传来禁卫军统领的声音,他半跪在地上,眼睛却悄悄往这个手拿佛珠之人探去。
谢席玉回身,垂眸看他,道:“平南将军手下的将士从战经验丰富,与之硬碰硬,你觉得还有多少胜算?”
“这……”
此人想要反驳,但确实说得有理,禁卫军与平南将军手下的士兵相比相差甚远,连坚持三个时辰都难做到。
他尝试往陆莞禾身边那个戴帷帽的女人看去,可实在遮得严实,他也没法辨认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