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心底觉得古怪,总感觉谢席玉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
皇上曾密令于他,若是发觉谢席玉知晓翠华宫失火真相,对皇上起了异心,他可杀之,转而助四皇子。
可如今不上不下的,他也琢磨不透谢席玉是何盘算,只能先待于此,静观其变。
待此人退下之后,一只信鸽盘旋了几周,而后停在了谢席玉肩上。
……
平南将军的兵马入京城似入无人之境,没有看到对方的任何士兵,旁边都是寻常的百姓。
这种准备了大半天结果对手都见不得的感觉令他尤为不爽,啐了一口,道:“这是什么窝囊的打法?”
同样心急的还有四皇子江承,他守在西城门,本是乐于见前头打起来,结果却无事发生,一时郁闷地皱起眉。
他带的人马不多,其实并不占优势,只是好在离皇宫近,最为安全。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可如今鹤蚌都按兵不动,他又怎么在其中分一杯羹。
他正在郁闷之时,却没註意到一批精兵已悄然靠近西城门……
……
金殿之上风云诡谲。
三皇子与其平南将军已快至皇宫。
龙床上,已过半百的皇上胡须沾上药汁,气得又是一顿猛咳。
一大泼血忽然喷出,吓得陪侍的太医齐齐跪下。
“咳、咳……逆子!一群逆子!”
皇上咳得双眼发红,手却还是气得忍不住颤抖。
他本以为谢席玉应是忠心耿耿,至少会将平南将军的人马抵御一阵,没想到直接大开城门,让人进来,都快到皇宫了,竟还没动作。
他如今这方病容,就连皇后都不愿陪侍左右,宫中嫔妃都在哭哭啼啼,害怕他一死,自己便要去陪葬。
想及此,一股郁气又涌上了心头,腥甜压于舌尖。
一干宫女太监纷纷跪下,诚惶诚恐地喊道:“陛下息怒。”
皇上咽下一口气,缓下来,才道:“派人去找四皇子。”
这是他手中唯一的筹码了。
他喊了几声,却没有反应,气息又急促起来,道:“还不快去!还不给朕快去!”
声音到最后似能啼血。
皇宫前,金殿一角已能依稀瞧见。
兵甲错杂之声终于稍停,三皇子仰头看向他曾经住过的寝宫。
从前,他还是无忧无虑的皇子,无心权术,却也过得自在。
但怎么也没想到,一夜之间,母妃丧于火海,母族不覆从前的辉煌。
一切都压在了他年幼的肩上,让他喘息不过来,让他眼前不再是广阔的光明,而是摸黑不到尽头的覆仇。
正当他还在思绪中时,他深以痛恨的仇人之子竟坦然走到千军万马面前……
谢席玉一身银甲,掌心握着陆莞禾的手,稍稍侧首,温和问道:“怕吗?”
前面是看不到尽头的银/枪暗箭,于此面前,人不过如蝼蚁般渺小。
在此生死之间,她的心底竟意外地平静。
“不怕。”
陆莞禾攥紧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掌心的温度互渡彼此。
触及她的目光,谢席玉莞尔,二人一齐出现在三皇子面前。
终于见到这两人,江霄适才露出片刻柔软的神情一收,阴厉的眼眸看过来,道:“好啊,终于出来了。”
“三皇子恐怕也等我许久了吧。”
谢席玉轻轻一笑,道。
寻常人面对这么多要杀他的兵马,多少会冷汗发怵,可他仍旧如青竹般挺拔,似云中傲鹤,不曾低头。
明明是必败之势,可他气度从容地站在那,竟无人觉得输了半分。
江霄却偏觉得刺目,斜长的眼睛一瞇,道:“若是你就此自刎于前,孤或许更高兴。”
此等冒犯的话,谢席玉并未恼怒,方道:“可若是一叶障目,恐怕我和你都是被人利用罢了。”
三皇子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瞇起的眼睛乍出寒光。而平南将军的性子急,则直接骂道:“有何一叶障目,你莫要胡说,就是你娘害死了我阿姐。”
“人带上来。”
谢席玉的声音也冷下,扬手道。
几个人被反押着手,送了上来,谢席玉看见平南将军微惊的眼色,淡淡开口:“平南将军可还眼熟这几个人。”
“这……这不是四皇子的人吗?”
为了彼此交诚,四皇子也将自己手下的府兵交由他,只是他不敢重用,大多都是混在军中。
“这几人在皇宫附近发现的,看这样子平南将军与四皇子的联盟也不够坚固。”
谢席玉没有点明,可大家都是聪明人,平南将军的脸色顿时难看许多。
高马上,江霄的唇角轻扯,似乎并不意外四皇子心思不纯,冷声道:“谢席玉,这与你我之事无关。”
陆莞禾抬头看向江霄,他的容貌偏阴厉,眼中固执。
从前她最畏惧此人,如今想来,他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现在由她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三皇子,当年翠华宫失火之事另有隐情,若是三皇子信我几分,可敢只身与我们同进金殿?”
这是她想过最可行之法,唯有如此,姑姑才愿讲出实情。
可这也困难极大,她的话音刚落,平南将军便阻止道:“殿下不可,恐怕有诈。”
江霄垂下眼皮,终于正眼看谢席玉身边的女子。
她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勾,执拗又认真。
浅光似在她眼底渡上了薄薄一层,那点希翼竟分外明显。
像极了……他郁郁饮酒时,莺儿伸出手臂从背后浅浅环着他的肩膀,眼裏瞧他的样子。
曾经,也曾有人为了他,敢搏尽毕生的勇气。
想起这些他原以为从未在意过的瞬间,他的额角微疼,蹙了蹙眉。
半晌,在她以为江霄不会同意时,竟听到江霄微凉的声音:“好,孤随你去。”
“殿下不可!”
平南将军还想阻拦,可江霄却似疲一般抬手。
他等这个真相……真的等了太久了。
……
皇上昏昏沈沈地睡了小半会儿,外头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勉强睁开眼,却感到外头的白光刺眼,拿手晃了晃,嗓音沙哑:“朕睡了多久了?”
从他派人找四皇子后,经咳血之后,身子亏空得不行,没撑多久,又睡下了。
但这次醒来,旁边却静得可怕,连个太监的身影都没瞧见。
“来人!来人!”
他拼尽全力嘶哑着声音喊,就像是快要到尽头的雄鹰试图振翅。
喊了许久,终于听到冯太监的声音:“皇上,外头的叛军皆被谢大人斩杀,皇上可以安心出去了。”
冯太监低着头,恭顺地递着鞋袜。
皇上的病容终于清亮了些,似是回光返照一般,拍掌道:“好!快扶朕出去,朕要好好赏他。”
一身龙袍披在身上,方才掩住其中的枯败。
他没有发现,服侍他多年的冯太监此刻脸上的唇角绷直,没有笑意。
等他走到前殿,看清眼前站着的人,方龙颜大变,想要甩开冯太监,骂道:“你个贱奴才,敢骗朕。”
以从前年轻力壮时,他或许可以,但如今已是病骨缠绕,根本挣脱不开。
他几乎是被冯太监半押着,坐上了他曾经最为得意的龙椅之上。
“皇上。”
三皇子江霄和谢席玉同朝他拱手,本都是他的儿子,可这次他却觉得底下的龙椅如坐针毡。
果然,如他最坏的料想一般,谢席玉开口道:“当年翠华宫失火,皇上究竟知道多少?”
“朕怎么知道?当年不是看到了吗?卫答应因嫉恨厉妃而纵火,自己畏罪自杀。”
时至今日,他还在说着满口胡言。
谢席玉温润的眼中携着淡淡的失望,抬手道:“姑姑,你来讲吧。”
皇上这才看到,从一处暗角,一个年老的女子摘下了头上的帷帽,露出了熟悉的面容。
他搭在龙首的手指跟着开始不稳,历经沧桑的眼中难得有了惧意。
“朕可是太后的儿子啊!”
姑姑从小看着他长大,从前和太后一样,是最为疼爱他的。
姑姑看到他的样子,却是平静道:“皇上,当年翠华宫失火,纵火之人便是你派御内侍卫黄广于戊时一刻在翠华宫四周浇上油,夜色暗下之后点燃,后杀了卫答应,以掩当年火烧厉妃。”
为验真实,卫答应原本的侍女佩秋姑姑也含着泪,补充她所见到的细节。
二人所说,毫无错漏。
完整地将当年如何残忍地烧死厉妃,杀害卫答应的过程一并讲述。
她越说,皇上便抖得越厉害,久病的嘴唇竟涌上血红,道:“胡说,朕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姑姑却没有为此而停下,将当年她所听到,或是亲眼看到的细节一一说出。
这么多年了,她心裏一直不安,这同样也是太后不安的事。
所以她才自请去皇陵,为太后诵读经书,以减轻心中的自责。
当初若能早一步阻止,又何来今日的僵局。
太后临死前都良心不安,总将那夜没有救下卫答应的罪责归于己身。
在姑姑说出真相时,江霄却异常的平静,他冷眼看着龙椅上的,应被称为父皇的男人惊慌,愧疚,心底却一丝快意都没有。
日光西斜,金殿内的声音方落。
龙椅上的男人早已进气欲少,神情愈发恐慌,出口怨责道:“你为什么要说,你为什么要说,过去的事便让过去不是很好吗?”
要是不知道真相,面前的两个儿子只会互相厮杀,而不是一同来逼死他!
姑姑见他以快强弩之末的模样,平静道:“皇上还记得太后教的明君吗?”
君者,于高位也。
明者,为百姓也。
如今他却只见到君者的无上权势,却早忘了为明君的初衷。
皇上的身子猛颤,终于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瘫软在龙椅上。
他的眼睛快至无神,忽又想起了什么,努力撑起身道:“四皇子呢?朕要见四皇子。”
“将逆臣四皇子带上来。”
冯太监尖着声音道。
皇上瞳眸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服侍他多年的冯太监,他竟然……
冯太监的脸色阴沈,附耳于上:“皇上可还记得佩云,当夜她在翠华宫当差,那场大火,她也葬于其中。”
他一直都是谢席玉的线人,皇上所做的一切早就落于谢席玉眼中。
很快,四皇子江承被五花大绑地扔上来,骠骑将军半跪于地上,道:“臣救驾来迟,四皇子谋反,已被臣抓拿。”
四皇子江承早已是一脸颓态,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早被谢席玉所知,早便让骠骑将军从西城门攻入,最先将他俘获。
他更没想到,三皇子真的无心于帝位,他所做的一切,三皇子皆知。
为了料想事后若是失败,为保下母族平南将军,而将谋反之事都由他背着。
此来,便是再难翻身。
“好啊!好啊!”
皇上已气得血不断从口中涌出,眼底也逐渐一片灰败,手臂无力地打在龙椅上。
……
至夜明星稀,难得无风。
金殿的大门终于打开,随之丧钟敲鸣。
天承六年,帝崩。
四皇子江承谋反,贬为庶人,发配琼州。
卫答应之子谢席玉正其皇子身份,不改原姓,登大统。
其生母卫答应追封为孝仁庄皇太后。
三皇子江霄自请前往封地,不愿入京。
平南将军自知差点酿成大错,自请戴罪立功,远去守疆。
一场祸事,竟以最少的伤亡,落下了帷幕。
在登基大典之后,便是封后大典。
新皇册封发妻陆氏陆莞禾为皇后,礼官定好了日子,将以天子亲迎,坐于凤撵入宫。
分明从前在电视剧见过不少,可这次陆莞禾仍是紧张得不行。
许多天未见,她的夫君,如今已贵为天子。
登基大典那日,她遥遥一见,那十二旒冕冠戴于头上,一身皇袍于身,真是俊逸非凡。
她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江承成了庶人,被贬于琼州。
三皇子也无意于皇位,最后是阿玉登上了龙椅。
“陆姑娘,时辰到了。”
外头的女官已经垂眸静侯着了。
九龙九凤冠戴于头上,陆莞禾手握蒲扇,她一点一点地走上了凤撵。
凤撵起轿,使臣开路,队伍不见尽头。
百官朝臣皆在其下,陆莞禾缓缓走上臺阶,心也几乎提到了最高处。
她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场面,百官朝圣,万民臣服。
直到……面前出现一双她熟悉的手,她曾与谢席玉多次交握,此刻,也是自然。
她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由着他温热的掌心一步步领着自己到了最高处。
后面的场面她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耳边不断地恭贺声:“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枚凤印也放在了她的手中。
夜露已深,坤宁宫内。
谢席玉屏退了要出声的太监,悄然走入内。
宫殿中,陆莞禾已摘下了头上的凤冠,乌黑的长发顺滑而下,她斜斜支着胳膊,屈腿于塌上,宛若一方仕女图。
“想着什么呢?”
谢席玉的声音依旧温和,似乎看不出如今身份的变化对他又何影响。
一身明黄的龙袍显得他身姿挺拔,清冷贵气。
可看向她时,那方凤目温和含笑,似疏离之气都软了下来。
突然间,这些日子漂浮不安的心顿时定了下来。
谢席玉还是她的阿玉。
也是她的夫君。
封后大典上,她唯记得,他向众朝臣许诺道此生唯有她一个皇后。
不过,金殿裏发生的一切,她还是有些好奇。
“阿玉,冯太监为何是你这边的人?”
她抬起眸,好奇地看向他。
闻声,谢席玉稍稍垂眸,摇曳的龙凤金烛浅浅落在女子的侧颊,雪肤玉肌,尤以金边花钿点于眉心,樱唇上浮以淡淡的口脂,不由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不过他仍是细细说道:“冯太监入宫前有一个订亲的女子,在他入宫后,那名女子也家中生变,进宫做了宫女。那名宫女那夜原是在翠华宫旁的小湖等着冯太监的,却被人发现,杀之灭口。”
陆莞禾不觉谢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