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慢慢直起身,眼裏杀气腾腾,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极度的冰冷沈闷:“查一下刚从酒店开出去的蓝色保时捷越野车。”
他虚脱地坐在路缘石上,背靠着一座花坛,眼睛始终死死盯着方才林藏消失的方向。
此时的林藏正坐在那辆被钟声锁定了的车上,开车的人正是程子笙。
林藏不顾程子笙的反对,硬是在冬日的寒风中摇下了半面车窗,任冷风拂面,仿佛这样便能冻结即将决堤的泪腺和情绪。
程子笙斜睨了他一眼,“你们这就算分手了?连个正式的道别都没有?你不会感觉遗憾吗?”
林藏定定望着窗外,“事实摆在眼前,大家都心知肚明,说什么道别的话都是多余吧?说了大家都不痛快,何苦呢?”
“未必吧?我看他不见得真正明白你在想什么,我听说他最近在到处打听你的消息。”程子笙实在受不了呼呼往车厢裏灌进来的冷空气,按下键把林藏那边的车窗升了起来,“我总觉得你这么一声不吭地不告而别,有些不妥。给他一个交代,也是给你自己一个交代,我看你整天浑浑噩噩的,日子被你过得乱七八糟。”
林藏翻了白眼,不再与他争辩,索性闭上眼装睡。
从钟声出事以来,一直到今天,程子笙帮了他许多,给了他不少远超于普通朋友范围的帮助,他内心感激不尽,所以现在不会当面反驳他善意的建议。
只是程子笙并不知道,林藏之所以躲着不见钟声,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做好面对钟声的准备,他内心并不坚定,他害怕自己一见到那个人,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被轻易动摇。
他手机裏还存着那些钟声和别的女人的亲密照片,还有那段令他心碎的录音,他反覆提醒自己,不要被表象迷惑,不要被钟声的谎言欺骗,不要傻到再犯同样的错误。
刚才订婚仪式上,他再度目睹钟声和那个女人的恩爱画面,再度被提醒和强化了那个残忍的事实,那一刻,他已经没有跟他告别的念头了,愤恨令他不想再多看那个人一眼。
即便没有那些打碎了美梦的导火索,理智告诉他,自己一开始也不该和钟声开始,身份和地位相差悬殊的感情,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合适,他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
他出生于下城区的贫民窟,钟声则身处上城区最风光无限的顶级富豪圈,这种云泥之别就是林藏心底深处的一块疤、一道疮,永远无法医治,不能愈合。
他们这段可笑的关系、这段鲁莽过界的爱情,在短短的3个月内,被人质疑,被人惊嘆,被人诋毁,被人嘲笑,甚至连老爸也苦口婆心地劝他放弃。
既然自己答应了老爸,无论如何都要做到吧。
他长舒一口气,心想现在这样也挺好,不用再沈迷于虚幻的妄想,面对现实,用时间冲淡一切,生活很快就能恢覆如常。
林藏几度想问程子笙,他是如何把那段和余锦溪见不得光的关系维持了十几年,最终都没能问出口。
“子箫知道陈欢订婚的事吗?”林藏随口问道。
“我不清楚。她可能知道吧,她一向很关心陈家小子的动向。不过她没跟我提过。”程子笙专心地开着车,漫不经心地回答。
“你们兄妹俩之间这么生分吗?平时都不怎么聊天吧?”
“你要是有个小你十岁的妹妹,你试试看能不能和她无话不说。”程子笙无奈道:“我倒是想关心她啊,可也得人家愿意吧?自从她长大懂事以后,那点心思都在小男生身上,对我这个大哥一点兴趣都没有,好像我跟她有多深的代沟似的,一句知心的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
林藏嗤笑,“说明你魅力不够啊……不对,也不能这么说,喜欢你的人还是挺多的。只能说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get不到你的帅点……”
“哈哈,你这算是安慰我吗?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
车厢内的气氛终于轻松了很多,偶有笑声从车内传出,融化在天寒地冻的空气裏。
车子很快驶入了上城区一个豪华公寓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内,直到天黑也没有再开出来。
晚上10点,夜幕深沈,候在小区入口多时的老邢摸出电话,沈声道:“老板,林藏的确跟着程子笙回了他家。我一直派人在门口盯着呢,两人一直呆在一起,没有出过门。”
电话那头的钟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手指渐渐收紧,几乎要把手机捏碎了。老邢挂断电话后,他直接把手机砸在地上,当即四分五裂。
林藏的确和程子笙进了同一间公寓,这是整个小区面积最小的户型,地方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凈利索,室内除了基本的家具,表面上基本看不到一件私人物品。
程子笙进屋后环视一周,笑问:“你都搬进来一个星期了,东西怎么还那么少?跟我第一次带你过来的时候差不多。这房子干凈得有点过分了啊,太冷清了,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林藏从储物柜裏拿出两罐饮料,递给程子笙一瓶,自己打开一瓶,边喝边说:“临时住一阵子而已,要那么东西干嘛?够用就行。”
“真行!你还真把这儿当临时避难所了!就为了躲钟声,非要在我家小区找这么个短租房。这真要是哪天被钟声知道了,不会把我给记恨了吧?”程子笙瘫在沙发上,放平了四肢,“累死我了,大早上就叫我开车送你去参加订婚仪式,还让我在外边等。诶,你知道我那些客户约我,一分钟多少钱吗?你就敢这么使唤我!”
“反正你现在休假,不陪我出去这一趟,也是在家闲着。”林藏把整个沙发让给程子笙躺着,自己坐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靠着沙发扶手喝饮料。
“说起那个订婚仪式,你进去也就待了二十分钟吧?吃东西了吗?”
“你看我像是去吃饭的吗?扔下红包,喝了一杯酒,我就撤了。”林藏怏怏道:“还看到了某些不该看到的画面。”
“哦?什么画面?看到旧情人已另结新欢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心累。林藏转移话题道:“你饿不饿?咱们吃点啥?”
“还真是饿得不行了,肚子响得能唱一首歌了。”程子笙一个翻身从沙发上爬起来,“赶紧做饭吧,趁我还有力气还能动。”
“冰箱裏还有点菜,你看着做吧,我不挑,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林藏把喝完的饮料罐子扔进垃圾桶,起身道:“我先去洗个澡。”
“我一个人做饭啊?你不帮帮忙?”程子笙瞪大了眼,“我发现你跟我真是越来越不见外了,现在用我用得还挺顺手……”
林藏瞥了他一眼,脱下身上的长袖t恤朝程子笙扔过去,正好罩住了他的头,“不是饿了吗,还有这么多力气讲废话。”
程子笙蹙眉,看林藏赤/裸着上身,不紧不慢趿拉着拖鞋走进浴室,抱怨道:“我怎么感觉自己越来越没有地位了呢?我怎么说也是个大律师,你之前也得毕恭毕敬叫我一声‘笙哥’,现在倒好,自从帮你找房子、陪你过了个年,倒成你的老妈子了!”
他捡起林藏掉落在地上的衣服,和先前的臟衣服一起扔进了洗衣机,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林藏进到浴室以后,并没有马上洗澡,而是坐在马桶上抽起烟来。
他内心肯定是感激程子笙的,甚至非常庆幸自己能认识程子笙和程子箫这兄妹俩,他们虽然性格迥异,相互间的关系也并不亲密,但却都是拿真心实意对待他的真朋友,在他最艰难最无助的时候伸出了温暖的援手。
就冲这点,他这辈子都拿他们兄妹当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