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光着脚一路从木地板上踩过去,留下一串不甚分明的脚印。
理查德克莱德曼的专辑正放到了那首《思乡曲》,旋律流淌在整个起居室内,顾惜朝倚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假寐,只觉得这种清澈而缓慢的忧伤感觉从自己心口上不停地漫过去,仿佛自己站在烟波浩渺的水边,渴盼地遥望着海市蜃楼一样的彼岸,却明知道触手不及。
仿佛担心自己想得太多,顾惜朝蓦地张了眼,拿起了手机,将关了的手机打开——在小区门口按下的那个号码是铁游夏手机号,但是没多久就被西蒙殷按掉了,而且那时候西蒙殷虽然是压低声音提到那个抢劫案的,但是鉴于当时他上弹匣的轻微声响都能让对方听出来的这个事实,他是在不敢确定铁游夏没有听到西蒙殷说的那些话,甚至方才在黑暗中出现的人也不知是不是他。
不过,他回了神才发现已拨出的电话并不是铁游夏的,而是那个三白人口崔略商的,只是这个崔略商一向像神一样膜拜着铁游夏这个高他三届的学长,只要铁游夏开口,他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知道这会儿是不是已经一五一十地向铁游夏打了报告。
他拨通了铁游夏的电话。
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裏面传来铁游夏低沈的嗓音:“惜朝?你没事吧?”顾惜朝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铁游夏果然听说了,就直接回答:“我没事,那个人没有对我不利,你放心好了。”“我透过各种渠道查了,发现那个人的确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下次再接到他的电话,一定要通知我——”
铁游夏语气凝重地正说着,蓦地背景裏传来杂音,顾惜朝听得出来是崔略商的,他说的是:“我担心惜朝他根本听不进你的劝啦,你都不知道他——”说到这裏声音倏地闷了下去,似乎被谁一把捂住了嘴巴。
于是顾惜朝立马就猜出方才在黑暗中出现并且弄出声响的人是崔略商,心道你小子来得那样迟,而且行为还很迟钝,如果西蒙殷真的杀了我,你恰好可以来发现我的尸体。不过显然西蒙殷那段狗血表演给崔略商带来了不小的惊吓,所以他才在电话背景裏冒出这样一段话。
顾惜朝撇了撇嘴角,“姐夫,我真的没事,就不打扰你了。天这么晚了,赶紧把那个吵死人的崔略商送出去。挂了啊。”他说完了就挂了电话,切断之前还听到崔略商悲愤地喊了声自己的名字。
关了音乐开了液晶电视,正按在了体育频道上,裏面的英超联赛正打得如火如荼,某体育名嘴主播也正说得兴起,旁征博引气吞山河什么in语都喷涌出来犹如江水泛滥滔滔不绝,但是仔细一看却不是现场直播,而是11月底时候比赛的重播,顾惜朝不太喜欢看体育赛事,也不喜欢关註体育新闻,勉强看得出来拼杀的两队是曼城和曼联,曼联客场。因为十二月初距离圣诞节已经不远,这大概一个月的时间之内没有赛事,没有现场直播就拿重播来充数。
顾惜朝看着看着眼皮有些打架,室内的空调温度调得很高,仿佛是那温吞恼人之中又透着几分热辣的五月份天气,而且眼前的比赛也渐渐变成了高一那年初夏,南川市高中校际足球联赛,足球场中,主场的南川一中和客场的连云高中这两支足球队亦杀得如火如荼,看臺上的喧腾几乎掀翻了赛场周围的所有屋顶。
唯一和这种热闹场面不搭的,就是被一个铲球铲倒在地并且光荣受伤的的某悲催男戚少商正在医务室裏大呼小叫。
“嘿,你总说我害你倒霉,你看看,这次是谁害谁倒霉?哎呦餵,轻点,我的腿要是这么废了——啊!!!”惨叫声响彻医务室,原来是顾惜朝烦他的喋喋不休,放下了红药水,换了蘸满碘酒的棉签在他的小腿伤口上狠命一撮,直接将他还没说出来的‘你要为我的下半辈子负责’堵了回去。顾惜朝一面快乐地挑战他痛感神经的承受极限,一面冷嘲热讽:“你不是一向自称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又说什么金钟罩铁布衫,就这么点疼痛算什么?你叫什么叫?女生似的不觉得丢脸啊?”
请假跑过来看他的拉拉队员、校花息红泪的妹妹息红玉恰好听到了戚少商的惨叫,非但没有同情,反而很恶质地嘲笑:“哟,校足球队的马拉多纳也终于被铲倒啦?还真是难得!什么时候你修炼得全身皮肤都像脸皮那么厚,就不必怕疼了啊!”戚少商龇牙咧嘴地反击:“什么叫最毒妇人心知道不?就是你这种——你这辈子大概都不会知道淑女两字怎写吧?”
息红玉心道这个人是近墨者黑,天天与顾惜朝混一处也学得了毒舌的精髓,老娘好女不与男斗不和你扯皮掐架,但是也绝不让你这样舒坦,于是她阴测测地给他另一个坏消息:“冷队长要禁你上场了——你在球场上英雄救美,这么伸腿给人家铲,外带推人打人,种种恶劣行径,堪称新时代的足球流氓啊!人家英国的足球流氓好歹没事儿的时候能衣冠楚楚当个绅士,可你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面子裏子全是流氓,都用不着註册商标。”
戚少商无语地直晃腿:“真狠,太狠了——女人心,真是绵裏针啊绵裏针——”
顾惜朝冷着脸开始训他:“不过是个铲球,你突然横插过来干什么?抢球也不用抢得这么急吧?还有。”他蓦地看向息红玉,恶狠狠更甚,“你说什么英雄救美?”息红玉想起自己方才说漏嘴了,这个顾惜朝虽有顾美人的称号但是没人敢当面叫,自己这下子犯了忌讳了,她赶紧找了个理由就往外溜,顺便将戚少商扯过来当挡箭牌:“大当家的管好你家顾美人,别放他出来杀人啊!”
戚少商没理息红玉的话,冲顾惜朝直翻白眼:“冲你撞过去的那小子是个恶质混蛋二世祖,他的铲球又快又狠,你那个小细腿,给他一铲可不彻底废了?就算你脸蛋子再帅,四肢不全也十分影响形象好不好?”
提起铲球一事顾惜朝越想越气,加上被他这句‘小细腿’刺激到,忍不住一巴掌推在他脑袋上:“我腿废不废关你什么事?帅不帅又关你什么事?你受了伤不要紧,重点是连累我错过下半场,你怎么赔我?要是今天我们这队输了你就死定了!”
“担心你形象受损,这不是为你的将来着想么,就怕你因此娶不着媳妇了来祸害我——更何况你已经开始祸害我了——”明知道会被怒火烧到,但是戚少商还是乐颠颠地火上浇油,将自作孽不可活这句话演绎到极致。顾惜朝手持一瓶碘酒,阴险地微笑:“你再说一遍试试。”
方才见戚少商受伤,前锋崔略商兔子一般窜了上来,原来顾惜朝以为这小子终于认识到义务劳动的重要性,主动要求背人下场,却不料这小子可劲儿地撺掇他背戚少商到医务室,结果那个冰山冷面男冷凌弃果断地下令让自己干这种体力活,想着这些可恨之处,顾惜朝几乎恨不得真的将一瓶碘酒全浇在他腿上。
五月份那花白花白而又有气无力的日光透过医务室窗外的槐树荫落在地板上,仿佛一层淡淡的尘雾,这种景象,真实得似乎与此时只有一步之遥,而眼前的电视机裏,c-罗纳尔多累计两张黄牌被罚下场,鲁尼也踢进了他职业生涯的第一百个进球。顾惜朝头向旁一侧落在沙发扶手上,终于彻底睡着。
郝连春水婚礼的那天下午,顾律师进了商业区最繁华的那条街上的精品店,当即就觉得自己的举止白痴透了,小心翼翼地在礼品架周围转来转去,很久之后脑袋仍是一团浆糊,那感觉就像是个什么都买不起只好拼命饱眼福的傻瓜蛋。大概是店员觉得这么个帅哥一脸迷糊地在这裏瞎转悠属于资源损失的一种,终于走了上来微笑询问他想买什么。
顾惜朝终于有点回神了,有点沮丧地回答:“结婚礼物。”说完了发现店员脸色有点怪异,这才察觉自己这副哀怨的样子像极了‘女友结婚了新郎不是我’的失恋悲催男,不由地勉强在脸上挂上一点装饰性的笑容,想他玉面修罗横扫法律界怵过谁却没想到要在这种地方祭出千金不易买的顾氏微笑。
店员眼珠转了转,忽然手指着一个精品店中央的玻璃柜中的东西问他:“先生看这个怎么样?”顾惜朝目光飘过去,只见那是个式样大方细节精美的音乐盒,普通的长方形,黑色烤漆的外壳,盒盖正中央一朵金色立体的玫瑰,其枝叶向下散开蜿蜒绕过盒盖和盒身,在盒盖按钮的地方恰好是朵浮雕的花蕾造型,很有欧式古典的低调奢华风味。“裏面是什么曲子?”顾律师挺煞有介事的问。
店员小心地打开了玻璃柜,按开了盒子,盒子裏面缓缓升起一个微型的老式唱片机,唱针碰在袖珍版的黑色密纹唱片上,放出的是一首《友谊天长地久》,店员心想送给结婚的前女友这种音乐最合适了如果今天把这个镇店之宝卖出了那该拿多少提成啊天上掉馅饼啊,而顾惜朝也觉得这东西不错,话说男人买东西的态度都差不多,经常是直奔主题,根本不会去多逛逛,就是顾惜朝这种挑剔洁癖的男人也未能免俗,看好了当即拿出信用卡来刷,根本不看那个让店员的小心肝也跟着砰砰乱跳的数字。
看着这脸蛋英俊惊为天人的顾客捧着礼物上车飈走,结账的店员甚是悲愤地盯着门外残留的一缕尾气,久久移不开目光,心道这是个什么男人啊大手笔啊连前女友的结婚礼物都肯下大价钱啊,重要的是还那么帅啊极品钻石男啊,哪个女人能这么狠心抛弃这种男人?
郝连家在本市乃至本省甚至沿海一线经济开发区的商业界都是赫赫有名的,非但家族事业正如日中天,而且现在郝连春水与别人合资的律师事务所也办得风生水起,所以郝连老爹也不再坚持一定要郝连春水回家继承家业,如今儿子又不负所望地娶回了着名商界女强人息红泪,除了一个抱孙子的可怜期盼外他几乎别无所求了。
婚宴在凯悦举办,却是传统的中式婚礼,郝连春水与两个男傧相正在一楼大厅裏热络地接待应酬着,新郎官今日打扮得格外英气勃发,黑色礼服外套、银灰色背心、白色衬衫敞着领口衬着浅紫色领巾,显得小身板儿甚是挺拔有型,再加上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春风满面骚包无敌的模样,怎么看都是要抓住最后几个小时的单身身份招蜂引蝶来着。顾惜朝在心底文不加点地构思出了一系列的刻薄评价,然后撇了撇嘴角露出疑似笑容的表情摇上了车窗,绕过酒店门厅望停车场而去。
顾惜朝耐心地在车裏坐了好一会,打发完了厚厚的一份晚报,又吃掉了两个纸杯蛋糕,百无聊赖地连换了好几张车载dvd,顺便评估了一下周围的车辆、来宾人数,郝连家的宾客可真不少,什么政界高官商界小开文坛耄耋甚至娱乐圈大腕都有,就在方才从顾惜朝车前走过的,就是前些日子高调结婚、在报纸上大肆宣扬的某知名导演和他的年轻夫人,如果顾惜朝年轻十岁,大概也会忍不住捧着纸笔和数码相机冲上去请他们签名外加合影留念。
他百无聊赖地看了看表,看差不多十九点半了婚礼应该开始了,这才推开车门走了出来,手裏拿着包装好的礼物、红包和请柬,快步走进酒店旋转门,迈入大厅,走向登记处。
登记处的人顾惜朝并不认识,这也让他松了口气,以最快的速度出示了请柬登记了名字奉上礼物和红包,顾惜朝就急着往外走,惹得那登记处的人十分纳闷,这是郝连家大少爷的婚礼啊,好多人巴不得挤进来套一套近乎扯一扯关系怎么着也要努力让郝连家父子俩对自己留下点朦胧印象,可这个人怎么看都是一副落荒而逃的模样。
但是顾惜朝出来之后就觉得自己宁愿去参加婚礼,因为正从外慢悠悠走来的是西蒙殷和另一个比他个头高一点、体形瘦长、面目俊美得近乎阴柔的年轻人,西蒙殷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而这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皮肤有些苍白,似乎许久不曾晒过太阳了,不过还是将米白色休闲西装完整无误地穿出了风度翩翩四个字。
顾律师脚步差一点顿住了,心想真是tmd人生何处不相逢,如果这个家伙敢热情洋溢地跑上来套近乎他就真的破例开口骂娘。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西蒙殷倒没有一脸笑容地上来打招呼,只在与他擦肩而过时礼貌性地嘴角一扬笑了笑,就跟在那个米白色西装的年轻人身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进了酒店。顾惜朝稍微楞神,随即想到马来西亚那边来接洽商谈的人应该是住这裏的,何况他们是外国的商人大概也没必要这样冒昧地上来参加本地望族郝连家举办的婚礼。
顾惜朝转过身看他们,一直到这两人走进了客用电梯这才重新走进了酒店大门,登记处的人只当他是开窍了彻底明白了和郝连家打好关系是多么地重要,一脸孺子可教的激动表情目送他上楼去,至于顾惜朝究竟有没有去喝那杯喜酒他就不知道了,不过今天註定引起骚动的却不是顾惜朝,而是那个长得很像某个人并且让铁游夏这种老资格刑警都认错的西蒙殷。
顾惜朝到客房部的前臺,客气地询问最近是不是有某个名叫xxx的马来西亚客人入住,其实那个名字就是他随口胡诌的,因为西蒙殷既然在警方那裏留下了‘西蒙殷’这个名字,他那身份又特殊,那么他登记入住的名字就肯定不会这一个名字,所以顾惜朝便随便弄了个名字出来询问。
果然前臺的人很客气地回答说最近有十多个马来西亚那边来的客人入住,但是其中没有这个名字,顾惜朝一副很不信的样子,随口又死马当活马医地问道:“那,其中有没有姓殷的客人?”
前臺查了下电脑资料,笑着回答说有,随即告诉他这个人叫殷景真,然后问他需不需先替他打电话通知住在客房的客人,又问他称呼,顾惜朝明白这是担心自己有可能会对客人不利,要先打电话到房间去确认才敢放人上去,想混是混不上去的,况且想到前几天西蒙殷的合作邀请,正好趁此机会一探虚实,于是顾惜朝客客气气地说自己姓顾,要找这位殷先生。
电话打上去了,很快前臺就挂了电话,笑盈盈地请他从前臺左转,搭乘电梯上去,又说了房间号码,顾惜朝一一点头,深吸了口气迈进电梯。到了那个楼层,就按着房间号上去直按门铃,门铃响了两声,而隔壁的门却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米白色休闲西装的人,细一看,正是在楼下时遇到的那个与西蒙殷一道的年轻人,他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顾惜朝身侧,秀薄的嘴唇上绽出一抹笑意,他原本就相貌阴柔,这样的微微一笑,竟给人一种类似于惊艷的感觉,年轻人向顾惜朝笑了笑:“你是来找西蒙的?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