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
郝连春水坐在自己新房的卧室裏龇着白晃晃的牙看着顾惜朝送的音乐盒,那模样怎么看都是咬牙切齿的:“真有才,真太有才了,只有顾惜朝这么有才的人才会送这种东西。俗话说‘千裏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就算你真的送根鹅毛也没关系,可这东西,这也太煞风景了吧?想诅咒我们吗?”
黑色烤漆镀金外壳的音乐盒几乎能照见人影,是个精心匠作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但是要命的是裏面播放的是‘友谊天长地久’,有点欢快的很小资也很意味深长的曲调飘满了整个房间,一般来说宴会结束的时候播放的就是这首曲子,其中意味不就是‘世上无不散的宴席’外加‘走好保重’吗?顾惜朝,这次我记下了,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很认真地回敬你!我郝连春水不发威你就当我是病猫么!
其实顾律师完全可以发挥一把有钱人的本色,学那些明星参加派对,送个爱马仕的手提包什么的,甚至就算完全不知道怎么怎么送礼干脆送对欧米茄的钻表也行,送名牌送珠宝总是不会出大的差错,但是生平最不善交际只会凭借才能硬闯的顾律师楞是没想到这一层,就忘了这个商务礼仪了,结果送了个在郝连春水这个原本就有点二的人眼裏都显得很二的一份礼物。
从浴室门缝裏听到郝连春水疑似抱怨的说话声,息红泪也只是摇头苦笑,心想号称智商一百八以上的顾律师在某些方面也就是个白痴二货,认识他这么久,真要是这么一路计较起来,简直能气破肚子。想当年他高二时候追邻校着名才女傅晚晴,那才真的是非常二,他能记住所有对于她来说重要的日子,然而到送礼物上,却一次也没送对,这一系列事情成了精英顾律师心底一辈子的痛,还好那时傅晚晴还觉得他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没让他死得很难看。
从《友谊天长地久》裏回过味,郝连春水看着擦着头发从浴室内走出来的息红泪,有点吞吞吐吐目光闪烁地低声问道:“红泪,其实,你也看到了,是吧?应该不是幻觉——”
息红泪将毛巾从头顶上上扒拉下来,在床沿坐下,出神地盯着某个不存在的角落,轻嘆了口气:“以前他曾开玩笑说,谁的婚礼他都能不参加唯独你和我的婚礼一定会参加。所以今天我一眼看到,几乎就被吓住了,以为他真的实践诺言回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了。真是,太诡异了。”
他们从大学二年级开始正式谈恋爱,到现在已经超过十年,几乎是老夫老妻了,当然也不去理会什么避讳了,直接将诡异两个字说出了口。郝连春水给她吹头发,一面唉声嘆气:“他居然捡起了从你手中飞出去的花束,真也太诡异了是不是。老天爷的玩笑,这回也真是开大了。你没看到阮老三那表情——别说她,连我都要发抖了——最可怕的是,顾惜朝居然还和他走在一起。”
郝连春水摇头继续嘆气,“当时我的感觉就是,要不是我疯了,那就是顾惜朝疯了,你看他们俩那样子,真的让人心底发毛,一瞬间我真的以为自己看到了从前的顾惜朝和戚少商。”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息红泪,“我大概是以前看多了灵异小说,看到他们俩同时出现的时候我真什么念头都出来了,甚至觉得那就是戚少商,他是专门来带顾惜朝走的——”息红泪看着他,觉得自己脊背有点凉,忽然一巴掌拍了下去,“你别胡说八道!要是真有这样的事,那年顾惜朝到酒吧买醉恨不得灌死自己的时候就应该来了——”
晚上十一点半。
苏梦枕坐在凯悦酒店二十六楼西蒙殷的房间内沙发上,面对着落地窗的窗口,看着西蒙殷微微一笑,表情甚是秀气,语调慢悠悠的:“真看不出来,这个人真的让你连个风度翩翩的绅士气质都保不住了。是因为你本来就有这种双重人格还是他真的就这么厉害,让你一见到他就什么都忘了?包括苏珊娜?”
西蒙殷沈默,伸手从自己领口裏拉出一条银色项链,而项链坠子是一个朴素无纹的铂金指环,他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指环,看着指环内侧刻着的两个大写字母s,神色覆杂欲言又止,很久才轻吐出一句话:“苏珊娜已经是很久的过去了。想要继续往前走,不要停下,就必须抛掉过往,就算多么舍不得。”
苏梦枕仿佛很同情地看着他以及他嘴角上被顾惜朝一拳揍出来的伤,依旧含笑地轻声细语:“想不想听听关于顾律师的故事?”西蒙殷看着他,无声地询问,苏梦枕这才答道:“顾律师境遇其实和你差不多,你在五年前失去了苏珊娜,而他,则在五年前失去了他青梅竹马的恋人——”
西蒙殷动了动眉毛,眉心慢慢聚出一个褶子来:“青梅竹马?”
苏梦枕抬了抬手,示意他别打断,微微一笑继续说:“这个青梅竹马是个男人,当年是南川市警局裏的刑警,名叫戚少商,大概是属于很有天资又年轻有为的一类人,二十三岁从学校毕业,当年就考进警局开始工作,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是重案a组的副组长,原本如果就这样下去,他会有个很光明的前途,但是坏就坏在五年前顾律师遇到的那场家族纠纷上。”
“顾律师他父亲的养子为了争夺继承权,让人绑架了他,并且打算伪造成绑架撕票的假象,而那个刑警,却一直在调查顾律师的父亲及其养子,所以这个养子打算干脆同时除掉他们两个,就把绑架的消息发给了这个刑警——后来,你应该猜得到,这个人绑架罪被抓了个现行,加上还有其他好几项罪名被起诉,最后就判了无期,后来在监狱裏出意外死了。当时顾律师腿上受了枪伤,但是被救出了,而那个刑警却死了,算是因公殉职,为此他们市局裏还开了追悼会。”
“连这种资料都能查出来?shawn总说我应该去编写电影剧本拍好莱坞警匪大片,不过,他身上的故事似乎也很值得开发啊。”西蒙殷颇不自然地笑着,摸出了根烟来抽着,只觉心底像是生出了一根莫名的刺,无论他怎么转侧,却都被微微刺痛了。
那天他开玩笑地问顾惜朝那个人是谁,顾惜朝斩钉截铁地回答‘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其实当时就能看出来,这样坚决的否定态度,反而说明他心裏一直没有放下,否则就不会有那样一个寥落而倔强的背影,然后用冷冰冰的态度包围他自己。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他行走在灰色地带这许多年,早已看惯了生离死别,但是,为什么还会为了这种事而眼眶发热心底发酸?
苏梦枕嘆了口气,仿佛也被这种无法形容的哀伤感觉感染了,转头透过落地窗向外看这个灯火繁华的城市,“顾律师腿上是受了枪伤没错,但是枪伤两个月就好了,他却消沈了整整一年,才又回到事务所继续工作,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年裏究竟干了什么。”
隔了许久他才收回目光继续感慨,“感情这种东西,开始很容易,但是想结束却很难,有点像戒毒,只要撑过最难受的那段时间,剩下的就好办了,但是对于不同的人来说,这段时期有长有短,我是觉得,对于这个顾律师来说,显然这段时间还没过去。”
他笑得眼睛微微瞇起,原本就狭长好看的凤眼,此时显得更加迷离,“如果你是当真的,你大概要耗费很久的时间才能让顾律师完全接受你,不如——等合作案出来,你就留在这边,专门负责这边的事务吧。”
西蒙殷微笑地叼着烟,反问:“苏副总原来这么爱开玩笑。这边的事务这样重要,白总怎么肯将它们交给我这个外人,怎么着,也该苏副总您来负责吧?何况,我这次一同前来,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苏副总的安全,而不是为了别的。”
苏梦枕淡淡一笑:“你这也太谦虚了吧?你本人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的金融专业,是个金融、关税方面的人才,这边这些简单的事务,对你来说,绝对只是小菜一碟。虽然三年来金风集团交代过你很多工作,但是在我看来,让你做这些工作,太屈才了一些。”西蒙殷扬眉一笑,“白总交代下来的工作,都是我擅长做的事,是很物尽其用的,我并没有屈才的感觉。”
苏梦枕咳了两声,随即示意他掐掉烟,皱眉轻声说道:“我们和美国的沈老爷子来往次数总算不少,知道他手下的人都很有能力,中国不是有句话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吗?若不是了解你的能力,我当初也不会劝他为了你而出让那么一大笔生意。”
西蒙殷推辞了一句‘哪裏,都是苏副总的抬爱’,随即话锋又转回了顾惜朝身上,问道:“苏副总是不是将蔡京周围的亲信都调查清楚了?”苏梦枕点了点头,看神色似乎很满意,“我早就听说南川市有一家‘九天侦探事务所’,其中有个叫菲尼克斯的名侦探,道上都称他为‘东方福尔摩斯’,而且这个人的渠道很多,查出的资料很详细——就像刚才关于顾律师的资料,简直太详尽了,让我看完之后很有一种偷窥别人隐私的感觉。不过,你居然能让他对你——我原本以为顾律师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他毕竟是贵公子,说话甚是含蓄。
越是给你详尽的,就越能不着痕迹地隐瞒掉他不想给你的信息。西蒙殷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暗暗戒备,他究竟是不知道顾惜朝和那个银行抢劫案的关系,还是故意不提,拿这一点来试探自己?看来要想避开这个问题,那就得坦白另一件事了。
他笑容仿佛有些神秘和恣意,站起来又给自己倒了杯波本,态度很闲散从吧臺边回过头来:“苏副总不是说过,人有时候真的要靠一点运气吗?我原本还在想,要怎么才能说服顾律师这样的人,但是似乎上帝他要帮我一把,那天在昊云大厦,我发现我长得很像顾律师的一个故人,甚至与他相识的一位警官也都将我错认成了这个人,还当我面叫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他看着苏梦枕良久,脸上的笑容忽地染进了眼底,“那个警官叫了我一声‘少商’,我猜,这个人应该就是刚才副总口中的‘戚少商’吧?那个时候,我还没听过顾律师身上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但是那时候就已猜出,我必定和他们的某个故人非常相似——看起来,真的是上帝都要帮我一把。”
一向波澜不惊的苏梦枕对此也有瞬间的惊讶:“居然真有这么巧的事?”西蒙殷仿佛有些不怀好意又有些自嘲地笑,“看来顾律师真的像副总说的那样长情,否则我也无法凭借这张脸,来说服顾律师为我们工作。”
苏梦枕挑了挑长眉,似乎仍是不太相信,“长情的人,对别人通常都很寡情,这是我的经验。所以,你能说服他,我觉得非常惊讶。我觉得他那样冷峻的一个人,居然也会忍受自己在替身身上寻找回忆这种事,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听过好一番苏梦枕对于感情这东西的说法,西蒙殷觉得也许能从这方面找借口,看起来,他也许真的找对了,西蒙殷暗中舒一口气,淡淡地解释道:“如果一个人的回忆太沈重,他就会不由自主想法子转嫁压力,也许他知道找替身是个饮鸩止渴的事,但是往往越聪明的人,就越会在这方面做出傻事。也许,顾律师他就是这一种呢?”
“那么你呢?”苏梦枕转过头来看他,眼神藏在眉骨的阴影裏,却似亮得刺人,“他面对回忆是选择转嫁压力,那么你呢?”西蒙殷慢慢地吐了口烟,眼神迷蒙中带着说不出的自嘲,“虽然舍不得,但是我会选择淡忘。我自命不是什么长情的人,所以不会让自己很难过。”
他不愿意说出顾惜朝和那起银行抢劫案之间的关系,因为只要说出银行的事,苏梦枕肯定会以为此事奇货可居并且当即深入调查,无论调查出了什么结果,只要这消息被蔡京得知,那么他的怀疑肯定立即落在顾惜朝身上——因为负责银行那件事的只有顾惜朝,蔡京一定会怀疑顾惜朝向对方洩露隐秘,那么顾惜朝可能就有危险了,何况现在顾惜朝这件事,暂时还真的不必急着让苏梦枕知道。
苏梦枕的笑容仿若蒙娜丽莎一般神秘:“我觉得你有可能会先掉进陷阱,要赌一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