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殷摁熄了烟，斜睨着的眼睛裏写着挑衅：“行啊。”
晚上十一点半。
顾惜朝在住处冷静下来思虑自己对西蒙殷的态度，却越想越烦躁，然后开始觉得自己今天过得其实很荒唐，过去五年时间裏都没有动过几回的那些个稀奇古怪情绪竟在同一天内造访了他。
在那个假洋鬼子面前将毒舌功夫运用得酣畅淋漓，并且在看到对方照单全收不反驳的时候，他心底竟是有一种开心轻松的近乎兴奋的感觉——这感觉，就像当年高中时候与戚少商之间的相处模式，自己不留口德尖酸刻薄，后者就厚着脸皮一副‘你打完了左边脸我再给你打右边脸直到你打得满意为止’的态度，虽然自己也会时不时来一句‘你这个找骂的白痴’，但是他心底明白，就因为知道世上只有这个人肯这样包容自己，所以自己在他面前才能坦然地无法无天，即使他始终知道，自己眼前拥有的东西其实最需要被珍惜，却总是不经意将这句话忘记。
是不是，因为这个人给了我一个熟悉的错觉，所以我才会犯这种像是分不清现实和回忆的低级错误？其实我不想被他们认为我找了个替身然后因此给予我怜悯的目光，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其实我还对你念念不忘。
我也不是没有面对过去的勇气，只是我一直以为，思念就是这么一件事情，独自一个人做的时候，会觉得寂寞，但是多人一起做的时候，却又十分矫情，所以我完全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正在做这种事。而寻找替身，却比这个更矫情百倍，我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去沾边的。
也许我真从来没有想过，在我生命中，那个说了一句再见、然后一转身就真的不能再见到的人，会恰好是你，所以心底还存着微弱的奢望？而且，我一直以为时间还长，也一直以为我可以淡忘。
烟灰缸满了。顾惜朝出神地睁着眼睛。
在前路茫然的时候，过去的回忆就更显得充满诱惑，而且对他来说，回忆更是充满了无法抗拒的愧疚。这种愧疚，每每回想，都像突然向心间註入一杯强酸，有一种瞬间就被蚀空的失重感觉。
指节抵着额角，有声音在脑海裏响起来，就像是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漾开，昨日的一切就像镜子彼端的幻象，近在咫尺却再也无法伸手碰触。
“惜朝，暑假你就别坚持住学校宿舍了，没水没电的，干脆还是回我家住吧，我爸总是不在家，我也挺无聊的。”暑假开始，某人乐颠颠地跑过来帮忙搬书。
“我先声明，我不交房租。”一个白眼横过去，立即抓住了其中的经济问题。
“以前什么时候收过你房租啊？我又没你那么财迷。”背后哼哼，声音却是开心的。
“你说谁财迷？”怒瞪，厚厚的一本语文自读课本就要拍下去。
“好好好，我是财迷，我全身上下都是财迷，这行了吧？”举手投降，脸上的酒窝却在发亮。
“这还差不多，那，帮我拿书吧。”从狰狞迅速恢覆到愉快，六月份孩儿脸的天气似的，随即半尺厚的一迭书就丢对方手上去了，翘起嘴角，笑看着对方假装的愁眉苦脸。
“惜朝，附近的‘前程书店’招暑假短工，你要不要去？嘿嘿，他们有一批书正清仓处理，我大致看了一下，其中有不少你喜欢的，平时卖得不便宜，现在却打两折，你不想去占个先吗？”一大早就跑出去买了豆浆和包子油条回来，某人靸着拖鞋走来走去，啪嗒啪嗒地扰人清梦，过来打开了后半夜就关了的吊扇，开始说起早上看到的事，然后诱之以利。
“书店八点半才开门，你急什么？”一个枕头砸了过去，觉得有点冷，遂拉过床单裹上，埋头继续睡，心想昨天我就去应聘了，今天八点半过去，谁像你这么迟钝。
“起来洗脸刷牙，包子和豆浆冷了。”不死心地扯床单，我扯我扯我扯扯扯。
“你烦不烦？滚出去！”忘了眼前的是房东，大牌房客的起床气犯上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于是这一局厚皮房东vs大牌房客的战争，以大牌房客胜利告终，得胜者模糊地冲着失败者的背影比了个v字手势，然后埋头继续睡。
“惜朝，小妖弄了一百多张游泳馆的票给我，够一个暑假的了，要不要去，我可以教你游泳，省得你像上次那样，落进喷泉水池都能吓得脸色发白。”从郝连春水的生日派对上回来，某人得意地扬了扬手裏的一沓纸。
“郝连可真够意思的哈，东西多了没处发才给你的吧。”脸上翻过一个白眼，化学教科书翻过一页，铜铁置换反应裏硫酸铜溶液的彩图绿油油的，映得人脸色也发绿。
“仇富思想要不得啊顾同志，现在不分白猫黑猫，能抓到老鼠填饱肚子的就是好猫。”卖弄着政治课上学来的东西，不过后面的半句纯属自由发挥。
“你这是右派享乐主义、资本帝国主义、投机主义。”说英雄谁是英雄，你会卖弄我也会卖弄，所有帽子都扣下来就是一锅猪杂汤，够你喝好几碗的。
“一竿子把我打成右派了啊够狠啊你，哪天我平反了回来向组织反映你思想有问题，绝对整死你没商量。”
“构陷罗织文字狱是封建王朝的滥觞，想覆辟，没门！”再扣一顶覆辟的帽子。
“要覆辟我也是查理二世，砍了你这个克伦威尔的脑袋！”扑上去，揉头发，扯耳朵，抄起签字笔画黑眼圈。
“查理二世那是过乱坟岗子吹口哨，砍一个死人的脑袋顶什么用！”不知从哪裏弄来的歇后语混搭风伴着一只手肘来袭，吹得对方直皱眉头。
“过乱坟岗子吹口哨啥意思？”天生语言体会能力不太行的某人开始发懵。
“是自己给自己壮胆啦笨蛋，语文这么差劲还好意思说自己中国人啊。”鄙夷地嘲笑。
“切，就你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别人都是傻瓜蛋。”被奚落的某人不服气地反驳，典型的武侠小说后遗癥。
“我还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咧，你不服气，就来咬我啊！”卷起手边的一册书拍过去，细一看是本线装版的《易经》，从地摊上淘来的，八十年代初的出版物，定价叁角柒分，顾惜朝原本就有点凌厉的眉眼上染着嚣张和挑衅，“用老祖宗的智慧拍死你，不开窍的笨蛋。”然后对方嗷的一声真的再度扑了上来，作势要咬。
顾惜朝伸手拿过了花瓶旁的相框，慢慢地翻了过来，八寸长五寸宽的木色相框，裏面却只有一张两寸的彩色半身照，颜色泛黄，仿佛是被水泡过，影像晕得有些模糊，却仍可看出照片裏的年轻男人穿着浅蓝色的警服衬衫，正对着镜头微笑，浓眉大眼，脸颊上有一深一浅的两个酒窝。风华正茂的年纪。
戚少商，你就这样离开了，那么我欠你的那些，该往哪裏还。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