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深吸了口气，面色平静如常地重新走下来，淡淡一笑：“出去感受圣诞节气氛，也许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主意。”很多时候，激将法能激出别人心底不服输的斗志，然而对于顾惜朝而言，激将法激出的通常都只是滔天的怒意。
随着接近繁华街区，周围也逐渐热闹起来，人潮汹涌，迎面而来擦身而过的都是年轻情侣，在盛行西方节日的年代，所有节日都被用作了约会牵手的理由，虽然似乎有点本末倒置，但是许多事，一旦要去做的话，没理由和有理由，终究不太一样。
顾惜朝很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灯光缓缓地明暗交替，从西蒙殷的角度看去，顾惜朝面容的侧面线条很精致，却又并不棱角张扬，从额顶的发迹温和地延伸出来，经过挺拔的鼻梁和微翘的唇珠，最后经由端正的下颔和近乎纤细的颈部隐入开得很宽的v字毛衣领口，光线打在锁骨上呈出一种很柔韧细致的视觉效果。西蒙殷目光很快又从他身上收了回去，却听顾惜朝突然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个人全名叫戚少商？看来你调查得很细。”他口气淡淡的，带着模糊的冷嘲热讽。
“是gin告诉我的，我才想起那天在昊云大厦，那位警官叫出的名字就是他的，而且从这一点上也看得出来，我和那个人很像。我们有多像，除了脸之外？”西蒙殷抬头看了眼后视镜中自己的脸，也许是在东南亚待得久了，脸上皮肤是淡淡的褐色，接近拉丁人了。
“除了脸之外，其他什么都不像，完全不像。”顾惜朝似乎专门要反驳他的说法，倦怠般地闭了闭眼，头顶上掠过的广告牌的阴影从他脸上一拂而过，恰好掩去了转瞬即逝的某种神色，“他是个正直的笨蛋，甚至是讨厌他的人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正直，而你是个做事不管手段只讲结果的黑道分子。”
对于这种打压性的比较，西蒙殷仍是涵养很好地向他微笑：“年轻的时候谁都会执着于什么，但是很久之后，也许就会变得不一样，他如果活到现在，未必就不会变成我这一种。如果他真的变成了我这一种人，你还会像现在一样想着他？”
他斜睨了一眼顾惜朝，原本以为自己这句话说出去，会换来顾惜朝的拳头，而且也做好了挨拳头的准备，但是后者却并无不悦，神色依然淡淡的，很久才开口，点头：“谁知道呢？现在没机会去验证了。其实回忆就有这样一个好处，会让一个人的形象在你心底永远不变，至少不会变成你不愿意接受的那种，可以很放纵地去想。”
西蒙殷看着他微微翘起嘴角笑的模样，忽然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我给你带来了困扰。”
顾惜朝轻轻地向他侧过头，笑意仿佛一层薄薄的霜华覆在脸上，冰凉却脆弱，“殷先生过虑了，其实你还不至于给我带来困扰。我想我还分得清你和另一个人的差别吧。”
西蒙殷和顾惜朝都不再说话，车慢慢地向前开，最后开到了某个湖边公园，因为天冷，湖边公园裏空无一人，黑皴皴的很寂静，看似平静的湖水轻轻地拍打水岸，发出幽凉的汩汩声响。顾惜朝忽然笑了笑，问：“不会打算利用完了我就杀人灭口，然后弃尸在湖裏吧？”
西蒙殷笑着摇了摇头：“顾律师不会是刑事官司打多了，看到湖水就想到弃尸湖底这种情节吧？之所以到这裏，那是因为今晚对岸有烟火会，因为我猜大概到对岸去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所以来这裏远观。”
“我以为热恋中的情侣才会喜欢看烟火会，殷先生不会希望我误会吧？”顾惜朝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心道权当是晚饭后的散步，消消食而已，至于究竟做些什么，并不介意，也不想知道这个洋鬼子究竟心底会想些什么。
“其实我希望误会的别人，而不是顾律师你。”西蒙殷熄了车裏的灯，这下子只有对岸摩天大楼上的灯火远远地投入他们的眼睛，别人从外却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这样的节日，难道还有人不遗余力地想挖殷先生的八卦？殷先生也太红了。”顾惜朝换了舒服了姿势半躺半仰在座位上，淡淡地笑，一旦面对的全然是别人的事，他的神态就显得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上帝视角一样的目光，让人哭笑不得。
西蒙殷往车载音响裏塞了张dvd进去，大提琴的声音很低沈宽和，宛如长者，他在音乐间隙裏半开玩笑地说：“也许我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很想看看烟火会，但是不希望被人说幼稚，只好拖你一起看，这样一来，就算有人说我白痴，也不会只说我一个人，我死了也要拉个人垫背。”
顾惜朝用中文笑着评价道：“看来殷先生骨子裏还是彻头彻尾的中国人，死要面子。也许你只是想找一个人陪你过圣诞节而已。”西蒙殷也不知听懂没有，回了句语焉不详的“也许吧”。
两人坐在车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对面的烟火会却已经开始了，对岸色彩斑斓光华耀眼，犹如开在寒夜中的一朵绮梦，亮得仿佛靠近了就会被灼伤。属于年轻人的喧腾隔岸传来，因为隔得远了，反而安静得犹如回忆裏的萧萧风声。
西蒙殷笑着说道：“烟火还是远看比较好看，离得近了，即使好看，也会觉得太刺眼。”
同一个节日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属于不同的回忆，对于顾惜朝这样其实比较坚持的人来说，他并不需要别人的陪伴，只觉得，即使人生中有太多孤单，回忆也已经足够取暖，不需要在现在和过去之间取舍。
大一那年冬天的圣诞节，顾惜朝正窝在被窝裏补眠，寝室裏的同学都把握机会要么约会要么表白去，平常吵吵闹闹的一群人走了个精光，他心想时间宝贵正好用来睡觉，但是很快他听到有人回来了，轻巧地关上了门，桌边的椅子被拉开，水泥地上发出粗戛的短促摩擦声。顾惜朝迷迷糊糊地问：“老四，是你回来了么？”寝室裏就老四比较文静不爱说话，戴着副眼镜只懂埋头读书，人又比较礼貌，想来应该是他了。
床下的人应了一声，声音是他熟悉的，“嗯，我回来了，我带着一身伤痕回来了——”“老四，你说话什么时候这么——小资文艺啊？”顾惜朝翻身向外，笑着调侃了一句，随即猛地睁大眼，看着某个不该出现在这裏的人，脑袋僵在床栏上，像墻上冒出的蘑菇，灯光从头顶上打下来，恍惚能看到他满脸狰狞的褶子，“戚少商，你是怎么进来的？”
戚少商怀裏还捧着一束紫红的玫瑰花，有气无力地笑：“翻墻进来的。”顾惜朝满头黑线：“你——”你把自己学的东西都用在翻墻偷入别人寝室么？而且不仅跨专业跨学院还特么跨校！冷冷地瞇眼盯着看，连计较都不知道从哪儿计较起来比较好。
戚少商仿佛煞有介事地端正了坐姿，然后慢悠悠地冒出来一句：“今天我被甩了。”
顾惜朝闻言大乐，忘了生气，然后开始不遗余力地挖苦：“哦，息红泪甩了你？她终于大彻大悟了？知道小妖比你更好了？我就说嘛，她迟早会发现你骨子裏其实真的很流氓，终于忍受不了了吧？喔，她居然没拿玫瑰花砸你的脸？还真够淑女的，要是我早顺便揍得你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戚少商也不计较，笑道：“她哪有你这么暴力？只不过当街对我大吼了一句，‘那个顾惜朝看起来都比我更像你女朋友，你什么时候都在提他，你干脆去找他过圣诞节吧！我们分手！’”他说完欠揍地站起来靠近顾惜朝，向他举起手裏的那束玫瑰花，“于是我就听话地来找你过圣诞节了。其实也许她早就想这么说了，所以我听她说出来的时候，心底还真轻松。”
顾惜朝缩回了头，一把蒙上了被子，声音有点闷，听不出是在偷笑还是在偷骂：“那是你太厚脸皮太薄情。不过你别拿我开玩笑当挡箭牌，赶紧拿着花滚出我们寝室，免得别人误会。女人还真奇怪，难道真的连我的醋都吃？”像想到了什么，猛然掀被，顾惜朝从上铺伸出手臂一把拎住了他的领口，怒容满面，“她说，我更像你女友？这句话纯粹是诽谤啊！她有证据吗？要是造成我名誉问题，我要索赔！”
戚少商面对暴力不动如山，慢悠悠地笑道：“她现在不是把我这个男朋友都赔给你了吗？还要索多少赔？”他把玫瑰花塞到顾惜朝枕边，“顾惜朝，你平时肯定收到过很多巧克力，我就不那么俗了，给你一束玫瑰花平衡平衡吧，免得你感觉太单调了。”
“送女友的东西没送出去就转送给我，你脑子没毛病吧？”顾惜朝伸手要打，结果寝室门此时好死不死地打开了，真正的寝室老四拖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目光跟剪辑镜头似的，先后看到站立在下铺旁仰着脸笑得很痞的某帅哥，上铺上抡着拳头并且敞领针织衫斜斜吊在身上、几乎算是半光着上身的顾惜朝，以及顾惜朝枕边那束华丽丽的99朵玫瑰花，然后，颤颤地从嗓子裏冒出一句：“顾惜朝，怪不得连系花的示好你都无动于衷，原来你——”原来你和一个男生好上了？看着顾惜朝那张怎么看都怎么阴森的罗剎脸，老四自动将后半句忽略了。很久之后，用顾惜朝自己的话说，这简直是晚节不保，这么多年来六根清凈无欲无求的形象被戚少商彻底破坏。
“过去的某个圣诞节发生过什么吗？”顾惜朝看着西蒙殷的脸色，问。
“五年前，苏珊娜死了。”西蒙殷口气淡淡的，铺平直叙。
“找我疗伤来着？可惜我只会让你伤上加伤，别指望互舔伤口，我可没有伤口。”顾惜朝心底还残余着方才的热闹回想，闻言不禁挖苦道。
“我相信顾律师恢覆得很好，这真让我有点羡慕。不过这样的话我也就放心了。”西蒙殷淡淡地回答，嘆了口气。
“你放心什么？”顾惜朝蓦地睁眼冷然地盯着他看，口气近乎逼问。
“放心大吐苦水。”西蒙殷失笑。
“我30岁前一直效力于美国华人黑帮教父沈老爷子。当年我妈妈是个偷渡客，到美国后，在旧金山的唐人街找了个侍应生的工作，后来与沈老爷子的一个手下好上了，有了孩子，那就是我。我五岁的时候，我妈妈抽烟太多得了肺癌，支撑了一年多还是死了，我七岁的时候，我爸爸在一场缉毒行动中被警方的狙击手击毙，于是沈老爷子就收留了我，供我读书，我从宾夕法尼亚大学一毕业就回到沈家效力，直到我离开，八年的时间。是个很好莱坞式的故事吧？我记得有部电影，叫什么来着？《纽约黑帮》还是什么？总之记不清了。”西蒙殷平淡地说起自己的过往，连语调起伏都没有，最后还自嘲地笑了笑，问。
“有点。可你既然为他效力，为什么又离开了？”顾惜朝点点头，随口答。
“因为苏珊娜。苏珊娜图恩，是洛杉矶的学术名门出身，她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经济学讲师，后来她死了。”西蒙殷声音沈了下去，顾惜朝清楚地看到他眼神有些暗淡。
顾惜朝颇有自觉地追问下去，却又很不自觉地开始猜测：“后来呢？容我猜猜，因为她要求你为了她改邪归正，但是沈老爷子却不想放你这个人才走，所以——”
“看来顾律师也对于好莱坞大片式的情节发展情有独钟。”西蒙殷微笑，却似乎有点伤感，“枪击案，嫌犯坚持称自己是极度迷恋上她，为了让她永远都属于他，他就开枪杀了她。但是我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因为她的哥哥劳伦斯图恩是fbi有组织犯罪调查组的人，大概是他对某些涉及沈家的案子的紧追不放，沈老爷子的儿子有点坐不住，说要给他个警告，她的死就是所谓的警告。其实我可以杀了沈老爷子的儿子，但是我知道她不会希望我用这种方式，所以我和警方合作，将他送进了监狱，但是这样，我在美国也待不下去了，就算沈老爷子能放过我，他的手下也不会放过我，联手给我下了追杀令，我逃去了东南亚，后来遇到了金风集团的副总苏梦枕。”
顾惜朝沈默，即使他如何毒舌，也不会去讥刺这样的事。其实无论是他猜的那一种还是西蒙殷说的这种，如果只是剧本，演出来无论怎么惊心动魄，都逃不了博人一笑的‘娱乐’两字，但是真的发生了，对于经历的人来说，都是一个不容易愈合的伤口，想要像他现在这样态度平淡恍若说起故事，究竟要多久的时间来冲刷？
“得到是这样的难，失去却是这样的容易，我再豁达也会觉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