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前夕的傍晚,傅晚晴来看望顾惜朝。
此时顾惜朝正在手提电脑上一遍遍地检查合约上有关税务方面的条款,这种有关进出口的贸易,最容易出现关税问题,而关税也经常是检查是否存在违法行为的突破口和借口,所以即使是他这个已经算是老手的律师也丝毫不敢大意,越是到了扫尾时候就越不能让人有机可乘。
当年顾惜朝刚入行的时候凭着一股子年轻不要命的劲,白天在事务所累死累活做牛做马,晚上回去还熬夜看书自考上财的税务专业,与家人见面时掩不住熬得通红的眼睛,甚至连一向鼓励他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最好什么都懂的亲生父亲傅宗书也几乎忍不住要劝他了,但是顾惜朝是什么人,要做的事就是死也要坚持到底,于是功夫不负苦心人,在一面工作的同时他也只用了短短两年时间就通过了税务专业的所有专业课程,毕业论文答辩也高分通过,在拿到证书之后立即就报考了註册税务师,虽然没有相关工作经验,但是他凭借着一向很高的领悟力以及自己弄来的工作证明,再度顺利拿下。
而早年的努力结果此时也给予他回报,在最近的两轮谈判中,他从一个双方都不怎么重视的角度提出了合理的大幅度减税避税以及重点合作项目的合作方式的方案来,站在对双方都有利的立场上,这两个方案赢得了蔡京最重视的左右手方应看的首肯和支持。
由于新方案的提出,蔡京这边的人就意识到在合约最后几项条款上死抠文字不再存在任何意义,于是放弃了先前的坚持,而这一点,对于金风集团那边来说,也算是在谈判桌上更进了一步,而且经过仔细核计后发现其实己方的得利更大,以至于苏梦枕那边那几个对于谈判的胶着状态开始不满的人也抓紧机会表示对新方案很看好,于是乎达成一致的时候苏梦枕都忍不住想,菲尼克斯的警告是对的,千万不能小看这个一身书生气的顾律师。
不过另一件事却让苏梦枕在多年了心平气和之后重温了一种名叫咬牙切齿的感觉,那就是这段日子西蒙殷和顾惜朝两人高调地出入,整个就像明星大腕谈恋爱似的,弄得身后的一群人都知道顾律师之所以提出这样对己方有利的方案,西蒙殷的作用很大,由是西蒙殷以这种小人方式收买到不少人心。虽然这在苏梦枕看来这简直和攀裙带关系一样让人厌恶与鄙视,但是在这个只讲结果不讲手段的年代,你没法要求别人都来君子那一套。
其实顾惜朝是在认识了西蒙殷之后,因为从西蒙殷那裏得到了不少有关金风集团的内部信息,然后再拿来与自己这边的相关资料进行对比分析整合,而且恰好又都是顾惜朝擅长的方面,于是在接下来的两轮谈判中顾惜朝得到全力发挥,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有桥集团少东方应看都不由地暗嘆一句自己眼光不错,终究是没看错人。
以前他应着蔡京要求给他寻找真正人才的时候,正好遇上了顾惜朝,然而那个时候顾惜朝的大名虽然已经在业内为人称道,但是充其量却还不过算个新锐而已,因为这一行的竞争也十分激烈,所以他行事方式难免雷厉风行近乎心狠手辣,不是太能入得了老谋深算的蔡京的眼。
而且方应看身为‘有桥集团’少东,出手慷慨大方,身边要什么人才没有,看多了也就不奇怪了,何况他自己本人就是蔡京最器重的人,才高胆大,也是唯一不怵蔡京、在他面前也敢嬉皮笑脸要东要西的人,当初他推荐顾惜朝给蔡京,也带了点玩笑的、试试看的态度,所以四年来蔡京并未真的有多重用顾惜朝,但是这次的谈判顾惜朝成功抓住机会脱颖而出,于是方应看也在蔡京面前极力推荐顾惜朝,一时顾惜朝天时地利人和,顺风顺水,倒不觉得西蒙殷此人讨厌了。
傅晚晴知道顾惜朝虽然有一手从小练就的好厨艺,但是为人极懒,能不进超市就不进超市,于是拉了铁游夏到超市去狂购了几大购物袋的东西,从生活用品到蔬菜生鲜一应俱全,开车载到顾惜朝小区的楼下,铁游夏只好苦命地称了搬运工,心裏一遍一遍咬牙切齿地想,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个小舅子,偏偏老婆还宠着他。
顾惜朝听到门铃声,顺手关了电脑去开门,然后看着铁游夏臭着脸拎几个鼓鼓的购物袋进门,后面是把自家老公当苦力使的老姐傅晚晴。
她自得其乐地站在旁边看着铁游夏拎东西到冰箱前放下,示意顾惜朝自己过来分门别类往冰箱裏塞,顾惜朝看了看傅晚晴,后者大概也觉得该心疼老公了,笑嘻嘻地挑了挑眉,然后说:“顾惜朝,别楞着啊,今天非得让你给我秀一秀厨艺不可。”
顾惜朝认命地打开购物袋,将各种熟的生的冷的热的食物都分门别类地塞进去,忽而想起当初留学归来之后和戚少商玩东躲西藏游戏的几年,那个家伙总是能找到他的住处,然后鬼魅一般自动自发打开他的门锁走进来,用食物塞满他的冰箱,如果不是知道戚少商特别擅长这种追踪人的本事,他还真以为自己的住处成了中国版的霍格沃兹,什么东西都能自己凭空变出来的。
那也正是在顾惜朝自考税务的时候,难得有个不加班的周末,所以头天晚上熬到凌晨四点半的顾惜朝爬在床上睡死过去,再睁眼已经是上午十点,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睡,他听到楼下的门锁发出极细微的转动声,等他从刚睡醒的懵然中完全醒来的时候,厨房裏已经传来了哗哗的水声。顾惜朝无声地跳下床,从壁橱摸来一支球棒,捏在手裏屏息静气地光脚走下楼去,要看看哪个胆大包天的贼敢白天裏入室行窃。一脚踹开厨房的门之后,才发现戚少商堂而皇之地站在他的厨房裏,开着水龙头在洗水果,阳光下的白衬衫看着分外清爽。
“你怎么进来的?”他楞了三秒,忽而跳脚怒声问。
“当然是开门进来的。”理所当然的回答。
“怎么有我房子的钥匙?”顾惜朝更怒,以为他仗着一张亲善大使的脸骗来了钥匙。
“别忘了我的职业,难道进门就非要钥匙?”优哉游哉的回答,伸手拧紧了水龙头。
“我——我告你擅闯民宅!混蛋!别以为当了警察就了不起!”顾惜朝彻底暴走,想抄起拖鞋扔过去,才发现自己是光着脚的,看了看手裏的球棒,估摸了半天,觉得要是扔过去很可能砸了自己厨房的玻璃窗,得不偿失。
“好啊,你告啊,你这幢房子是傅宗书名下的财产之一,我正想找机会查查这房子是怎么来的、有没有正常交房产税、是不是属于大宗不明财产。”戚少商眼神闪亮亮的,似真似假地笑着,兵来将挡,从容不迫,而且他似乎天生就擅长威胁别人,从高中时候就是。
“你怎么知道我这裏?”顾惜朝觉得脚底下冰凉的感觉正顺着血管往上窜,眼睁睁地盯着戚少商,而后者将洗好的一盘新鲜水果放在了餐桌中央,然后向他走来,目光从他的脚背一直移到他脸上,半开玩笑地答道:“还是那句话,练出来的本事,自打我知道你从美国回来的那天起,你就一直在躲我,而我一直在找你,找着找着就练成了这种快速找人的本事呗。”
他说着打开了冰箱门让他看,“你平时都不用吃饭的吗?冰箱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还好我了解你,来之前去买了点东西帮你把冰箱填满了,我打过电话了,下午会有人来给你充液化气,反正你厨艺不错,自己凑合着开伙吧。最近我不能来看你了,要出差,将一个杀人犯送回邻省去受审。”
他啪地反手关上了冰箱,在抹布上擦干了手就往外走,在经过顾惜朝身前的时候停了下来,肩膀动了动,仿佛想伸手抱他,后者却戒慎地退了一步,戚少商也就没伸出手,看着他轻声道:“惜朝,我不是很会说话的人,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想出什么新鲜的词汇,所以还是老话,我会等你来找我,反正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他说着开了门走了,顾惜朝看到门外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很常见的黑色大众,看起来像是新买的,心想下次得考虑君子动手不动口,直接拿钥匙下去划花他的车算了。
只是这个一向厚脸皮的男人忽然变得不那么厚脸皮,笑容裏多了一点隐而不发的疏离,真让人不习惯。
他想着想着,忽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只听傅晚晴笑道:“跟没见过世面的野人似的,看到喜欢的水果也不用乐成那样吧?”顾惜朝这才发现自己手裏正捏着一袋砂糖橘,其实他对砂糖橘的感觉也就一般,没觉得喜欢也没觉得讨厌,但是既然傅晚晴这样说,他就没将橘子放进冰箱裏去,直接提进了厨房,然后用果盘装着拿进了客厅,摆在茶几上。
铁游夏正坐在沙发上调电视频道,顾惜朝就问要喝什么茶,绿茶还是红茶,铁游夏和傅晚晴互看了一眼,都要了红茶,顾惜朝进厨房去给他们泡茶,想了想却又打开冰箱将甜椒、鸡肉等等菜料拿了出来,一面往厨房拿一面想,这两人是算好了时间来吃圣诞节晚餐的吧,可惜这裏没有火鸡也没有圣诞树,伏特加倒是有两瓶。
送上了茶之后顾惜朝开始切肉洗菜煮饭,清淡的白粥配四个菜,干丝牛肉、甜椒炒鸡丁、鱼香茄饼和小白菜烧蘑菇,外加糖醋蒜瓣和麻辣泡菜这两个酱菜,最后想起今天终究是圣诞节前夕,于是又烧了一道北欧风味的虾仁牛奶汤,将沸腾起来的汤汁稍稍放凉,然后浇上薄薄的一层伏特加,划了根火柴从上面一晃而过,于是不銹钢的汤锅裏顿时燃起一片幽蓝的火焰,酒精一面燃烧一面挥发,很快一室都是奶香混合着酒香的气味,其中又搀着若有若无的甜意,十分好闻,连在客厅的傅晚晴都忍不住跑进厨房看他究竟烧了什么菜。
看起来不多的菜,摆上桌来就是满满一桌,顾惜朝几乎算是个完美主义者,在烧菜一事上,色香味三字少了一样他自己都不干,所以一桌子色彩斑斓赏心悦目,于是平日裏在家也总算负责一半家务的铁游夏就这样硬生生地被顾惜朝的这桌菜给秒杀了。
因为铁游夏是开车来的,所以顾惜朝终究没把伏特加给拿出来,只是劝饭劝得有些勤快。
原本铁游夏想借机会问问顾惜朝有关西蒙殷的事,毕竟婚礼那天他虽然没有参加但是也从去参加宴会的警局同事口中听到了那件事,因为他曾与西蒙殷照过面,倒没像李师师萧隆绪一样对这人的长相大惊小怪,他最奇怪的反而是这个人的通天本事,竟能让上头直接下令以‘意外’这个结论结掉昊云大厦的电梯杀人案,理由是‘证据不足’。
据李师师李大美女的说法,婚宴那天不仅这个西蒙殷出现了,而且还与顾惜朝走在一起,他就知道这这下子事情真的不简单了,又担心打电话给顾惜朝会越问越糊涂,干脆就打算趁着来探望他的机会问起,但是不知为什么看着顾惜朝含着淡淡的笑意坐在餐桌边的样子,便觉得有些问不出口,一顿饭吃下来,因为他没吭声,所以饭桌上倒显得冷清,只有傅晚晴兴致很高,拉着顾惜朝直夸他厨艺好。
吃完了晚饭已经快八点,铁游夏已经放弃了问顾惜朝的打算,与傅晚晴一起告辞出门,顾惜朝送到了楼下,看着他们的车平稳驶离小区。这个城市的冬天并不很冷,但是圣诞节的气氛总算浓,小区绿化带裏的杉树上也都挂满了小彩灯,缓慢地闪闪烁烁,映照着尚未全然融去的薄雪,安静得让人心底暗生寂寞。
顾惜朝双手叉在口袋裏,目光从小区大门口慢慢地往回移动,这时停在路对面停车位上的一辆黑色雷克萨斯忽然摇下了车窗,然后飘出一句英文来:“嗨,圣诞节快乐!”顾惜朝吃了一惊,立即掉头去看,然后看到路对面的车打开了车门,裏面的人含笑跨出了车门,快步向他走来。
即使不看他那一脸笑容,只听那熟悉的带加州口音的英语,顾惜朝也立即听出来是西蒙殷,他难得穿得和蔼可亲,姜黄色的立领双排扣短大衣衬乳白色套头毛衣,黑色磨洗牛仔裤配咖啡色牛皮登山短靴,倒有点韩式混搭风的范儿。他仿佛没看到顾惜朝那一瞬间的覆杂脸色,笑问:“自从上次谈判结束之后就没见到你,你在躲着我吗?”
顾惜朝转身就向楼上走,嗓音冷冷淡淡无喜无怒:“你我双方目的既然都达到了,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吧?何况任务如期达成,麦克阿瑟不是应该回美国去欢度圣诞节吗?”西蒙殷微微一楞,随即笑道:“麦克阿瑟离开菲律宾的时候也说过另一句话,‘我一定会回来’。”他见顾惜朝毫不犹豫地向上走,也就不管对方有没有请他上去坐坐并且喝喝咖啡的意思,当即跟了上去,问:“今天是圣诞节前夜,难道不想出去感受一下圣诞节气氛吗?”
顾惜朝淡淡地瞥过一眼,继续往上走:“我不信教也不是西方人,没必要吧?”西蒙殷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他面对着瞬间顾惜朝眼底爆出的凌厉冷冽目光,反而又靠近了半步,追问:“为什么突然变得冷淡?”
顾惜朝嘴角忽地冒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笑容很淡,然而嘲讽和不屑的意味却依然十分浓重,他看着对方那张与故人有九分相似但是终究不是一模一样的脸,声音轻得像枝头雪末飘落的声音:“我什么时候对你热情过?”西蒙殷很坚持:“至少先前你并不拒绝和我见面。”顾惜朝挑眉,神色继续漠然:“那又怎么样?我们只是在合作,各取所需而已,我是个过河拆桥的人,你一定早就听说过了。”
一面说,一面要甩他的手,顾惜朝的口气像是在评价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西蒙殷却听得又想到了心底那根时时存在的刺,他非但没松手,反而紧紧地攥住了顾惜朝的胳膊:“那么今天,作为一个朋友的身份,有没资格约你出去?”
“你问错人了,我从来没有什么朋友,也自认没人有资格做我的朋友。”顾惜朝眉宇间渐渐浮上了极冷傲的神情,倘若是爱面子的中国人,面对这句近乎嚣张的话,最常见的反应就是拂袖而去,从此不再出现在他面前,但是顾惜朝忽略了大洋彼岸国际友人的热情和厚皮程度,西蒙殷仍拉着他不放,深吸了口气,继续问:“你很讨厌我?”顾惜朝想解释一句,但是却觉得自己对此实在有心无力,沈默了一下,耐着性子回答道:“我不那么讨厌你,但是我不想见到你。请你放开我。”
西蒙殷握着他胳膊的手松了又紧:“究竟是为什么?”怒意从顾惜朝语气裏不甚分明地凸显了出来:“难道我要向你解释我的所有好恶?我不想做的事就是不想做,请殷先生别强人所难。”
西蒙殷慢慢地松开手,将双手插进大衣口袋,看着已经转过去的顾惜朝的后背,忽然平声静气地问:“因为我长得很像那个叫戚少商的人,所以你不敢见我,怕你自己对我产生移情作用,是吗?”
顾惜朝背影一僵,却豁地转过头来,昏昧的楼道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照得他目光仿佛青森森的刀缘,他突然很想真的对准西蒙殷的脑袋开上几枪,随即又觉得不该是几枪,而是将一个弹匣全部打光。不过,他的枪不在身上,而且就算有,也未必真的能杀了这个人——只是,这个人已经第二次让他真的动了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