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应看似乎在那个谈判之后变得很信任顾惜朝，以前见了顾惜朝也只点头示意而已，这下子却变得有点热情，告诉了他很多关于蔡京自己的东都集团的事，甚至放心地让他参与了六分半堂的事务，只是四年来顾惜朝虽然没有正式参与，但是对于六分半堂已经相当了解，方应看的这个态度对于他来说不过是走了个形式，但是旁人却未必这么想。
六分半堂名义上一直都是方应看来掌管，但是他似乎更乐被称为有桥集团的少东，这一阵子都不太理会六分半堂的事，而是去见了合作伙伴，商议合资成立东亚股份制商业银行中国分行的事，成立股份制银行的事方应看自己一个人应付都绰绰有余，所以顾惜朝这段时间利用得不错，都用来熟悉六分半堂裏的事务运作了，大半个月下来，卓有成效。
不过原本全权代理六分半堂、基本上算是六分半堂真正堂主的九幽虽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是却还忍不住问方应看为什么这么信任顾惜朝，方应看轻描淡写：“他是有点本事，但是舅舅说了，他还年轻，沈不住气的时候多，难道你还担心他有一天越过九叔你去？九叔是舅舅身边资格最老的人，见过多少有才能的人，他一个年纪轻轻的顾惜朝在九叔眼裏算什么？”
得到这个不冷不热的回答，九幽暗中气结，心道你小子得到了有桥集团还不满足，又要在六分半堂中培植完全属于自己的亲信，打着取代我的主意吧？但是事实上，蔡京偏袒方应看却是真的，就算此事拿到蔡京面前说起，大概也不会得到更好的回答。
顾惜朝自然没有听到这段不怎么愉快的对话，此时他正在市裏最着名的休闲会所中，泡在半露天的温泉池裏，头上包着毛巾，闭着眼睛享受闲暇，旁边稍小的池子裏，崔略商正长吁短嘆——很难想象，大城市裏会有这样一个全然日本枯山水庭园风格的温泉馆，但是偏偏崔警官不太享受这样难得的冬日下午，反而长吁短嘆。
“杀人犯跑了？”半晌，顾惜朝额头上垂下了两条黑线，却咬着牙心平气和地问，温泉的温度有点高，泡在裏面有那么一点胸闷气短头重脚轻的感觉，连带脾气也变差了。“没有。”崔略商闷着声音。“又被女孩子唾弃了？”嗯，的确很像被唾弃了，顾惜朝没心没肺地想，好歹崔略商与他也算是朋友，但是对于他遇到这样的事，顾惜朝依然无法产生任何与同情有关或者类似的情绪。“没有。”崔略商再度嘆气。“李家公子劈腿了？”再度心平气和地问。“都没有啦！”崔略商难得吼了一句，双手拍在水面上，弄出很大的响声。
方才在休闲会所大门外巧遇，原本是来查证某件事情的崔略商崔警官直接公私不分地扯着他的衣角作被抛弃的流浪猫状跟了进来，用顾惜朝的话来说，这个样子的崔警官简直把所有人民公仆的脸都丢太平洋去了，但是崔略商向来连自己的脸都不太能顾得上，所以这套说辞根本也没法将他赶走，不过，见顾惜朝一脸阴晴不定的模样盯着自己看，崔警官依旧气势全无期期艾艾地赔笑：“游夏哥说以前你泡温泉泡晕了都拖去医院急救了，你不是有点低血糖吗？我担心你嘛。”最后一句是伴随着一个吐舌动作飘出来的，从他那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看，这副流浪猫的可怜神情纯粹是即兴表演。
顾惜朝哼了一声，扯着崔警官的胳膊将之拖了进去：“你一个年过三十的大男人做这种态度恶心不恶心？”其实之所以好心放他跟自己进去，纯粹是看在那句‘我担心你’的份上。
大概六年前，还是普通警员的崔略商就是以这么流浪猫的可怜可爱态度扯着顾律师的胳膊，第一次进了这么个地方的，而且在泡温泉的过程中，崔警官充分让顾律师体会到了‘八卦’这个词的真谛，并且大开眼界。
“戚老大向你告白过么？”大概是崔警员遭遇了什么浪漫邂逅，眼睛裏明显写着‘花痴’两字，托着下巴傻笑地问顾惜朝。问完了吞吞吐吐，忐忑地觑着顾惜朝的脸色，随即觉得有点懊恼，心想也许顾惜朝说得对，自己经常哪壶不开提哪壶。
“表白？当生活是偶像肥皂剧么。”顾惜朝面色不变，淡淡地讽道，“他不需要干这种没智商的事。”“为什么？”崔略商胆子稍稍大了点，似乎有点兴奋的期待，“喔喔，因为你们心有灵犀？”“不是，是因为说了没用，浪费时间。”顾惜朝闭上眼，声音淡得就像今天的日光。
崔略商不知道说什么的好，顾惜朝反而别过头向他看，突然袭击一样地问：“难道你被个男人表白？”崔略商茫然地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顾惜朝嘴裏问出的是怎么样的一句话，惊吓地盯着他看，好像做坏事被逮到了一样手足无措。
只听顾惜朝面无表情地接着道：“恭喜你，你的桃花总算开了——怪不得你过去总是被女孩子甩，这下子我明白原因了。只是——”他顿了顿，不怀好意地接着问，“这位勇气可嘉的人是谁啊？”
崔略商自然不知道顾惜朝在想什么，其实他一直很想问有关于那个相貌肖似戚少商的外国人的事，但是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开口，烦闷得脑袋向后一仰打算望天，然而动作太大而猛然嗑到了水池边凸起的石头，一声没出口的长嘆息变成了沈闷的惨叫，于是顾惜朝恶狠狠地直接把头上的毛巾拍在他脸上。
彼时一墻之隔的桑拿馆，却正惊心动魄好不热闹。
“该死的，为什么派人对shawn下手？你脑子坏了变白痴了？”西蒙殷也不管自己身上还穿着厚厚的衣服，直接闯到单人蒸汽房的门口，用力推开门，指着裏面挥汗如雨的杨无邪，怒意勃发地骂人。“我后来不是还指点你去救人了吗？怎么，顾律师没觉得感动？”杨无邪笑得懒洋洋的，“哟，那几个人终于醒过来了，能说话了吗？”
“放屁，你觉得shawn是那种喜欢被人救的人吗？你少来这一套，你给我说实话，究竟想干什么？今天你要不说出个什么来老子一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会感动才有鬼！如果不是你这个家伙玩了这一出他也不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赶我！西蒙殷瞪着杨无邪那张欠扁的笑脸，骂骂咧咧狠话连篇，恨不得一脚踩过去。
跟上来想警告他保持安静不要影响了其他顾客的服务员听得目瞪口呆，虽然这个外国人说的是英语而且语速很快，让人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但是从他的表情来看也能猜得出来他在骂人。西蒙殷扫了她一眼，当即走进单人蒸汽间，砰地甩上门。
“哎唷，你本来没道理留在这边，现在我给你创造了个机会，让你可以名真言顺地跟在顾律师后面，你怎么不好好把握？反而给人家赶出来了，是你自己没本事，居然怪到我头上来”杨无邪真真假假地笑着，捏的嗓子唱花旦似的。
“你说不说实话？”西蒙殷当即黑下了脸，捋了捋袖，很有点动手揍人的预兆，下意识地想抓住对方衣领将之拎起来，却因为对方光着上身而作罢。
“还有什么原因？原因自然是让gin没法拉拢你咯，谁都知道最近gin和你之间其实有点不愉快，但是因为你是白总的朋友，他总不好动你，而且也有拉拢你的意思，我这么做，自然就是让他没法子拉拢你呗，因为出了这个事之后，如果他再来拉拢你，你肯定会怀疑他。一个人拉拢别人，筹码肯定是一层层往上加，所以这次给的条件肯定比上一次好，但是在这件事之后，他再继续这样做，你就难免怀疑他这是典型的威逼+利诱策略，你非但不会被他收买，反而要惹你的怀疑，gin他肯定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这一段时间他是不会再想办法收买你了，免得给自己增加嫌疑。”杨无邪的笑脸依然是懒洋洋的，声音却压低了很多。
“原本我就不会被收买好吧？”西蒙殷听杨无邪说了好大一套，不禁有些厌烦和怀疑，“如果这就是你的打算，你不会爽快地告诉我吧？”
“还记得上次gin跟你说，既然你这么有才能，不如就让你负责这边的事务的那些话吗？跟你说，这次白总之所以派你来，原本就是抱着这个让你负责这边事务的意思，也不怕告诉你，白总一开始不说，那是因为他也要试探你是不是已经被收买了，如果你接受了gin的建议，让gin去跟他提出这个建议，白总一定会以为你真的被gin收买了，到那时候，你的麻烦可就真的大了，白总非但会以你是个外人为借口将这边的事务给自己家族裏的人来负责，并且接下来那桩合资银行的事你也没份了，gin前一阵子刚知道了白总的这个目的，很有可能顺水推舟就将你给踢下去了。我这么做，不过是让你摆脱怀疑，顺利得到这边的全权处置权罢了。”杨无邪笑着一条条给他解释，最后问，“我的这个解释，你可够满意吗？”
西蒙殷看着杨无邪优哉游哉地拿带叶白桦树枝往身上拍来拍去，真恨不得亲自上阵，抢过白桦树枝抽死这个狐貍脸的家伙。
“这么说你还真的是在替我解决麻烦呢，算是卖我个人情？”很久以后，西蒙殷哼嗤了一声，嘲弄的意味很重，“帮我得到这边的全权处置权，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得罪人，最想看的，就是我和你们谁的关系都好的局面。”杨无邪抹了抹额头上雨水一样密集的汗，随即甩了甩手。“所以你谁的人情都卖，什么人情都卖，果真不愧是金风细雨楼裏的总管，和稀泥的本事一流。”西蒙殷冷哼了一声。
“谬讚，我只是不愿意被下属们看成是任何一方的人而已。”杨无邪笑嘻嘻地当没听出他话裏的嘲讽。“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西蒙殷沈着脸很久，转身走了出去。
“先别忙谢，这边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你知道为什么要合资成立股份制商业银行中国分行的事吗？那是因为眼下正准备着抽空苏家的那部分黑金，又正好能通过银行来洗白，而这边银行的事到时候由你暗中负责，白总就能名正言顺地将这部分资金收为己有。”杨无邪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看他态度不错，忍不住又附送了一条消息，然后推开走廊上一个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西蒙殷转过头，听到噗通的一声落水声，然后杨无邪发出嘶的一声极闷的惨叫，好像是谁塞住了他的嘴然后照他脑袋砍了一刀似的——他倒没觉得惊讶，知道这是典型的芬兰桑拿，通常出汗一段时间后，人们习惯跳入雪后的湖中或者冰水池裏，待热气散去再回蒸气房拍打、出汗、跟着又回到水中冷却，如是来回三遍，才告完成，显然杨无邪这小子遭遇暗算，进门就被直接推冰水池裏去了。
杨无邪这小子一向以挑战身体的健康极限为己任，健身运动一项一项换着来，像蹦极或是徒手攀岩这些刺激性的运动尤其投他的胃口，但是这么久了他却还是一副文绉绉的小白脸模样，真不知道他基因是怎么排列组合的。西蒙殷扒了扒近乎湿透的头发，大步往外走。
经过外面接待处的时候，就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往温泉馆直冲过去，西蒙殷顺口问接待处的人：“那边怎么了？”接待处的年轻姑娘以微笑服务的态度答道：“那位大名鼎鼎的顾律师忘记了空腹不能泡温泉这个常识，低血糖晕了过去。”
身体仿佛载浮载沈在水裏，顾惜朝晕晕乎乎地睁开眼，随即口唇一凉，似乎有人把什么颗粒状的东西给塞进了自己的嘴，然后舌尖上极缓地漫开了一缕甜意，又有人捏着他脸颊说话，气息都吹在他鼻尖上：“泡温泉都能泡晕，顾律师的面子还要往哪儿搁？偏偏是这么爱面子的人。”
说英语的嗓音让人生厌，顾惜朝下意识地一巴掌挥了过去，张开的眼睛缝隙裏却看到了一张仿佛很熟悉的脸。
高一那年夏天，在戚少商死拉活拽之下被迫学游泳的顾惜朝，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已经能自己游得欢畅，然而那一天大概在书店裏忙得有点累了，小腿抽筋加上肚子的确有点饿，无力地沈下去咕噜噜地喝了几大口水，还好那时游泳馆裏几乎没人，戚少商一下子就发觉了，眼明手快地将乱扑腾的顾惜朝给拉了上来，待他总算把喝进去的水给吐了出来，不知从什么地方摸了颗瑞士糖就直接塞他嘴裏去了，为了阻止他忿忿地往外吐，给的理由是‘甜的东西能缓和紧张情绪’。
巴掌几乎轻飘飘地落在对方脸上，声音却意外地清脆，顾惜朝瞪着那张疑似不明所以的脸半晌，气喘吁吁地爬起来打算扇第二下，一边的医生赶紧阻住了他，连声问：“病人家属呢？病人家属！”这时从门外匆匆茫茫奔进来的崔略商连声应着医生的问题：“我是他朋友，也能算是病人家属吧，他怎么啦？”
医生正要说话，冷不防顾惜朝向西蒙殷吼了一嗓子：“戚少商！”崔略商一听顿时汗就下来了，小心翼翼地问一旁的医生：“泡温泉，能把人脑子给泡糊涂么？他失忆了？”西蒙殷扬起了眉毛冲顾惜朝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后无辜地问医生：“他低血糖，我就塞了颗糖在他嘴裏，这是医疗常识嘛是不是，他至于这样失去理智吗？我给的又不是精神迷幻药——”
医生看着眼前近乎诡异的场景，不由地嘴角一阵抽搐，而顾惜朝却眼神一顿，很快又安静了下来，像是用完了仅存的力气一样，倒在枕头上，右手抬起来摆了摆，一张苍白的脸上，眼神却依然冷亮，他盯着西蒙殷看了很久，然后低声地说了一句话：“滚，都给我滚，你，不许再靠近我！”最后一句却是低吼着说出来的。
于是好心给糖的路人甲西蒙殷、病人家属崔略商以及依旧不明所以的医生都被赶了出来，站在走廊上面面相觑。医生忍不住暗骂：“这明明是老子的地盘！这小子怎么比老子还大牌！”
那边崔略商和西蒙殷已经搭上了话：“殷先生也在这边休闲？”“是啊，陪同事来的，真巧，遇到崔警官。”西蒙殷彬彬有礼地笑着客套，方才的火爆态度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记忆了。“哦，还没谢谢殷先生把惜朝送医院来，不过，殷先生怎么知道惜朝讨厌扎针吊水？”他崔警官毕竟没忘了自己一直盘算的事，开始觉得眼前这个人比起顾惜朝好说话一些。
“不用谢，小事一桩。我看顾律师这人比较挑剔洁癖，所以我猜测顾律师应该不喜欢打针吧，哈哈，难得我又猜对了。”西蒙殷打哈哈一样地笑。
崔略商脑子开始转，想着该怎么样从这位洋鬼子口中套出点什么来。
闲中易出错，这是顾律师的至理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