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一个月假期到期,加上他觉得自己这三十二年来所有的糗事都发生在最近这一个月内,这种衰运很可能就是享这种清福享出来,于是决定回事务所上班。只是大概闲得有点久了,已经身为资深合伙人的顾惜朝想起以前虽然号称朝九晚五但是一天真正工作时间能达到十四小时的生活,心头竟也没由来地有点发怵。
早上,穿着深灰色三件式手工西装、系着灰白蓝三色斜纹宽领带的顾律师一副精神奕奕的姿态出现在事务所,一路上楼的过程中彬彬有礼地与同事道早上好,飞快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助理律师英绿荷给他送了咖啡过来,右手将肩上卷发撩到了身后,笑着说道:“看来顾律师这一个月来过得相当愉快。”
顾惜朝打开她递过来的文件夹,眼神向上一飘即回:“哦?难道我胖了?”英绿荷嗤地一声笑:“其实是瘦了一些,但是精神状态真的非常好——你和那位美国校友相处愉快?”
顾惜朝也没细看文件夹裏的客户协议书,反而想起了自己还没与她计较洩露手机号码和住址的问题,优哉游哉地往旋转椅的椅背上一仰,笑得温文无害,眼睛却清澈锐利:“我说,英助理律师,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址的?不仅知道了,还告诉别人了?”
英绿荷倒不怕他计较,反正这不是客户隐私,工作之外的闲聊八卦不能作为考量工作态度的标准,于是笑着摆了摆手,一个开玩笑的媚眼抛了过去:“自然是听人背后说起过了,别人都说,顾律师明明收入不菲,却还住廉价公寓,我一时好奇就问了一下,然后,自然而然地知道了顾律师的住址。不过,这究竟是谁说的,我却怎么也记不得了。”
趁在离正式上班时间还有十分钟的唠嗑,她八卦兮兮地靠近顾惜朝:“那个美国校友,真的是你的美国校友?看他的态度不像,而且,我怎么看,都觉得他的态度有那么一点暧昧不明的,他说自己曾经认识顾律师,而且,似乎有点难以开口的样子,哎,我说顾律师,你的魅力是不是漂洋过海了,连大洋彼岸的国际友人也被你倾倒,千裏迢迢地过来找你?”
顾惜朝对这种没根据的八卦倒并无不高兴,依然闲闲的态度,伸手拿起了办公桌一侧的核桃暖手在掌心裏一撮啊撮,很温和很无辜地问英助理律师:“不知道今年的律师执业资格考试英助理律师考得怎样?看你精神奕奕的样子,应该没问题了吧?”
英绿荷打着哈哈:“当然当然,成绩不是还没出么,犯不着提前困扰嘛。”
顾律师好心地打击了一下:“哦,我终于知道英律师为什么闲了,这叫什么来着?没有危机意识,是吧?”
这下英绿荷不乐意了,纤纤玉指点在那份客户协议上:“我哪有闲,你看看这个客户协议,可有我的功劳在裏面哦,因为上次我好心地告诉了殷先生你的住址,于是这位帅哥投桃报李来了,通过我而与事务所签了客户协议,他真的算是一个大客户啊,今年我的加薪可有望了。”
顾惜朝眼神一凝,快速地捏起客户协议仔细看,末了,口中像是深仇大恨一样细细磨出了几个字:“东亚银行中国分行?”最近这一段时间,方应看都与客户商谈入股合资设立大型股份制商业银行分行的事,看来,这伙人来的最终目的并不是和蔡京合作,而是这个股份制商业银行得分行,这种外资入境、中外合资设立商业银行的事,手续十分麻烦,这边那边的审核就麻烦得让人头疼,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搞定——这说明,在自己为了东都集团与金风集团旗下远洋海运公司的合作努力的时候,那边的方应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敲定了合资银行的事,最近的这些接触,像是在布迷魂阵,让人以为他们的商谈才开始而已,而自己,居然到现在才发觉!原来,方应看这小子这么努力地向蔡京推荐自己,是存着这种声东击西的心思的。
不过,这个似乎也是个好兆头,至少表明方应看对蔡京绝不是表面上的那样忠诚,而且,尽管自己也被这家伙当成了挡箭牌,但是毕竟这个接近蔡京的机会总是被他抓到了,利用,也总算是各取所需而已!
顾惜朝夹杂着愤怒的覆杂情绪让他的脸看起来有点精彩,英绿荷在旁边有点花痴地欣赏着,心想果然不愧是自己猜的那样,看到这个美国校友干的好事儿,连一向摆着一张冷漠微笑脸的‘玉面修罗’都动了情绪了。
于是一个上午顾惜朝既没按照自己原订的计划展开工作,也没工夫和英助理律师计较,时间都是用在了查找东亚商业银行的资料上。
午饭的时候西蒙殷打电话过来问,要不要一起出去午餐,顾惜朝直觉地按了电话,一会儿这罪魁祸首却大摇大摆地上来了,在接待处与接待处的小姑娘聊得好不投机,英绿荷叽叽咕咕地笑道:“你再不出去,接待处的小姑娘就要主动邀他去吃饭了,还真别说,殷先生望这裏一站,咱们事务所裏那些所谓的年轻俊彦们无不自惭形秽面上无光啊。”
顾惜朝黑煞着脸大步走出去:“你够了没有?”西蒙殷笑着向接待处的小姑娘抛了个电眼:“我说得没错吧,他终于出来了。”那小姑娘抿嘴吃吃地笑,目光扫过顾律师的时候,带了点意味不明的表情,看得顾惜朝一阵烦躁,扯了西蒙殷的衬衫领口就往外拖。
在咖啡座裏要了一份套餐,中式排骨饭,却又配了杯黑咖啡,依然是一片柠檬两滴朗姆酒调味,顾律师客气地没与西蒙殷谦让,自顾自地动起了勺子叉子,当对方是窗外的风景,可有可无,其实如果着道风景安分地不开口说话的话,气氛还是不错的,再加上从吧臺那边飘来的怀旧英文歌曲旋律,总之还能找到惬意这种感觉。西蒙殷点了份意式通心粉,吃了一口然后很气定神闲地评价说:“在中国吃西式餐点总算还地道,但是在唐人街吃中国菜,却怎么都吃得出一股浓浓的意大利味。”
“那根本就和真正的中国菜不沾边。”顾律师深有同感,不由自主地露了个鄙薄神情点头同意。“哦?我听说顾律师厨艺很不错,看来果然不假,对餐点的好坏真是深有心得啊。”西蒙殷随口笑道。顾惜朝肩膀一僵,目光落在自己执着叉子的右手上,嘴角的笑意有点冷:“殷先生连这个都调查得到,真是好本事。”
“你误会了,这个倒是崔警官告诉我的。”西蒙殷忍住笑尽量一本正经。那天从医院出来之后,原本想借着请咖啡之机套话的崔警官非但没套出点有用的东西来,反而给西蒙殷问去了不少有关顾惜朝的事,崔警官虽然号称市警局的‘四大名捕’之一,但是显然在套话讯问方面很不在行,在西蒙殷那张可亲的笑脸面前打开的话匣子,一时半会都没有关上的趋势。正说得高兴,冷不防被某个看起来很痞气的闲人冲进来打扰了,那人一脸微笑地向他打了个皮笑肉不笑的招呼后,一下子将一脸当机表情的崔警官给拖走了,留下他自己一个人付账单,还连带崔警官的那份。
“崔略商——”将嘴裏的肉排当某人,顾惜朝咬牙切齿地闭紧嘴巴用力咀嚼。冷不防西蒙殷甚是殷勤地问:“什么时候有机会尝尝顾律师的厨艺?”
嚓的一声,纯钢叉子戳在盘底下发出不高不低的刺耳声音,顾惜朝想象这是戳在对面的西蒙殷头骨上的声音,然后抬起头来和对方对望,淡淡地露出一个很冷的笑容:“放心,殷先生你不会有机会的,何况中国这么大,你到哪都有地道的中国菜提供给你,只要出得起钱,满汉全席都随你点。”
在那个月的第二个住处,顾惜朝仍是在睡觉的时候被细细的水声给吵醒了,他忿忿地掀起被子就蒙上了头,心道戚少商你还真是阴魂不散,我一年内换七个地方,每次都还给你找到!这家伙真是天生当刑警的料,有他这种追踪能力,哪裏还有逃犯能逃得掉。不过顾惜朝现在连计较都无力与戚少商计较,干脆蒙头睡觉当做外面什么都没发生。
很久之后,水声停了,屋子裏又恢覆了安静。顾惜朝反而因这安静而莫名心烦,扔掉被子起身坐在床沿,盯着自己的房门口看,然后,从房门下的缝隙裏依稀看到有人影在自己卧室门外停了停,很快又晃了开去,既没有敲门也没有进来的意思,而且人影晃过去的方向是楼梯口。
卧室裏死死地安静地一小会,顾惜朝骂骂咧咧地冲过去打开卧室的门追出去,虽然一时也没想好用什么态度面对,但是对方的这种行为却着实让他火大。顾惜朝到门廊下的时候,对方已经发动了车准备走,他刷地一下子窜了过去,挡在了车头前。戚少商吱的一声急剎车,惊愕地冲出车门,一把将顾惜朝拽了过去,急匆匆地低声吼:“你不要命了,还是睡糊涂了?”
这句话吼完,两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看了足足一分钟,顾惜朝穿着满是皱纹的格子睡衣,脚上一双人字拖鞋,头发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头上,两眼惺忪,这形容有够邋遢,但是,比起戚少商还是要甘拜下风的,只见他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脑袋周围还包了一圈纱布,右耳朵上方那裏又垫了厚厚的一层,显然是脑袋受伤了,左小臂被绷带裹得向木乃伊,打上石膏固定住了还吊在脖子上,总之两个字,狼狈。
“怎么回事儿?”顾律师习惯性地扒了扒头发目露凶光地问。
“因为查案被人砍了。”理所当然的语气,显然对此已经安之若素。
“你给我进来。”沈默了一下,语气更凶地下令。
“干嘛?”莫名其妙又欣喜地讶然反问。
“吃饭!”顾律师最近精力透支,于是起床气更加严重,此时几乎暴走,只想扑上去狠揍他一顿。
半小时后,形容清减得肉眼可见的戚少商幸福满足地吃着顾惜朝一时心软给他特意做的病号饭,他来的时候已近中午,正盘算着离开后去哪消费午餐,却没料到今天能在顾惜朝这裏蹭到一顿午饭。
“怎么那么没用,给人家砍这么狠?骨头断了没有?脑震荡了没有?开始觉得自己很白痴了吗?早跟你说要学点迂回战术,你看看你自己,逮到了证据就像是野狗叼到了骨头一样死咬不放,活该被人砍。”顾律师坐在餐桌旁,指节敲打着金属桌面,开始逐条逐条地数落,口舌极毒。
“对方可是八个人呢,我活着进医院包扎,算是幸运啦,也做过ct了,既没有颅骨骨折颅内出血也没有脑震荡,就一点皮外伤。怎么,顾律师要做我的律师,为我出头吗?一定要告到他们倾家荡产啊。”戚少商扒拉着碗裏的米饭,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狼吞虎咽,间隙中笑嘻嘻地问。
“你戚警官的事怎么也轮不到我出头啊,这八个人怎样了?已经倾家荡产了吧?”顾惜朝倒是了解戚少商,把戚少商弄出这么惨的结果的人,下场只怕更惨,说不定弄得终身残废也有可能,于是他心安理得地继续挖苦。
“在医院骨科裏躺着,要追究责任的话,得等他们能自己站起来。”戚少商好无辜地摇头嘆息,把事情努力扯到了眼前这顿饭上,“唉唉唉,连续三周蹲点,我都没好好吃顿饭,快餐吃到快吐了,还好今天运气不错啊,也没觉得他们有多可恶了。”
“只有一只手能动,还开车出来?你自己不怕死也就罢了,开车上路给广大人民造成不便就是你的错了,如果你是个合格的人民公仆,那就该时时刻刻把广大人民的安全放在心上。”顾律师及时地发现自己原本开口和他说话的目的,把话题扯回来继续数落。
“没事,交警不查‘伤后驾车’这种事,一位警花见到我还很关心地让我小心开车。”戚警官开心地开始消灭那道小青菜豆腐汤,吃饭的样子怎么看都凶相毕露的。“看来你混得不错,连外面站岗的交警你都很熟啊,嗯,还警花,戚警官都暗恋人家好久了吧?”顾律师不紧不慢地微微一笑——让人脊背生寒的那种。
“人家有男朋友的好吧,都谈婚论嫁了。”戚少商很纯良地眨眨眼,这么解释,“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吗,我怎么会对人家产生那种没道德的思想。”
顾律师的微笑更加别有用意:“人家有没男朋友你都知道?你利用职权查过人家的上班换班时间和家庭背景了吧?”顾律师的口舌用在无中生有这件事上,同样无往而不利,“何况你戚警官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道德问题了?是谁每次都到我这裏破门入室的?迟早有一天要告你入室抢劫。”
“我唯一利用职权做的事就是查查你住哪儿去了。你就在南川市,这么躲来躲去,真的很有趣吗?”戚少商抬眉,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只是这认真态度却让顾律师不愿多看,眉毛一拧起身就走,“吃完了饭就去洗碗,洗完了赶紧滚,我还要睡觉。看在你受伤的份上,今天不拿扫帚赶你,你最好给我识相点。”
戚少商看着自己此时的状态,实在不好追上去再蹭个午觉,只有唉声嘆气地目送他上楼:“这还是你请我的第一顿正正经经的饭,如果你能经常请我,那该多好。”顾惜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