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额上青筋跳了跳：“你——”这种明明十分严肃的气氛，竟就让他这么一句话给冲得无影无踪。而那罪魁祸首却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含笑看着顾惜朝的脸色，右手轻轻敲打着座位的扶手，似乎十分享受这个把顾律师惹怒的过程以及结果。
只是他也没发觉，自己脸上的笑意慢慢添了点恍惚的成分进去，他盯着顾惜朝的脸，觉得他这样欲怒不怒大翻白眼的样子，竟似熟悉到难以形容，仿佛在某个记忆中片段裏真真切切地见过。
顾惜朝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翻过了一页报纸，“殷先生不必扯开话题。最重要一点是，rich居然把被国际刑警盯上这个消息告诉你，就算是你，大概也不会觉得rich会做这种蠢事吧？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殷先生会不知道？殷先生，你不会只剩下转移话题这最后一个伎俩了吧？”方应看可以用这个消息试探，他顾惜朝同样也可以。
“好吧好吧，顾律师，我再次败给你了。那么，我可不可以反问一句，为什么顾律师要问这个问题？”西蒙殷悠闲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笑得脸上两个酒窝都凹了下去，原本只有五分的笑意被酒窝衬成了八分，“我是觉得，这个消息我从何得知并不重要吧？难道顾律师怀疑我和警方有关？”
“对，我就是怀疑你和警方有关，如果你是，我会把你的身份说出去。”顾惜朝冷笑地一口截断了他的话尾，毫不客气。“顾律师就不怕我把你灭口？”西蒙殷长嘆了口气，“顾律师难道不知道但凡涉及这种身份真假的事，多半要问出问题来么？而且，你这么直截了当地把话问出来，就这么确定我会如实回答？你这是不是太自信一点了？”
“凭我们现在的状况，恐怕无论谁想动谁，都不太容易吧？”顾惜朝点了根烟，很老气横秋地吞云吐雾，“而且咱们目前可还是合作的关系，这种问题当面问出来，总是不错的吧？凡事要坦诚嘛不是。虽然我不愿意扯私事，但是公事倒是能商量。”
西蒙殷皱着眉头抢下了他的烟掐灭在烟灰缸裏，确信自己在他眼裏看到了一种近乎没有希望的肆无忌惮意味，好像在这世上，即使是他自己的生命和活路，都无法让他动容。
他是这种该死的肆无忌惮，而自己却在一步步退让，让他不再出现在他面前，他接受，让他完全以公事公办的态度相对，他也接受，冷眉冷眼充满嘲讽，他也接受——但是，明明是自己以近乎愉快的态度在退让，却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在退让之后又很介意，更介意他那一副理所当然胸有成竹地断定自己一定会对他退让的态度，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利用了，但是偏偏是得不到任何好处的利用，而自己居然还接受。
他冷冷地站在那裏看着顾惜朝，脸上最后半分笑容也无影无踪：“原来顾律师还记得我们有合作关系。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拿出点诚意来？在我看来，顾律师这一回似乎是想拿我当阶梯，踩着我更进一步，不管我究竟和警方有没有关系，你只想找出个看起来合理的理由来揭发我，通过这个进一步取信他们！”他脸上怒意不过是风暴一角而已，眼底蕴着的神色才真正让人胆寒。
“那么你希望我怎么表达我的诚意？”看到对方真的动了情绪，顾惜朝反而更气定神闲，慢条斯理地又点了根烟，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在浅灰蓝色的烟雾裏微微瞇起了眼，露出迷离的笑容，分明是桀骜嘲讽的派头，然而他白皙的指头间夹着烟，口唇微张着，嘴角仿佛下意识地勾起，任烟雾自行从口腔中散出，烟雾悠悠向上浮去，仿佛谁的手，小心翼翼而温柔地张开五指缓缓地从他略长而微卷的发间绕过，甚至可以恍惚地想象到那种无以覆加的沈醉和痴迷。
这样的姿态，就像让人陡然看到了怀旧的老照片，连心底突来的思念都带着让人伤感的枯朽尘土气味。西蒙殷看了许久，眼底的凌厉之色已经隐去，这样的顾惜朝，真的让人怒不起来。他看着顾惜朝良久，脸色一分分缓和下来，低声地问：“顾律师，你真的还活着吗？”顾惜朝摊手，漫不经心地继续笑，“怎么，我很像通灵会召回来的鬼？”西蒙殷闭了闭眼，没好气地回道：“像吸血鬼，花言巧语的唯一目的就是吸干对方的血。”
心裏的那股子气莫名地消了去不少，他悻悻地重新坐下来，向周围看了看，淡淡地向顾惜朝解释，将原本打算隐瞒到底的真正用意说出来。
“其实国际刑警盯上的是我们‘金风集团’，而不是rich,他之所以以为被盯上的是自己，是因为我为了合作的顺利，而让人绕了一个大圈子而故意这样透露给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rich做事能合规矩点，不怕告诉顾律师，这次商谈，顾律师你这裏不是唯一的切入点。”
“方应看这个人其实还真有点像蔡京，尽管为人有点嚣张，但是他做事从来都不太会留下犯罪证据，而他们之所以在南川市这边安之若素，就是因为想找他们麻烦的人找不到犯罪证据而已。”
“但是‘国际刑警’就不一样，毕竟非同小可，方应看虽然知道自己不太可能留下犯罪证据，但是他不放心，所以今年他的一系列作为，就是为了掩藏证据，但是掩藏证据这个行为本身就可能是破绽。如果你想再有什么脱颖而出的机会，不妨利用好这件事。”
“顾律师，你希望开诚布公，我就把事情告诉你，但是，希望你也坦诚一点，稍稍记得我们的合作关系吧。你总想着利用别人，可知每次其实都是对你自己的背叛？就算是不择手段，也不是没有底线的。你再这样下去，迟早有那么一天，你会害到自己。别说我没有警告过你。”
西蒙殷难得这样硬邦邦完全公事公办地对顾惜朝说话，说完喀地搁下手裏的杯子，站起身来就走。顾惜朝没有说话，垂着眼皮慢慢地将烟灰弹进烟灰缸。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我和他坐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觉得有一点轻松，尽管我对这人并没有太多好感，那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人和我一样，身上都沾染了无法洗去的黑色污渍，就像在长路上踽踽独行，现在终于遇到了一个同路人，尽管不是喜欢也不是欣赏，但是终究是一个可能与我有相同结局的人，至少我不会感到那么孤独。
戚少商，你大概会看不起我吧，但你已经离我那么远了。何况，这样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