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清冷的夜气扑面而来,绿化带裏安装的绿色高压钠灯与白色的路灯的灯光安静地交错着,照着臺阶下的圆形喷泉广场,喷泉并没有打开,只有粼粼一池泛着灰绿黯淡的池水,看着外面这些情景,让人恍然中觉得裏面的热闹犹如不真实的幻觉。
顾惜朝站在喷泉池边,看着自己显得有些森然的倒影,觉得心底有点无法形容的空,四月初的夜风温温凉凉的,吹了一会儿顾惜朝只觉脸上的燥热感觉非但没有退去,而且还有升温的迹象,但是身上的温度却去得很快,这会儿已经有些冷了,牙齿微微打颤,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绷紧的全身肌肉一下子松懈下来,似乎四肢的所有关节都有些酸涩沈重。他正要回自己车上找面巾纸,冷不防一块湖水蓝的男用手帕已经被递了过来,入鼻的是好闻的薄荷青草气息,浓淡也恰到好处,充分诠释着手帕主人对于商务礼仪的了解和习惯。
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顾惜朝目光从手帕上移到那张似乎很诚恳的脸上,变化不定。面对这张终究还是有些熟悉的脸,他忽然觉得很无力,到底要怎样,才能让这个家伙表现得公事公办一点?他只希望合作这件事完全仅限于工作,而不涉及私事,更不需要在公共场合拉拉扯扯,为什么这个人就是不明白?又或者说他的殷勤不是假的,真的是因为‘喜欢’自己?
但是用同样一张脸说出的同样一句话,总是让他觉得无比讽刺,看多了日常生活中不动声色的残酷之处,这样一件事对他而言,简直真的就像好莱坞大片的情节一样虚幻,甚至不值得他再度凝聚勇气然后下决心去相信。
西蒙.殷看着他时而清明时而恍惚的眼神,终于担心地开口问:“shawn,你脸色真的很不好看,还是让我送你回酒店吧?”顾惜朝回过神来,破例没有直接来一句‘滚开’,只是淡淡地摇头拒绝了:“谢谢殷先生的好意,但是我还自己回去比较好。”他也不去接那块手帕,双手插在裤子口袋裏,大步向广场外面的停车场走去。
西蒙.殷快步跟了上来,笑问:“你确定?shawn,我知道你一向比较爱逞强,但是真的不适合疲劳驾驶。”顾惜朝听他说起疲劳驾驶四个字,顿时又想起他在咖啡裏下安眠药的事,蓦地转过了身,虽然今天实在没精神和他吵架,但是还是要赶开这个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的家伙,由是冷着眼神低喝:“我又不是喝醉!你管得也太宽了!”
西蒙.殷这一步走得太快,两人的肩膀一下子撞在一起,他倒没觉得什么,顾惜朝却觉得自己就是撞在了一堵硬邦邦的水泥墻上,不禁向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西蒙.殷匆忙一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很得意也很恶劣地继续笑:“你这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喝醉了,是不是非要交警把你拉过去走直线才肯罢休?像顾律师这么爱面子的人,就算只是被怀疑醉驾,也不是一件有趣的事。走吧,我送你,你应该是住在‘李园’吧?”
顾惜朝甩了甩手臂,不出意料地没甩脱,于是下一秒就轻车熟路的一脚往他的意大利名牌皮鞋上踩去,冷冷瞪眼问:“你连这个都查我?”西蒙.殷向后躲了躲,就像那次在顾惜朝住处小区外见面时一样,一把揽着他的肩膀就半拖半抱着向前走,一面从容回答:“错了,前天上午你来的时候我就走在你后面,可惜顾律师神思游离,根本就没註意到我。而且我还知道顾律师住1212房间,更不幸的是,我住1213,就在你对面。”他说到这裏,语气不着痕迹地顿了顿,眼角余光却飞快地向斜对面的建筑物,然后脚步加快。
顾惜朝用力地按着自己的头以暂缓头疼,近乎气急败坏地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喝问:“你这个混蛋到底想干什么?你能不能离我远点?算我拜托你行不行?我都快先精神分裂了!”趁人之危的恶质混蛋,是不是就是看在他精力不济连骂人都骂不全的份上,要趁机把以前被欺负的份给欺负回来?
西蒙.殷从容地打开车门将他塞进去,一手按着他肩膀不让他动,另一手拉过安全带系上,挑高了两条眉毛以示自己是极度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顾律师,我表白过的,你们中国人不是总说‘锲而不舍’吗,我觉得我正在实践这个成语,毕竟我是华人,偶尔也有必要听听老祖宗的智慧。”
顾惜朝觉得身上更冷了,额头的疼也变成了整个脑袋的疼,牙齿颤了颤,瘫在座位上有气无力地骂:“死缠烂打的衰人,犯贱找骂的白痴,猥琐无耻的变态——”即使这个时候,顾律师的中文水平依然发挥得很好,将数个用来骂人的形容词排比得像是琼瑶电视剧裏的深情臺词,语气还相当端正。
这个混蛋最近态度似乎变了一些,即使是被骂时的反驳,口气也似乎都喜滋滋地像刚拿了几十万的红包,如果不是自己眼睛和耳朵出问题了,那就是这个衰人犯神经病,被骂还很享受,极像当年的戚少商。
想到这三个字,他忽觉口中一空,即将出口的话都化作了空气,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发现自己想到这个人的时候,竟然仿佛疏落良久之后再度提起,竟是这样的突如其来,然而分明是不久之前,自己曾那样自然而然地回忆起过往。顾惜朝心头剧震,仿佛模糊意识到了什么,却僵硬地停在了这裏不敢再往下想。
说起‘死缠烂打’这个词西蒙.殷倒似乎有点沾沾自喜:“死缠烂打?但是我这种死缠烂打的级别,顾律师肯定没见过吧?我就是要厚脸皮有厚脸皮,要身手有身手的那种,不怕骂也打不走,堪称追求者裏面的表率。而且,顾律师你有没有发现,你没有你自己想象的那么心狠手辣,就是模样吓人,你数数看,多少追求者就这样被你吓跑了?”他嗤嗤笑着把玩笑开成了自吹自擂,然后自己从另一边上车,利落地系上安全带。
他说完了才发现顾惜朝反常的沈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想说什么,顾惜朝却触到电流一样猛地向后一让,面色恢覆了冷淡,口中只吐出四个字:“还不开车!”
‘李园’是内地一家着名的连锁酒店,以其内部装潢的传统中国风而着称。
西蒙.殷在地下停车场找了个停车位停下车,顾惜朝就飞快地拉开车门往外走。“你有急事?”西蒙.殷也只好匆匆跟随其后,一面不解地追问。顾惜朝异常冷淡地回看了一眼:“我有急事,而且还是私事,殷先生应该不用插手,还是说,殷先生什么时候聘任了我的专职保姆,要过问我的衣食住行?刚才我却之不恭,只好麻烦殷先生送我回来,现在就不用继续麻烦殷先生了。”说罢转身就走。
看着顾惜朝像是要一下子把所有话说完一样飞快说着,西蒙.殷有那么一秒钟的怔忪难解,明明在人文博物馆前面他有气无力地开骂的时候感觉像是离他很近,怎么又忽然之间态度疏远起来?自己应该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看着顾惜朝一阵风一样上了电梯,他冲上去却发现电梯已经到上一楼层了,只好等另一臺电梯。
顾惜朝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累得只想瘫在地上,等到洗完澡爬上那张紫檀雕花八尺大床,甚至觉得全身骨头像是被人大力捶击过一样,仿佛裂开了无数条纹路,一阵阵酸疼着,呼出的气息灼热得几乎烫疼了嘴唇和鼻翼,再累也不会累成这样,他模糊想到自己可能感冒了,但是已经不想爬起来翻行李箱裏的备用药,只是使劲地将自己裹进被子裏。
其实身体的不舒服还在其次,现在最让他不愿碰到的东西却是自己的思绪,他虽然从不承认自己怕过什么,然而这个时候却是扎扎实实的恐惧,他甚至自己都无法反驳这一点,拿被子蒙住了头,然而皴黑的眼前却有两张相似的脸幽灵般地交错漂浮,时隐时现,最后让他都无法分辨究竟这两张脸属于谁的,脑中像是要炸开一样。
顾惜朝狠狠地咬住牙,最后终于掀开被子爬下床,踉跄地跑到更衣室裏拖出自己的行李箱,发疯一样地翻着,一直到从衣服堆底下翻出一个木色的相框,这才陡然安静下来,坐在更衣室的地板上,背靠着墻壁握着那个相框,慢慢地吐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翻过相框来看裏面那张被海水泡得模糊的照片。
也不知是不是幻觉,照片似乎比以前模糊得更厉害了,他用力地擦了擦相框上的玻璃,却还是觉得看不清照片中人的表情,于是指头用力地死命擦,却越擦越心慌。
戚少商,怎么办,我发现我快要慢慢地忘记你了,几乎每天对着那个洋鬼子的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我想到他的机会竟比想到你还要多。
我真的不想忘记你,相对于别人,我一直对你太过吝啬,难道现在就连牢牢地记住你这件事都还要如此刻薄,甚至对着肖似的那张脸,我都还要渐渐忘记你?
愧悔犹如尖利的牙齿从心底噬咬而过,一路血肉模糊,平素从来都被他屏蔽在外的那些情绪趁着意识脆弱的时候蜂拥而至,搅得脑际一片嗡嗡作响,不能思考,也不能冷静,只恍惚想起某些破碎的往事。他摇摇晃晃地扶墻站起,方才迈出一步,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然后他就这么天旋地转地摔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顾惜朝有那么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只是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物,紫檀木地子上镂雕着很精致的鱼戏莲图,水藻荷叶的线纹流畅逼真,看久了便觉拂拂欲动,顾惜朝疲惫地眨了眨眼,这时候才发现这东西是自己的床顶——他现在正躺在酒店房间的床上。
先前那种五内俱焚一般的热度已经退下去许多,抬了抬手臂,就发现右手手背上正吊着水,他动了动,又发现自己腰上横着一条硬邦邦的手臂,这条手臂将他牢牢地箍在一具胸膛上,而这具胸膛的主人还堂而皇之地侧躺在自己左边,半张脸埋在枕头和自己的肩颈之间,这时大概似乎察觉了他的动弹,不满地用鼻子蹭了蹭枕头,手臂也缠得更牢了,却并没有睁眼。虽然对于这个人的出现,顾惜朝已经习惯了不动如山,此时却也不禁开始磨牙,这个人是怎么到自己房间裏的姑且不论,最先应该计较的是他睡在自己床上这回事,即使那恰如其分的体温熨在身侧,感觉上十分受用,也不能抹杀这擅自爬上他床铺的罪状。
顾惜朝右手背上插着输液针打吊水,左臂又被死死压着,连扇耳光都做不到,何况现在他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磨牙再三,他终于侧过头去,咬住他一绺头发,恶狠狠地扯了扯。先前还在大言不惭地评价顾惜朝‘其实并不那么心狠手辣’的人,此时也很违背自己的理论,痛呼了一声之后惊醒。
擅自爬上别人床铺的人茫然地支起身,眨了眨眼,註意到了这张床的原主人勃发的怒意,一般来说,被发现擅自侵入别人领地的人应该赶紧退出去,但是他的厚皮程度却出乎调查研究所能得出的范畴,非但不落荒而逃,反而态度友好地笑了笑,还抬起手非常礼貌地从顾惜朝嘴角上拈走一根被扯落的头发,“当心有细菌啊,顾律师。”顾惜朝呸了一声,眼神鄙视中带着冷冽意味:“你怎么会在我这裏?”一句话说出来,只觉嗓子裏顿时像崩开了好几条血口子,疼得他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西蒙.殷难得沈下了脸,竟是一副‘怒其不争’的口吻:“你还好意思说呢,今天早上酒店客房服务的人过来清理房间,敲门没人应,以为你出去了,拿房卡打开门,发现你趴在更衣间的地板上,烧得跟煮熟的澳洲龙虾似的,简直可以直接端上桌了,把人吓得半死,赶紧把医生找来。”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板着脸,丝毫笑意也没有,神情十分冷肃,颇有几分威仪,顾惜朝一来是因为嗓子疼痛,二来竟似慑于他此时的危险神色,想反驳什么,竟没有反驳出来,只是屏着一口气冷冷地瞪着他。
西蒙.殷知道顾惜朝赶人,伸手顺了顺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就掀开被子从床的另一侧下去了,“我当时听到外面吵吵闹闹的,才知道原来顾律师感冒发烧了,却闷不作声地把自己关在更衣间裏,一副要弄死自己的样子,吓着了工作人员不要紧,还惊动了前来视察经营状况的酒店东家,我看他们都以为你打算借他们酒店的房间自杀。后来我跟他们解释说你只是不擅长照顾自己,他们才不再担心事情闹大。”
他说完了,径直解着自己睡皱了的衬衫的纽扣,准备换衣服,“我在你这裏待了一个上午,担心你因为睡觉时会不小心弄歪针头扎破血管,只好勉强在你这裏睡个午觉,到现在脖子都疼。你看看时间,都四点一刻了。”手指点了点腕上的手表,特意强调。
见顾惜朝摸着嗓子咬着牙忍住刻薄口舌并不反驳,安静瞪人的模样倒像是一只警戒着不让别人靠近抚摸、并且随时都会跳起来一溜烟逃走的猫,西蒙.殷只觉得自己心底原本就有点虚张声势的怒意顿时全都没了,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倒了杯温开水,连同半把大大小小黄黄白白的药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