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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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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记得自己的红颜知己息红泪么?”顾惜朝看着他继续笑,难得满脸自然而清朗的笑意,特意在息红泪三字上加重了语气。戚少商微微笑着回视,半开玩笑地回答:“如果你希望我说‘我唯一有点印象的就是你顾惜朝’,那么我会很开心地这么说的,因为这件事我一点都不用说谎。何况现在息红泪都是郝连的老婆了我怎么还敢称之为自己的‘红颜知己’。”

顾惜朝突然想起了什么,敛了敛笑容,安静地问:“戚少商,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地回答我。”戚少商表现得对此很头疼,眼睛裏和酒窝裏却全是开心的笑容,“你问吧,我还就怕你什么都不肯问。”顾惜朝目光不遑一瞬地看着他,声音放得更轻了:“去年那个电梯事故——你真的杀了那个人?”

戚少商笑得狡黠:“这怎么可能?别说这个旅游杂志的编辑没犯什么大错,就算他真的有罪,也该交给法律来制裁吧?我可没资格代替法律动手。我只不过从医院太平间搬了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出来,并且把尸体放在了那个电梯裏,仅此而已,正好方应看想法子为我压下了事情,不过即使那时候他并不揽事,我也得想法子和这边的警方联系,请他们以‘意外’这个理由结掉案子。”

“是吗?果然是这样,戚少商,某些方面你果然一直都没有变过——”顾惜朝低声喃喃,眼底的笑意淡淡的犹如薄雾,目光像是看着戚少商但是无端让他觉得顾惜朝的目光是透过他看到了他身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他看着他微微勾起嘴角笑得自嘲而落寞的样子,下意识地伸手越过桌面捉住了顾惜朝的手,“惜朝,你没事吧?”

顾惜朝回神的瞬间也当即抽回了手,淡淡地笑看着戚少商,“我没事。我在想,你回来了,这真的很好。”眼睫扑闪一个来回,已经将所有平静以外的表情都掩去了。其实,戚少商,现在我反而希望你真的就这样迟钝下去。

戚少商目光一直盯在他那只抽走的手上,笑着用一种他很少用的郑重其事语气问:“那你那天为什么突然对我那么冷淡?惜朝,请你告诉我原因。”顾惜朝下意识地拿起了空杯子,很快又放了下去,低低地问:“你真的想听原因?”杯子裏的茶水已经到底了,原本舒展自如的茉莉死气沈沈地摊在杯底,看得人心底一阵莫名的不快。

戚少商正竖起耳朵有点紧张地等着他的回答,却听他轻声问:“戚少商,五年的时间你都在做什么?”戚少商楞了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沈吟着笑答,“这五年啊——开始的时候我是趴在病床上听经济学教授给我恶补经济学课程,等到伤好了七七八八了,就开始培养譬如珠宝古董收藏品鉴别啦、品酒啦之类的高雅爱好,因为那个真正名叫‘西蒙殷’的人太多才多艺了,我既然要用他的身份,那我自然得什么都学他,最要命的是,一切都还是英文的,还有语言学专家给我设置课程,训练加州口音,反正那段时间我过得十分辛苦。第三年年初的时候我去了东南亚,然后,事情就这样开始了。”

“那你后来跟我说,你在海豹突击队裏训练过,这是真的?”顾惜朝眼睛依然盯着摊在杯底的茉莉上,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看着他似乎意兴阑珊的样子,戚少商笑着嘆了口气:“那倒真的没有,骗他们的,但是我跟随退役的突击队教官训练了整整一年的格斗术,并且听他说过很多当年他们训练时发生的事情,所以才知道那些相关的事。那一年真是过得不比那些正规受训的突击队员舒坦,白天是所谓高雅艺术的熏陶,晚上却被拉去训练体能和格斗术什么的,累得像死狗一样,并且一天最多只能睡四个小时,当初训练结束的时候,我当即跑回住处大睡了两天两夜。”他说到这裏才想起自己原本要问的事,赶紧将话题扯回来,“你现在你应该告诉我那个原因了吧?”

有那么一瞬间,顾惜朝的嘴抿成了一条线,但是很快又放松了,轻声笑着,几乎一字字地回答:“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戚少商。”戚少商呼吸一窒,仿佛听觉突然被极嘈杂的声浪掩盖,即使竭力去捕捉他的语句,却也完全无法听清,视线裏似乎只看到他好看的嘴唇微微翕动,优雅的一张一合说着什么,“你用五年的时间就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么我也同样会改变很多,我承认,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不曾忘记你,但是到后来已经无关于感情,只剩下一个原因,那就是我觉得自己欠你很多,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这样嘈杂的声浪如此可厌,戚少商很想吼一句‘住口’,然而嗓子绷得都微微发疼了,他还没能说得出话来,觉得自己想说的话全部抵在膈间,怎么也吐不出口来,两手紧紧地桌子的边缘,脑际却像在淅淅沥沥地下雨,密集的水音吵得他完全集中不了精神。

‘那是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戚少商’,这样一句话,怎么会是你从你口中说出来的,顾惜朝,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为什么,顾惜朝,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我真的不能相信。

良久,戚少商狠狠地吸了口气,像是撕破了嗓子一样哑声开口:“顾惜朝,我不信。”对面的人却依然在笑:“戚少商,这是真的。”

戚少商楞楞地坐在那裏,动也不动地看着对面的人起身、结账、离开,犹如一帧模糊的画面缓缓从眼前抽离,他想像以前一样追上去紧紧拉着他的手臂嬉皮笑脸地问他,顾律师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开玩笑,也很想说,顾惜朝你还真是口是心非。可等到他慢慢站起来的时候,顾惜朝早已不见了踪影。

最近郝连律师非常苦恼。

每天上班下班非但身后跟了块类似冰山的跟班不说,还必须得承受周围所有同事的好奇观望以及八卦议论,甚至他都猜得出来,自己的事务所内部如果有什么闲篇周刊的话他肯定每期都在头条上,更可怕的是,一个重磅消息原本就已经够吸引人眼球的了,如果再被被人用各种形象力来扭曲几下,那么人们眼中的这个消息基本上就已经和消息本身的内幕毫无关系了——他堂堂郝连春水的确是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并且的确比一般男人都俊美好几倍这没错,但是离谱的是为什么他长得好看就一定要被归到性向不良的范围裏去?到底是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发神经了还是他郝连春水因为工作太认真而错过了了解最新流行趋势的机会?

这天开完了会郝连律师极力忽略额头上乱跳的青筋摆出一副有话好商量的姿态把杵在接待处读报纸的某冰山男给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即使知道周围的人是拿什么眼光看待自己和这个冰块男,他都必须要把事情给说清楚。

看着西门吹雪不紧不慢地移到自己眼前来,郝连春水有些头疼地拿指节骨去敲自己的脑袋,“我说西门吹雪,虽然你说你是接受委托来保障我的人身安全,但是能不能拜托你,换个隐蔽点的方法?现在整个事务所楼上楼下无论男女老少都在谈论我郝连春水和某个‘同性恋人’的莫须有的陈年旧事,版本还越来越离奇。这也就罢了,我郝连春水既然有‘小妖’这个外号我也不怕别人再说点什么更离谱的话,但是好歹你西门吹雪也是内地有名的大侦探,你难道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郝连大律师的口舌不输于玉面修罗顾惜朝,但是与顾惜朝的动辄冷笑威胁不同,好脾气的郝连律师一向擅长从对方立场上去去为对方考虑并且借此劝服别人,所以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真诚恳切,目的就是想让西门吹雪不要天天那么显眼地打着他的幌子在事务所裏蹿来蹿去,反正只要顶着他郝连春水的幌子,西门吹雪即使有张冰块脸也能到处收获热情接待。

唉唉唉,叫我们这些普通人情何以堪。没意识到这句话已经成了自己的口头禅,郝连律师嘆气着很想拿脑袋去撞墻,现在这件事他无论怎么动嘴皮子解释别人也只当他是找借口,而这个西门吹雪偏偏还不去辟谣。

西门吹雪难得动了动他那万年冰山脸上的一条眉毛,“我是受顾惜朝的委托,如果郝连律师对于情况不满,请联系顾惜朝本人。”他丢下这句话笔直地走过去拉开门,不意外地让贴在门上意图听听两人的对话该何等劲爆的八卦闲散人士差点跌进来向他五体投地。

办公室裏安静了三秒,随即抄起一把原子笔冲着门口投了过去,郝连春水一忍再忍忍无可忍终于跳起来发飙:“再在工作时间嚼舌根,一律扣掉年终奖金,然后给我去参加公益诉讼和无偿代理!”门口的闲散人士当即抱头鼠窜,开玩笑,扣年终奖金啊!还有那个公益诉讼无偿代理都是没甜头的菜鸟活儿啊!

面对自家老公的这种苦恼,难得中午来事务所找他出去共进午餐的息红泪笑得前仰后合,尤其在知道这是顾惜朝的杰作之后,原来想出去吃饭的,在听到郝连春水说的一系列缘由之后也改变了主意拉了郝连春水就去了这幢大楼的员工餐厅,于是原本的一对一的跟班制度变成了三人行,一路惹人侧目,郝连大律师悲哀地发现他的‘绯闻’不仅事务所人尽皆知,而且已经传遍了整座大楼。

原本郝连春水即使已经结束了黄金单身汉的身份,但是毕竟还能给周围上上下下一些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们一点幻想的空间,但是现在,她们的眼裏似乎写满了诡异的表情——俊美白皙的郝连大律师臂上挽着大美人老婆身后还跟着他那个传闻中冷酷英俊的‘旧情人’,怎么看都让人浮想联翩。

此时三个人走在一起,西门吹雪自然是冷冷的当周围的噪音制造机们不存在,郝连春水的脸色是五彩缤纷,唯有走在两个上品帅男中间的息红泪心情甚好悠哉惬意,还时不时与眼熟的人打个招呼,于是一路下去餐盘刀叉乒乒乓乓的落地声不绝于耳。

吃饭吃到一半郝连春水电话响了,他摸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一个头上长角咧着两颗尖牙笑得阴森森的恶魔头像,当即迫不及待地接了起来,前两天和顾惜朝关于西门吹雪这个保镖的交涉尚未得出结论,此时难得顾惜朝自己主动拨电话过来,说不定是他要先认输了。于是郝连律师显得中气十足:“顾惜朝你赶紧给我收回这个委托,这个我真的不需要,你要是不信你给我出来,下午道馆见,要是打败了你你就给我老实把委托收回去。”

顾惜朝却低声地笑了笑,“郝连,今后我们可得表现得更水火不容一点了,所以,听我说,你绝对需要一个保镖。”他说完了这句话当即挂断,郝连春水不明所以地晃了晃脑袋,觉得顾惜朝那说话的口气居然非常意味深长,平时顾惜朝这个人说话牙尖嘴利以损人为乐事,现在居然没有故意嘲笑自己的‘绯闻’,这简直是一条大新闻啊。

正专註于自己眼前那盘食物的西门吹雪抬头看了看当机状态的郝连春水,猜到有关这个保镖委托短期内是不会被收回的了。

电话那边的顾惜朝收线之后,颇有些落寞地坐在办公桌后面摆弄着一时兴起从花鸟市场上买回来的一盆文竹,纤细柔韧的茎干,细密如织的枝叶,分开来看都是羸弱不堪的,但是整体看来,却是饱满绒软的一团浅绿,说不出的蓬勃茂盛,稍稍给这个阴雨连绵的五月下旬带来了一点不那么沈郁的感觉。

英绿荷半分钟前接了内线电话,于是匆匆地走到了他办公室门前,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就走了进来,看到顾惜朝居然甚有兴致地摆弄文竹,不禁笑了笑说:“最近顾律师的办公室可真是生气蓬勃,花草虫鱼一应俱全。”

顾惜朝淡淡地笑着,笑容有点凉,黑皴皴的眼珠转过来看着英绿荷,仿佛别有深意,“这些勃勃生气可全仰赖英助理律师的悉心照料。”他说着话锋一转,“这么长时间以来,我都忘了问,你和九幽怎么称呼?他不像是那种因为一时爱心而资助贫困生上学的人。”

英绿荷没料到一下子眼前就出现了这种阵仗,顿时脸色微微一白,楞在了那裏,那边顾惜朝好整以暇地淡淡解释:“我在六分半堂的时间也不短了,六分半堂裏那些重要人物我大致都有了了解,早就听说九幽器重的左右手之一龙涉虚有个未婚妻,但是我一直没见过,所以就干脆查了一下,然后查到这个人和我是同事,而且是在我成为资深合伙人之后所聘请过来的助理律师。”

他脸上笑容深了一些,指了指自己的电脑,“我这个同事是四年前来的,并且和我很熟,能经常进我的办公室,并且陆陆续续拿走了一些我电脑裏存檔的资料,虽然看起来是清除了所有痕迹,但是我这臺电脑是朋友给我特别组装的,有些记录没法完全删掉,我打开就能看到。我知道九幽为什么现在会变得这么信任我,因为他觉得他拿到了不少我违法的证据,而且现在也拿得够多了,就算我有什么不好的目的,只要把这些证据交给警方,我的职业生涯就会彻底完蛋,而他,可以用这一点来威胁我。”他用指节敲了敲桧木办公桌的桌面,说完了话,只是淡淡地看着英绿荷,等着她的回答。

英绿荷明白他说的这番话的意思,嘴唇颤了颤,问:“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故意让我拿走那些资料?甚至你对我的态度,都是、都是——”顾惜朝站起来走到落地窗窗口,从二十几楼向外看去,周围的一切似乎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之中,只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他低声嘆了口气,“这件事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从我这裏拿走资料并且将资料交给外人,这违反了事务所的规定,一旦被事务所的负责人知道了,你一定会被辞退,并且可能因此这辈子再也当不了律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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